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死而复生
2024-01-07 作者: 木阿吉
第十八章 死而复生
宁秋得知顾惊欢消失时,其实是欣喜大于忧虑的。
师兄既然能够在谢无妄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离开……而且没有惊动紫霄宫的禁制,说明他意识到谢无妄并不像他装出来那样无害,而是有很强的危险性。
更进一步说明,也许师兄的确失去了部分记忆,但就像自己所说,作为和陆闻箫同一批进仙宗的弟子的记忆并没有缺失。
那么顾惊欢现在消失,会去做什么显而易见——
那就是去找被关押在刑律堂的陆闻箫。
他快步走到大殿前,想要让几个口风严实的弟子前往刑律堂一趟。
不过走到一半,他又硬死而复生生生顿住。
“怎么了?掌门。”被他传唤过来的弟子见他停住,疑惑道。
“没什么。”宁秋摇摇头,被眼罩遮住的半张脸露出来,显得他表情更加凝重。
既然自己能想到,那谢无妄也一定能想到。
那么,谢无妄让人来通知自己这件事,不是让自己去找人。
而是……将陆闻箫和刑律堂中的东西处理好。
他面色一变:“现在宗门内长老和峰主有谁在?”
“御兽峰的峰主、剑峰长老、炼器峰的峰主、刑律堂的长老在,其余都不在宗门内,或者正在闭关。”弟子回答。
宁秋:“好,你让他们不要靠近刑律堂,也不要让弟子经过刑律堂。”
弟子迟疑半晌,问:“那药峰的弟子怎么办?”
现在药峰没有长老,峰主陆勤勉对外说伤势严重,无法露面,唯一一个话语权比较高的少峰主被关押。
可以说现在药峰群龙无首。虽然那群弟子战斗力不高,基本上每日都沉迷在炼丹炼药中,但架不住陆闻箫在他们心中的地位高。
尤其当年陆闻箫母亲,那位天赋卓绝的丹修陨落后,将其视为精神支柱的丹修就将这种信仰转移到陆闻箫身上。
现在那些弟子看似毫无动静,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动作——要知道问剑仙宗内谁没个丹药需求,突破或者受伤的时候都靠药峰支撑,没人会小看这样一群人。
弟子的意思是,除非掌门宁秋亲自出面,否则那些药峰弟子很难稳住。
宁秋却迟疑了,久久没有说话。
“掌门?”
宁秋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要限制药峰弟子的行动吗?
“师兄……惊欢进入外门,和药峰弟子的关系不错……”宁秋自言自语,喃喃道:“就像很多年前一样,他能交到很多朋友,每个朋友都很喜欢他。”
“掌门?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宁秋淡淡道,“不用管药峰弟子,我自由安排。”
师兄一定想亲自去做些什么,但是自己不能过去,他要去拦着谢无妄。
当年师兄“死”在他面前时,谢无妄就已经发过一次疯,那种模样绝对不能再出现第二次,更何况现在顾惊欢就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
而且他还有更紧急的事情……听说尸魂宗那位少宗主出关了。
那位少宗主,在闭关前就靠杀上位,听说这一出关,境界已经直逼大乘期。
而且他还对正道修士抱有诡异的仇恨,据说是他的爱人欺骗他以后,就跑到修仙门派的地界躲起来,而少宗主则坚定声称是问剑仙宗修士将其抓走,因此难保不会对宗门弟子动手。
真是祸水……宁秋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心中对少宗主以及那位不知名散修的不喜达到了极点。
“掌门,那我们还要安排人手去刑律堂把守吗?”
宁秋摇头:“不用去,守不住,现在刑律堂已经被隔绝,里面的人自会处理。”
弟子点头应是,但心头不免出现一丝疑惑。
守不住是什么意思……难道里面关着的不是药峰少峰主吗?难道少峰主还能长翅膀飞走?
而且什么叫里面的人自会处理?掌门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
宁秋嘴边露出一丝苦笑,他的确知道,因为将陆闻箫叫到刑律堂的是自己,和他做交易的也是自己。
“让顾惊欢离开,出了一切问题陆闻箫承担。”这是第一个交易。
“将另一个东西死守在刑律堂中,不要让它找到机会出去。”
这是第二个交易。
任何弟子或者长老靠近刑律堂都不安全,反而让陆闻箫独自在里面以身镇魔才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现在他们有一致的目标,那就是不让顾惊欢接近邪魔。
想必陆闻箫知道该怎么做。
在顾惊欢从紫霄宫消失的那一刻,刑律堂最深处,布满符文和阵法的房间里,另一个东西睁开了眼。
“我感觉到了……”虚影在地上若隐若现,盘旋着爬上另一个人影,“嗬嗬……有人想起了我……”
它没有实体,形状也虚无不定,时而变成一团雾,时而变成蛇一样的影子在地上游移,但从始至终,它都没有离开人影的范围。
它的“本体”是一个形态佝偻的老人,老人面前不远处,同样是在阵法中心安静打坐的陆闻箫。
听到它说话,陆闻箫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没有一丝光线投出,似乎眼白也已消失,和心魔同处一个空间,还要时时提防,的确让他受了极大影响。
心魔能感觉到他被自己牵动了道心,现在在暴怒的边缘摇摇欲坠。
这就是心魔为什么能够苟活一千多年还不灭的原因,它几乎是修士的克星。修士最重要的是修道,如果道心乱了就会走火入魔甚至身消道死,而心魔则是一切祸乱道心的源头。
它没有实体,只存在于修士的丹田识海中,当修士得知自己存在的那一刻,就生了心魔。
“别挣扎了。”它桀桀笑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我虽然没办法夺舍你,但是更适合我的容器出现了。”
“你时时刻刻防备我,想必也总有疲惫的一天。”
“但是……你一心想保护的那个人,可是一无所知。”心魔坏心眼地隐瞒了一个秘密,那就是它知道顾惊欢想起了自己,而且那段记忆之深刻,几乎在立刻邀请自己降临。
用更通俗的话来说,顾惊欢的记忆越深刻,比信徒对神的呼唤更强烈。
心魔将自己自诩为神,就像他故意在陆闻箫面前提起顾惊欢一样恶劣。
它的意图是,就算自己没办法夺舍陆闻箫,还被困在这里,那也不能让陆闻箫好过。
只要提起那个名字,就足以让陆闻箫稳定的气息变得混乱。
果然,陆闻箫睁开眼,用杀意滔天的眼神看着它。
准确来说,是他,自己的“父亲”,陆勤勉。
“怪不得,我说怎么会突然暴露。”陆闻箫冷冷道,“原来你一直藏在这个人渣识海里。”
“也亏你能忍得住,一直没有被我发现。”
说起这个心魔就恨得咬牙切齿,它附身在齐元身上的时候贪图陆闻箫母亲的道体,作为丹修中的天才,她的体质自然也不一般,比齐元不知道好了多少。
可是即将成功前,尸体却被陆闻箫和顾惊欢提前截胡了。
不过没关系,它并不气馁,邪魔的贪心永远无法满足,这个身体夺不了,还有下一个。
它盯上的就是顾惊欢。
在看到顾惊欢的第一眼,它就惊悚地发现他身上居然也有剑骨,那是比修士的丹田识海更适合邪魔扎根的存在。
而一千年前自己夺舍失败的一个修士也有剑骨。
仔细看看,两人眉眼居然出奇相似。
天道能够蒙蔽世间,但邪魔来自无间深渊,天道对其没有作用。
即使如此,心魔也没有精力想太深,因为陆闻箫很快对自己出手。
他筹谋已久,第一次出手,齐元就受了重伤,心魔当机立断现出本体,想要夺舍陆闻箫。
让它惊怒交加的是自己夺舍失败了,陆闻箫不仅对自己早有极深的防备,而且还知道了自己某些意图。
比如他知道自己在打顾惊欢的主意。
但陆闻箫知道这件事后,开始顾忌让顾惊欢知道它的存在,反而收敛不少,这也给了邪魔喘熄之机,它再次附身到了一个名叫飞霜的内门弟子身上。
心魔对夺舍目标极为挑剔,这还是它第一次被逼到慌不择路随意挑人。
不过这名内门弟子比它想象中行动更方便,而且能很轻松接近顾惊欢。他开始在两人中间挑拨离间,也更让陆闻箫更加投鼠忌器。
终于,一个绝佳的机会出现。
在心魔的设计下,三人都因为某些误会跌入问剑仙宗禁地。心魔打算在这里悄无声息夺舍顾惊欢。只要它能够成功,陆闻箫对顾惊欢没有防备,它一定能将陆闻箫杀死。
只是它低估了陆闻箫的心狠,他居然宁愿冒着被恨的风险破坏顾惊欢的丹田。
随后它也被强行传送出去,这才知道陆闻箫同样等待这样一个绝佳时机——将飞霜和顾惊欢分开,在避开所有人的情况下将心魔杀死。
心魔本体无法杀死,除非在其夺舍下一个人前将现在用的身体杀死,所以陆闻箫出手杀了飞霜。
——这也是当初陆闻箫一眼就认出,带走顾惊欢的飞霜和之前的飞霜并非同一人。
可惜,他依旧没能将心魔杀死,反而让它找到机会躲进陆勤勉识海中,一直到如今才被陆闻箫发现。
“我来猜猜,你既然躲地这么隐秘,为什么突然着急了?”
“慌不择路地告发我,结果自己也被困在这里。”
“……你见到了某个人,让你突然着急起来。”陆闻箫眯了眯眼,眼中露出寒意,“是不小心发现‘陆勤勉’踪迹的顾惊欢。”
心魔冷笑着,并不应声。
是又如何,如果不是剑骨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也不会被冲昏头脑。
但是没关系,它听到的呼唤越来越近。
自己出不去,但是猎物,会自己过来。
“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心魔桀桀怪笑,攀附在已经佝偻的陆勤勉身上,自上而下地俯视陆闻箫,“现在你也杀不了我,不然我会在这之前自爆元神……想必你也不愿意轻易死在这里,尤其和你的‘父亲’死在一起。”
“那么换一个人来做选择怎么样?”它裂开嘴,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此时,距离刑律堂不足百里,穿过重重仙山,从禁地绵延出的一道险峻悬崖上。
一个穿着普通弟子服的药峰弟子,正攀附在悬崖边,去够一株长在缝隙中的药草。
他满头大汗,看着天空聚集的乌云。
焦虑与着急的汗爬满了他的脸。他不免想到现在药峰的现状,群龙无首,陆闻箫自从被关押进刑律堂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而其他长老和师兄师姐们,则对此缄默噤声,勉强维持着峰内稳定。
所有人只能勉强知道出了大事,但是很显然,这并不是弟子们能够参与的。
更别说现在听说尸魂宗出了一个大乘期,不止问剑仙宗警戒,整个修仙界都警惕起来。
外出采药的弟子都难免人心惶惶。
这名弟子思绪开了一会儿小差,立刻感觉到脚下的石头有松动迹象。
但是离那株珍贵药草只差一点点,他一咬牙,狠心将手伸了过去。
拿到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绽开,就凝结在脸上。
脚下的石头在他着力的那一瞬间跌落,他也立刻往下猛地一沉。
遭了,他还不会御剑飞行……!
两边的景色在飞速后退,他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悬崖边越来越远,耳边只剩下急速的风声。
突然,在他的手指即将离开石缝的那一瞬间,一只手将他拉住了!
弟子的身体猛地朝下一沉,眼睛死死闭上。
咦,好像……自己没有掉下去。
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到自己得救和上一秒还在下坠的反差让他反应不过来,直愣愣地睁开眼,抬头看向悬崖上。
谁救了自己?
弟子睁大眼,看到了一个陌生但熟悉的人。
拉住他的人长发披散下来,遮住脸上的表情,他似乎因为冲的太急,衣服在悬崖边划开一大条口子,手臂也磕在石头边缘上,摩攃出一大块血迹。
“你、你是……是……”弟子一瞬间闪过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恐的表情。
“你是顾惊欢吗……?”
但是怎么可能!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他和少峰主一起消失在禁地边缘。
然后,就得知他滚落乱葬岗,再也没有出现。
难道他死而复生了?
想象力丰富的弟子在惊恐中被拉上来,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因为方才受惊窒息而剧烈咳嗽起来。
“……你不是鬼吧?”弟子小心翼翼朝旁边的人看去。
记忆中,顾惊欢虽然是外门弟子,但是和因为经常帮外门弟子的忙,也和药峰弟子比较熟。
他也是和顾惊欢有交流的其中之一,也知道一些陆闻箫和顾惊欢之间的内幕。
当年顾惊欢跌入乱葬岗,他也万分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陆闻箫那么看重顾惊欢,却任由事情发展。
以至于听说顾惊欢死亡后,他还难过了好久。
外门弟子中,再也找不到一个如此纯粹又好相处的人了。
现在顾惊欢却再次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过他也注意到顾惊欢状态很不对劲。
“喂,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弟子在喘过气来后,立刻着急追问,“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顾惊欢没有说话。青年脸色苍白,怔怔地垂头不语,仿佛魔怔了一样。
眼中混沌的红光一闪而过,又很快被他压制下去。
“……我没事。”顾惊欢慢吞吞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沙哑,“这里是外门?”
弟子只好停止靠近:“是的。”
他踌躇着,对顾惊欢低声道:“谢谢你刚刚救我。”
刚刚那一瞬他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顾惊欢就像奇迹一样出现,坚定地将他拉住。
否则自己不死也要断条腿。
对了!他为了救自己还受伤了!
“我这里有丹药!”他猛地反应过来,去自己的背篓中翻找,“你先不要动,我帮你止血……”
话说完后,他才在一堆珍贵药物最底下找到了回元丹,大松一口气。
然而等他回过头,却发现顾惊欢已经消失。
离开了?!他站起来四处张望,想找到人的影子,然后只能看到远处顾惊欢离开的背影。
那是刑律堂的路!掌门说过不要接近那里!
要将人拦住。弟子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想法,陆闻箫和顾惊欢关系那么好,想必也一定不会想让他以身犯险。
然而他真的没有想到,顾惊欢居然比他还熟悉问剑仙宗内的路。
他明明与附近相熟的药峰弟子联系,让他们看到人后一定要将人拦下,却不曾想,没有一个人说见到顾惊欢的踪迹。
他后知后觉才发现,顾惊欢刻意将所有人甩开了。
他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他的目的就是去——刑律堂。
“他想干什么?”弟子喃喃自语,“他想去救少峰主?”
怎么会这样呢,他明明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连众多药峰内门师兄都没能帮上忙。
在部分人都在找顾惊欢踪影的时候,本人却早已站在一棵树的高处。
他的身影自然融入阴影处,树枝弯曲极小的弧度,稳稳地将人撑住。
“我现在有点分不清这是哪一世。”顾惊欢慢吞吞道,“第一世我也在问剑仙宗,刚刚甚至在想,我是以哪种身份认识的他。”
“是剑祖的弟子,还是滚落乱葬岗的顾惊欢。”
“记忆刚刚恢复,分不清是正常的。”系统说,“不过,第一世已经没有任何人认识你,除了谢无妄。”
“那谢无妄怎么就成了那个例外。”顾惊欢想不通。
而且他其实很意外,药峰的弟子居然还记得自己。
自己在外门时比较低调,并没有很多朋友,刚刚只是刚好看到人落崖,顺手就救了上来。
如果没有陆闻箫和谢无妄这两人的事,他现在应该在外门生活很好,没有修炼的压力,寿元耗尽就死去,和每个人都能真心交往。
系统深知顾惊欢急于恢复记忆,所以发现顾惊欢做出决定后,没有继续阻止。
这一次,顾惊欢默想法诀,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手指尖亮起截然不同的光。
是的,和谢无妄发现那次不同,那次他使用的是昏睡诀,为了让谢无妄主动中招。
这次才是真的禁术,搜魂术。
微光中闪烁着不详的气息,顾惊欢垂下眼,点在了自己眉心。
顿时,一阵熟悉尖锐的疼痛在脑海中炸开,冷汗骤然冒出,他用力咬住自己下唇,毫不顾忌自己咬出的血。
想要搜寻遗忘的记忆,就要承担被记忆涌入填满的痛苦。
他的记忆依旧从那一场虚假的成婚开始。
鬼媒逃到一半,就被及时赶来的弟子所杀。在此之前,顾惊欢一直没有恢复正常。
他在胡言乱语的时候,一直被谢无妄藏在怀里,其余宁秋等人什么也不知道,还被谢无妄赶了出去。
两人的秘密被纷纷掩盖在那间小小的房间内。
直到鬼媒被斩,它的控制才逐渐消失,顾惊欢渐渐恢复正常。
这一次任务并没有任何弟子或者凡人受到伤害,具体如何将邪魔重伤,也只有两人直到。
两人回去后纷纷被师父提走。顾惊欢不知道谢无妄那儿会发生什么,但自己少不了被一顿问责。
“你不应该答应这个任务。”剑祖淡淡地摇头,“就算是掌门的要求你也可以拒绝,你是我的弟子。”
顾惊欢倔着脸,不说话。
“在我收你为徒的那一天,就给你算了一卦。”剑祖放下茶盏,“你的修仙之路困难重重,几乎没有可能飞升,而每一次你陷入绝境的节点,都是你出山的那一刻。”
“我算到你最后一次出山,我只能看到你几乎燃尽的魂灯。”
魂灯是每个亲传弟子都要设立的,这样一旦弟子身死道陨,师父能立刻知道。
不过顾惊欢却只惊讶于剑祖居然还会算卦。
“境界越高,越容易看到天命。”剑祖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解释给他听。
“既然如此,那您为何还要收我为关门弟子?”顾惊欢分外困惑。
按照剑祖的说法,他早就看穿自己活不长,还容易作死,那他怎么还要执意收自己?
剑祖:“你可以当做这样比较有挑战性。”
顾惊欢:“……?”
剑祖:“开玩笑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顾惊欢的眼神复杂,但一切又被那双浩瀚玄妙的双眸掩下。
“如果我不出山,那我如何在修仙路上走更远。”顾惊欢绞着手指,“师父,我要一辈子在您的羽翼下吗?”
剑祖的话顾惊欢非常相信,反派作死的一生就是这样,最后他运气好也许能活到主角称霸世界,运气不好则魂灯熄灭。
“没有哪个师父会让弟子一辈子龟缩在宗门里。”剑祖冷哼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以后,你随我出山。”
顾惊欢眨眨眼,脸色深沉地回到自己房间
才意识到剑祖是认真的。
亲传弟子,虽然大部分挂着亲传两个字,但师父大部分时间在放养弟子,只是时不时指点一二。
像掌门那种,宁秋在外遇到麻烦还能联系上的师父,已经属于极为上心。
但到了剑祖这种境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能,居然亲自带一个小小的筑基期弟子出山。
说出去可能没人相信。
但剑祖真的说一不二,隔几天已经随着晨露,站在顾惊欢的门口。
“走吧。”
顾惊欢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以为只是去几天或者几个月就回来。
却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很多年。
他和谢无妄回山以后就没有说过话,因此也没有机会解释被暴露出来的秘密。
等他游历回山的时候,谢无妄的人魔混血身份却已经暴露。
对此顾惊欢并没有意外。很明显,剑祖算到了他每次出山可能遭剧情杀,但天命生生不息千变万化,他在剑祖的庇护下出山游历,安稳了许多年,却在回山的这一天依旧撞上。
这几年,剑祖带他走遍了任何可能出现机缘的秘境,他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有天下第一人兜底,基本上没有生命危险。
顾惊欢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他本就天赋不低,更是直接在半路突破金丹。
剑祖这才摸着他的头说,这才算有能力保护自己了。
金丹之后,虽然剑祖依旧能指点他,但更多还是要看顾惊欢自己的机遇。
更重要的是,想进入元婴期,成为真正触摸天道的那一行列,顾惊欢必须要渡过眼前的劫。
这一劫是什么,顾惊欢心知肚明。
至少他觉得自己此行不亏,被师父带着游历这些年,他已经见识了很多风景,甚至能够短暂忘记自己的命运。不论他闯下什么祸,都有师父兜着。
他第一次想着,也许他用不着死遁呢?
万一自己能够一直留在问剑仙,他和谢无妄只是关系普通的同门,不论以后谢无妄发生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那么人魔之子会入魔,成为当世第一人,日后血洗问剑仙。”
系统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也逃不过。”系统的话,显得有些冰冷,顾惊欢一开始并不相信。
现实迅速打了他的脸,谢无妄人魔之子的身份暴露,如此猝不及防,命运的滚滚车轮朝着既定的方向呼啸而去。
顾惊欢和剑祖一起回到剑峰,还是宁秋将这件事告诉他。
宁秋在令牌中说话,用万分庆幸的语气说终于联系上他了,他说大家正在宗门大比的演武场,现在出了大事。
“谢无妄被暗器所伤,然后身上直接爆出强烈的魔气,场面控制不住了。”
“等五位峰主到场,谢无妄一定会被……”
宁秋虽然和谢无妄关系不好,但一直为人正经,知道现在不是关注私怨的时候。
他只是想到顾惊欢是他们同一批弟子中,最有可能将事态平稳过渡到和平解决的人,而且曾经是谢无妄为数不多的朋友。
否则以人魔混血的传言,修士对邪魔的厌恶态度,五大峰主到场的第一时刻就是将谢无妄斩于剑下。
顾惊欢的玉牌掉到地上,就连宁秋之后的呼唤都没听到。
剑祖就站在顾惊欢身边,将宁秋的话一五一十全部听到。
顾惊欢下意识扭头看向剑祖,眼中茫然和焦虑交织。
剑祖眼神中无悲无喜,就像他的剑意一样浩瀚无情,但最终却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
“我让你变强,收你为徒,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不过这次出事了你自己兜。”剑祖又翻脸变得无情:“我不会帮其他家的臭小子收烂摊子。”
顾惊欢眼中的焦虑还没散去,却忍不住露出一个稍显放松的笑。
他知道剑祖这样说,就意味着五位峰主中剑峰不会出现。
剩下四个,药峰、炼器峰、御兽峰、阵峰中,有两位不问世事,另外两位将情理看得极重,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虽然不知道谢无妄如何暴露身份,但今天他会将问剑仙从命运中剥离。
宗门大比就在外门的演武场中,那里被划出极大一片结界,由阵峰刻下阵法,模拟比试中会遇到的各种场景,同时也保护着围观者不受伤。
现在阵法却已经被破坏了。
强烈的魔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火焰,燃烧在演武台上,所经之处大风席卷。
而风的最中心处只有一个半跪在地上的人。
“他现在一直在无差别攻击!”有弟子顶着风大喊,“要让他停下来!不然他会把这里都毁了!”
“你敢进去吗?”另一些人冷冷道,“魔气肆虐的地方,你能确定自己毫发无伤地回来?”
宁秋拿着玉牌,虽然看起来还算沉稳,但是眼中的焦急快溢出来。
他后悔了,刚刚不应该联系顾惊欢。
现在他更希望几位峰主先一步到来。现在的局势不是初出茅庐的弟子能控制,来参加宗门大比的都是宗门内金丹以下的弟子,许多甚至才练气。
如果顾惊欢来了,他会怎么做?
好几年前,顾惊欢当着所有人的面冲进试炼秘境的那一幕仿佛近在眼前,他根本就会毫不犹豫冲进去。
不过他的祈祷显然没用。
顾惊欢已经从天边踏剑而来,如银色的羽翼,出现在层层魔气包围环绕的地方。
“那是惊欢师兄吗?”有弟子睁大眼,“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个气师兄已经金丹了?!”
何其惊艳的天赋。
但只有顾惊欢知道,和谢无妄还是没得比。
人魔混血,只会比修士修炼更快,达到一个他只能嫉妒仰望的高度。
魔气像有生命一样盘旋而上,试图将他也包裹其中,顾惊欢握紧手里的剑,手腕一转,剑意如劈江斩浪一般,居然将魔气撕开一个口子。
“你拥有剑骨,天生能比别人更容易领悟剑意,但它不像道体和血脉,而像炉鼎一样容易被掠夺,也更遭邪魔与邪修惦记。”这是剑祖告诫他的,“切忌让人知道。”
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
顺着劈出来那点空隙,顾惊欢终于掠进了演武台最深处,只留下外面那些弟子震惊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宁秋在震惊后悔心脏梗塞后,还是率先站出来组织其他人离开:“先离开这里!后退一里!”
等会儿峰主来了,更加不好收场,这件事不能外传。
同时,也正是宁秋站出来组织,他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方才和谢无妄对战的那名弟子消失了。
此时顾惊欢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玉牌还在他怀中,宁秋的声音传入耳中,最后几乎没有其他声音,才被顾惊欢单方面切断。
谢无妄正在不远处,单膝跪在地上。他看起来状态极差,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出现在那双眼眸中,青黑色的血管从脖颈爬到侧脸,下颌线留下冰冷的弧度。
他衣服上的痕迹说明,他在战斗中受过很多伤,但是现在那些伤口正在被黑色的魔气治愈。
来人出现后,谢无妄几乎没有去分辨是谁,就一剑刺出,带着极为心惊的杀意。
反正不论是谁……都会对自己不利。
他的身份暴露了,五大峰主正在赶来,他们会联手将自己这个祸害铲除。
那就干脆先下手为强——
谢无妄琥珀色的竖瞳中缓慢出现一丝血色,却在看到来人是谁后如烟一样散去。
怎么会是他。
一个不辞而别,消失了几年,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和自己说的人。
谢无妄曾经辗转反侧,在想是不是自己人魔混血的身份让他顾忌,是不是顾惊欢想和自己划清界限,所以一句话都没留下,就离开了。
他才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就被推入了寒冬。
而在他再次陷入绝境时,这人又像初遇那样,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来干什么?”谢无妄表情没有比刚刚好多少,但声音沙哑,“你出现在这里干什么!”
看不到他现在被千夫所指吗?
想和他一样被当成邪魔吗?
“你现在需要冷静。”顾惊欢无视他的剑,率先松手任由剑落在地上,随后捧起他的脸。
铁器清脆的落地声唤醒了谢无妄的一丝神智。
他任由自己和那双漂亮、有着微弱灯火的眼眸对视上。
“你曾经和我说,你相信自己没做错过。”顾惊欢说,“而你选择走上现在的道,就意味着和邪魔不同。”
“你是我的小师弟,我是你们的师叔,我不会放弃你。”
这句仿佛在郑重宣誓责任一样的话,谢无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何其可笑的身份关系,谢无妄从来都不相信。
他只知道,在滔天的魔气中,只有两个人的演武台上,顾惊欢对自己许下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承诺。
而被谎言贯穿一生的自己真的信了。
谢无妄用力抱紧顾惊欢,微微颤唞着,用力咬上顾惊欢肩膀偏脖颈的位置。
顾惊欢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推开,反而缓慢伸出手回抱住他。
血腥气弥漫,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淌过,没入衣领中,染湿衣襟。
谢无妄正在逐渐恢复正常,青色的血管从双颌处退去。
像野兽卸下了自己的利爪,心甘情愿走进编织了鲜花的囚笼中。
不过,这也是顾惊欢的打算,谢无妄如果不放下敌意,之后的谈判会极为艰难。
在谢无妄的魔气差不多收敛干净时,场上凭空起了风,将参与的黑气绞碎卷散。
四位问剑仙的峰主,以及掌门,出现在演武场上。
“人魔之子何在?!”
御兽峰峰主雄浑的声音响起,带着境界威压。
周围还有三三两两弟子没有及时离去,此时都忍不住面色惨白地跪下。
顾惊欢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毫不畏惧地直面五位大能。
“剑峰,顾惊欢在此。”他偏了偏头,“以及,刑律堂谢无妄在此。”
“惊欢,你的意思是,站在你旁边的依旧是问剑仙弟子?”阵峰峰主率先飞身下来,在两人不远处站定,女修淡淡启唇:“如何可信?”
顾惊欢没有回答,反而问:“诸位峰主与掌门今天打算将人魔之子诛杀于此吗?”
女修没有说话,其余几位也落在不远处,率先开口的依旧是那位御兽峰峰主。
“问剑仙从来没有收邪魔为弟子的先例,何况即使传言不知真伪,谁能保证他下次不会伤害我峰弟子?”
御兽峰峰主毫不拐弯抹角,明确表达自己的好恶:“谁知道会不会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我认为该杀。”
阵峰峰主也平淡道:“我正道门派的名誉不可污损,如果让其他宗门知道问剑仙的弟子是人魔之子,我宗少不了被攻讦。”
另外两位虽然没有说话,却都将目光看向掌门。
还得由掌门来定夺。
掌门习惯性垂下眼,他知道剑峰意思,剑祖不出现,顾惊欢站在谢无妄旁边,就是剑峰的态度。
“惊欢,你想说什么?”
掌门发问。
顾惊欢在峰主说话时沉默不语,现在却一鸣惊人。
他深深做出请求:
“现在谢无妄究竟是遭人暗算还是人魔混血还未可知,何况他已是宗门弟子,通过试炼与拜师仪式,于情他从未伤人,于理他依旧是问剑仙中人,别人也许不知问剑仙顾惊欢是谁,但一定知道天灵根谢无妄。让其他宗门知道问剑仙杀门下弟子,同样容易被攻讦!”
“晚辈请求,此次宗门大比事故,由晚辈代为受罚,还请掌门调查真相,等一切水落石出后,再做出决定也不迟。”顾惊欢双眼一闭,跪了下来,背脊笔直,“如果真的无法改变结果,再将其……逐出宗门,与问剑仙永无瓜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