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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阴影

2024-01-07 作者: 木阿吉
  第三十一章 阴影
  玄陵的投机取巧最终还是被发现。

  那天的危机被他糊弄过去。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玄陵从其他书中胡乱解释了一通,才让顾惊欢脸色好点。

  但其实玄陵依旧不理解书中一字一句的含义。他起步太晚,需要的是一个能启蒙的夫子;而且顾惊欢并不是一个常规的老师,他的脑子里都是术法和口诀,并且作为曾经的天才,他想不通为什么玄陵不能一看就明白。

  他想不通,别人不敢惹他,玄陵自己也不敢说,只能一直硬着头皮死记硬背,只能求瞒过顾惊欢。

  他的进度让顾惊欢以为,可以进一步学习了。

  现在殷王的王子们都开始学习各家学派的经典,殷长留作为嫡子,更是被手把手开始教授帝王之术。

  按照玄陵的进度,三个月后,就能和殷王子们一同考校。

  顾惊欢算的很好,于是将教授的内容换成了史学书。

  史学书引经据典,比识字书难度高了很多,而且大多王子都是从读史书开始,塑造自己的性格和帝王观。

  顾惊欢没有带小孩的经验,于是理所当然借鉴了别人的路。

  他将书交给玄陵,心情十分好地告诉他,他有三天时间看完这本书,届时他会来抽查玄陵的进度。

  玄陵睁着大眼睛,乖巧答应下来,转头用一天就背完了整本书。

  他又像往常一样告诉顾惊欢这个“好消息”,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渴望着对方能继续夸奖他。

  只要顾惊欢夸他,接下来几天心情都会不错,对玄陵也会更和颜悦色。

  也许是顾惊欢对他宽容太久,玄陵差点忘了顾惊欢的本质。

  当他顺利地将顾惊欢抽查内容背下来后,顾惊欢随手翻了一页,问他对某个史料的看法。

  空气中安静了很久,顾惊欢嘴角的笑容也一点点压下去。

  玄陵几乎控制不住额头上的冷汗,嗫嚅着说了几句。

  显然,顾惊欢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他的理解还是和老奴仆学的那一套,顾惊欢之前让他读的书是半点没用上。

  “那你说说,廉君‘负荆请罪’这一举动,于国意味如何,于己意味如何。”顾惊欢淡淡地瞥下视线,黑羽似的长睫落下阴影,像黑夜的乌鸦惊动,带给玄陵的,却是攫住呼吸般的窒息。

  “是……”玄陵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面色隐隐发白。

  “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你是背下来在糊弄我吗。”顾惊欢将书阖上,明明是疑问的句子,语气却嘲笑般地笃定。

  “我倒是一直没发现,你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玄陵不敢!”玄陵立刻跪了下去,冷汗从头上滴下来。

  “就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好意思说要给我长脸这些话的。”顾惊欢疲惫地撑着头,似乎没有兴趣再这件事上再纠结下去。

  顾惊欢不打算要他了。

  他要被送出去,送回殷王手里。

  一个不能讨顾惊欢欢心的庶子,还有留下来的价值吗?

  玄陵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又攒起水雾,他知道顾惊欢很喜欢看自己哭,说不定会一时高兴将自己留下来。

  但显然,顾惊欢对他的阳奉阴违非常厌恶,非但没有缓和脸色,反而将书扔到他脸上,不耐烦道:“滚出去!”

  玄陵只好一步步退出去,企图等顾惊欢回心转意,走到门口时已经声泪俱下:
  “大人……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回答他的是关紧的宫门。

  玄陵愣了愣,然后慢慢拖动自己的脚步,走到门前的石砖地前跪下。

  移动的时候,他几乎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四肢,仿佛血液都已经凉透僵硬。

  他只能赌,却不是赌顾惊欢对他有那么一丝真心,而是赌顾惊欢的自尊和骄傲。

  他已经在自己身上投入这么多,会不甘心抛弃一个趁手的棋子。

  玄陵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他的膝盖已经针扎般疼痛,石砖地凹凸不平,碎砂和石子嵌进肉中,他却咬着牙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然而一直从白天到夜晚,再从夜晚到天明,宫殿门都没有打开过。

  就在他快要绝望,昏昏沉沉晕过去时,宫殿的门突然开了。

  此时玄陵已经支撑不住,身子斜在地上,仅仅靠着手臂支撑才没倒下去。

  顾惊欢走到他面前,挡住天明前的月光,落下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

  玄陵却在关键时刻,仿佛知道自己赌赢了似的,彻底晕厥过去。

  再次醒来,玄陵发现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里。

  他用了一个呼吸的瞬间想起来自己昏迷前发生了什么,顿时心脏狂跳起来,条件反射地想跳下床继续去顾惊欢门前跪着,却看到那抹青色的身影正在房间内坐着,冷冷地看着他。

  玄陵冷汗涔涔地下床,跪在地上。

  “你在逼迫我?”顾惊欢的眸色沉沉,瞳孔更偏向于冰冷的妖兽,也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恼火。

  玄陵想给自己辩解,但发现自己居然嗓子沙哑,似乎不知不觉间就感冒了。

  “蠢货!”顾惊欢听着他剧烈的咳嗽,脸色也变得很不好看。

  “咳咳……玄陵……还能给大人当奴婢……”玄陵控制不住地咳嗽,同时艰难地,用沙哑的嗓子说话,大眼睛眼泪模糊地看着他,“不当学生……咳咳……玄陵还能继续伺候大人……大人不要赶我走……”   
  顾惊欢似乎气急了,胸膛起伏:“我教了你这么多,你就只剩这点志气?”

  见玄陵似乎还执迷不悟,甚至还打算扑过来抱住他的腿,顾惊欢直接将人拂开:“滚!”

  玄陵还在巴巴地看着他,顾惊欢已经冷漠地移开眼,拂袖而去。

  即使他如此生气,但玄陵还是知道是顾惊欢将自己带到房间的,他不由自主产生一丝幻想。

  然而对青狐的恐惧又让他无法捉摸、也不敢捉摸顾惊欢的真实想法。

  现在顾惊欢毫不留情抽手而去,让玄陵内心那一丝侥幸也如火苗般被浇灭。

  他被抛弃了。

  恐慌使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泛出细密的痛,他只能用手捂住,痛苦地弯下腰去。

  一连好几天,玄陵都没有被允许接近顾惊欢。

  顾惊欢也没来看过他。

  无声的厌弃比直白的愤怒更让玄陵恐惧,没有一点消息,也没有一点希望,他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了缩在角落里的狗,不知道哪天就在无声无息中死亡。

  他的病情没有加重,但死亡的威胁又无端笼罩在头顶,像第一天一样。

  他居然对这种情绪上瘾起来。

  而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一天,玄陵再次远远从自己住的厢房拐角,麻木地看着顾惊欢的卧室方向时,却看到宫殿外朱红的门被打开。

  顾惊欢和一个年轻、身着官服的夫子一起,心情很好地谈笑风生。

  国师的宫殿怎么会有其他人来?玄陵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要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将那人看清楚。

  而且还和国师大人关系很好的样子,他很少看到顾惊欢露出那么轻松的笑。

  脑子里乱七八糟装满纷杂的念头,而心脏却表现相反,微微鼓动起来,像鼓点沉沉敲在耳畔。

  为什么……除了自己,大人还允许别人走进这里。

  自己真的没有用了,要被抛弃?
  然后他看到顾惊欢眼神扫视一圈,看到了自己。

  并对自己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那一瞬间玄陵都要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面色惨白,手脚开始充血,甚至有点不听使唤。

  他好不容易控制着自己,不出任何差错地来到顾惊欢面前,就听到顾惊欢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

  “对,是他,你来指导一下。”

  “他愚笨不堪,倒是会识字。”顾惊欢风轻云淡道,“你就按照你最习惯的教授方式来。”

  “可……”夫子脸上显得有些为难,看向玄陵的眼神也有一丝尴尬,“下臣学识不足,只教授开化启蒙读物……”

  “嗯。”顾惊欢懒懒地应一声,“不然我找你干什么。”

  听到两人对话的玄陵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仿佛有一股热流从冰缝的心底涌上来,让他眼底又重新燃起微光。巨大的惊喜简直有些不真实,他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跪在冰冷的石转地时,他连顾惊欢的真心都不敢赌。

  被送回房间,又在床前看到顾惊欢时,他以为自己赌赢了,却又被推入更深的绝望。

  然后现在他发现,自己一开始都不敢放到天平上的东西,居然真的可能存在。

  即使少的可怜,只有那么一丝。

  但那是国师,是大妖青狐。

  他随心所欲,却没有丢掉自己,还为自己请来了夫子。

  顾惊欢看到他的表情,皱了皱眉:“你的表情怎么回事?太傻了。”

  玄陵语无伦次:“我……我……”

  “行了。”顾惊欢随意的打断他,“既然来了,就跟严夫子去学吧。”

  “那奴……那玄陵、还能来伺候大人吗?”

  “你能伺候得了谁?之前你连近我的身都不敢。”顾惊欢嘲讽他,嗤笑一声。

  “玄……玄陵想看见大人。”他眼巴巴地抬头看顾惊欢,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一点。

  实际上心里在想,只有看见顾惊欢,他才不会害怕自己被丢掉。

  顾惊欢本来很无所谓,但是转念一想,玄陵身上毕竟有自己的标签,教不好丢的是自己的脸。

  于是左手卷着的书拍在右手手心握住,颔首道:“从史书开始,之后还是由我来教你。”

  玄陵高兴地眨了眨眼,把眼泪挤了回去。

  他想,也许自己会成为顾惊欢心中的那个特别,只要自己还活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