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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2024-01-07 作者: 时千辞
  第五十九章

  周斯捏着食指关节, 恍然觉得自己应该在那一秒就看清秦越除了沈见清,永远也不会对别人心动的事实。

  而对面,沈见清受到偏爱,却没有半分好胜者的愉悦, 反而难受得想弯下腰,她强忍情绪, 比直地坐着,问周斯:“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周斯回神, 抬眼看向沈见清:“她说‘我为什么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要什么有什么,做事就会习惯直来直往’,说‘生下的我的人,为什么不要我,我也不贪心, 他们只要给我很少一点爱,我就不会总想着去逼别人’,还说……”

  周斯突如其来的停顿,让沈见清几乎支撑不住。

  不知道什么是谦虚,在闺蜜眼里不认命, 总是积极向上的秦越竟然开始介意出身了。

  她要花费多大的力气, 才能从怨怼情绪里挣脱出来, 变成她现在看见的这幅轻松冷静的模样?
  沈见清的眼睛被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刺得一片酸涩, 但她没有闭上,只是盯着餐桌的纹理,盯到视线变成一大片空白了, 听见周斯说:“秦越说她制造的那些骗局把你伤得太深,以后不敢再见你了。”

  沈见清愕然, 难以想象自己对秦越的思念竟然变成了这么荒唐的误会。

  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

  可为什么塌的是秦越的天?

  一瞬间,沈见清心痛到无法呼吸。

  周斯没有发现,她克制着翻涌的情绪说:“沈老师,内疚一旦变成惧怕,在你面前,秦越就不止是抬不起头了,她的自信也会被侵蚀消磨。”

  沈见清懂。

  没人比她更懂。

  知道秦越为她做的那些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就是这样,在敢与不敢之间徘徊犹豫,好像耗干了自信。

  可她哭真的不是因为秦越的欺骗,而是想念。

  翻天覆地的想念。

  周斯回忆着,声音低得像有千斤巨石压着:“我当时还以为秦越会就此消沉,哪儿知道一转眼的功夫,她就去剪了头发,把所有精力放在工作和研究生考试上。考试结束那天,她如释重负,没藏住话,跟我说只要地球不停转,你们就总有见面的一天,她希望那天的自己是站在亮处的,而不是带着阴郁的状态,让你又一次回想起当初的不愉快。”

  沈见清已经无法思考。

  都不敢见她了,还要处处想着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秦越一直这么笨。

  笨得闹都不会闹。

  沈见清脸色发白,手指想抓点什么,却只有窗边透进来的一缕冷色阳光。

  周斯从回忆里抽身,直言道:“沈老师,我喜欢秦越,这你看得出来吧?”

  话题突转,沈见清立刻沉了眼。

  她不止看得出来,还亲耳所闻。

  沈见清笔直地看着周斯说:“周工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想说你喜欢她?”

  周斯笑了笑:“还想说喜欢她却要亲眼看着她被过去拖拽着艰难行走,我心里不可能好受,所以头次在会议室见面的时候,我其实挺怨恨你的,后来也当着你的面搞了一些小动作,现在……”

  周斯捏在食指关节的力道重到发抖:“‘不见你’曾经是秦越的生存前提,不管持续的时间有多短,都不能否认它确实存在过,她应该对你敬而远之才对,可她还是拼尽了全力为你们有朝一日的见面努力着。那么沈老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在你和她自己的命之间,她就是经历再多波折,最终也还是会选择你?”

  有关性命的感情第三个人怎么介入?

  就像在天空里找一处缝隙,在地球上找一个洞,从开始就没有一丝可能。

  也难怪她表白37次,不止没有触动秦越,反而收到了她一次比一次坚定的拒绝。

  周斯不禁想笑。

  她的眼光是真好,路边随便捡一个就是绝无仅有。

  别人的绝无仅有。

  短暂的静默中,沈见清因为周斯那句“喜欢”冷寂下来的心脏已经又一次冲上万里云霄,在狂风里浮沉颠簸。

  周斯蜷缩起发抖的手指,看着她说:“沈老师,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从秦越透露出来的片段里能大概判断,她很介意自己犯的那些错,所以即使她已经承担了该承担的部分,也一直在想办法补救,还是不敢靠近你,那么,你如果还想要她,就只能放下芥蒂,主动去拥抱她。”

  沈见清咬着唇,心脏湿淋淋的一片。

  除了街头的误会,分手那些话,她也说得太狠了,尤其是“子午”外面那些。

  就是在那天,秦越抓着的手,第一次提起了对她感情的由来。

  “沈老师,你摸过太阳吗?”

  “你见过光有形状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任由秦越用一声“对不起”,默默结束了自己长达21年的坚持。

  那么艰难的决定,一定在她心里留下了巨大的伤痕。

  她那时候就开始害怕了。

  害怕也要在走之前把她未来的生活安排好;
  害怕也在要走了之后回来看一看她。

  看她过不得好,更怕,然后更加努力的弥补。

  如果不是从小的处境养成了坚强的性格,她撑得住吗?

  沈见清不敢想象,心碎欲裂。

  周斯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沈老师,秦越虽然27了,但在我们面前,她还很小,小孩子不宠,不让她犯错,还和她谈什么恋爱?小孩子犯了错也要好好哄,哄到她不怕了,再去抱一抱她,否则她永远都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周斯的话每一句都刚刚好戳在沈见清心上,她一边疼一边清醒。

  难怪再见秦越会对她那么冷淡,会在字里行间刻意撇开和她有关的信息。

  她不是不爱了,忘了,是不敢了。

  一个从小就走得磕磕绊绊,几乎要把自己练就得无坚不摧的女孩儿要受多大的伤,才会说自己不敢了?
  她都不敢靠近她了,却还是在昨天晚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没有和周斯在一起,还顺从她的请求,大声说:“沈老师,我回来你身边待着。”

  要有多爱她才会这样呢?

  嗯?
  要有多爱她?
  铺天盖地的内疚攻击着沈见清,她在强烈的眩晕症竭力保持清醒。

  没关系的,没关系。

  努力两年,现在的她已经能配得上那个小孩子深沉的爱情了。

  她只需要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哄她就好了。

  她听话顺从,很好哄。

  所以,她还是要仗着她的喜欢行便捷之道吗?

  做人不可以这么无耻。

  已经习惯了在深冬仍然衣着单薄的沈见清好像突然感受到了寒冷,身体一阵阵想要发抖,她竭力控制着,问周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周斯喜欢秦越,而她,已经要回了秦越,未来会紧紧抓住秦越,怎么看,周斯都不该说这些话去加深她和秦越的牵绊。

  周斯却是不掺杂色地笑了一声,余光扫过快步朝这里走的人,低声说:“因为喜欢她。”

  “笃。”

  秦越把早餐放在桌上,压抑着急促的呼吸,问周斯:“CPU的事聊完了吗?”

  周斯收起低压情绪,笑容如常地起身说:“你能算卦,刚完。”

  秦越“嗯”一声,眼尾的光晃了晃,从沈见清身上快速经过。

  这一幕谨慎小心的动作落入周斯眼里,她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

  爱情可真能折腾人,跟剔骨刀似的,再硬气的人也能治得服服帖帖。

  但是疼啊。

  五脏六腑没一样能求助。

  她是这样,把她弄成这样的秦越只会更甚。

  周斯站着,稍作犹豫,当着沈见清的面问秦越:“你那耳洞怎么回事?不是上周才发过炎,怎么又红了?不行就别戴了,没见几天好的。”

  周斯说这话的本意是让眼前这个自己已经无法亲自注视着的女孩儿能得到她真心想要的关照,好安抚那些无人知晓的剔骨之痛,不想那个能轻易左右她的人却在想起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时脸色苍白一片。

  秦越察觉到,抬手拨过头发挡住,说:“洗澡的时候没注意,过几天就好了。”

  周斯说:“抹点药吧,别拖严重了,到时不碰都疼。”

  秦越含糊其辞:“嗯。”

  周斯点到为止,说了声“我去吃饭”,转身离开。

  秦越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其中一份早餐放在沈见清面前:“都是非油炸的,热量不高。”

  沈见清抬眼,紧抿的唇缓缓分开,说:“谢谢。”

  秦越没说话,转身走到沈见清对面坐下低头吃饭。

  她在这件事上向来认真,没能发现沈见清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耳朵。

  沈见清看着那圈不正常的红,难以控制地回忆着从前。

  去领科接秦越下班的她看到面前的姑娘忙瘦了,忍不住伸手摸着她的侧脸询问了一句,顺手把她的长发夹到耳后,看到她白生生的耳朵,心痒地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说:“果然还是应该打个耳洞。”

  那么漂亮,就该多一点装饰更加引人注目。

  或者,仅仅只是让她在床上更为她疯狂。

  她低头吻过来的时候,沁凉的耳钉应该会碰到她忍不住想要夹紧的大腿。

  她迷乱呜咽,要生要死地去抓她头发时,一不小心碰到耳钉,应该会因为那股突如其来的凉意刺激,求着她不要停下。

  而她,气弱地喘在她颈边,跟她说“沈老师,吻一吻我”时,她肯定会被那一点另类的温度吸引,立刻就难以克制地将她吻到G/C。

  G/C的她那样美,那样弱,漂亮得惊心动魄。

  沈见清只是稍一回忆,身体里就有热潮翻滚,几乎是在秦越吞下最后一口稀粥的同时,从另一处骤然涌出。

  她脑子里“嗡”得一声响,想起秦越当时的回应。

  “疼不疼?”秦越问。

  她一愣,笑着说:“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她还是当真了。

  在被她伤透心之后,默不作声地当真了。

  频繁地被发炎疼痛折磨也没有退缩。

  她早该知道的。

  这个傻子,最听话。

  内疚在沈见清胸腔里横冲直撞,慢慢化成无形的利刃,切割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脏。

  秦越抬头看到沈见清漆黑的双目和下颌生硬的线条,捏着半个鸡蛋,叫了她一声:“沈老师。”

  沈见清目光震动,一瞬间笑容满面:“怎么了?”

  秦越看着她,过一会儿,说:“鸡蛋吃不完了。”

  沈见清没有任何迟疑地朝秦越伸手:“给我。”

  秦越把鸡蛋递过去,眼望着沈见清和以前吃她的剩饭的一样,没有一丝膈应地把那半个鸡蛋吃进去,心里变成了绥州大雪纷飞的街头,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没有尽头。

  刚才抬头看到沈见清的那个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两年前“子午”外的那个夜晚,沈见清眼神里充斥着恨,她站在她的愤怒中央,毫无还手之力。

  她惊惧。

  潜意识为了保护她,再次向沈见清编造了一个谎言——鸡蛋吃不完,用来确认她的真实态度。

  结果是:这次,沈见清没有和那一个月短暂梦幻的恋爱一样骗她,那她就更加不懂,沈见清刚才的那个眼神代表什么。

  秦越挪开目光,继续吃饭。

  绥州的风雪远胜江坪,饭菜却不像江坪那样热气腾腾。

  ————

  方案讨论的过程枯燥又刺激,时不时的,就有人看到自家平日里稳如老,额,神仙一样的导师拍着桌子吼人。

  其中以暴脾气的周学礼最为频繁。

  宋迴坐在他斜后面,抖得一上午脖子就没有直起来过。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宋迴抄起包就跑进了食堂,一手指过去三四个菜,熟练地拿出南大一卡通付钱。

  “滴!无效卡!”

  宋迴都要哭了,扭头看见秦越进来立马喊她救命。

  他们接下来两月的饭票全在秦越手里攥着。

  周学礼说她细心,可她走路真的比乌龟还慢。

  宋迴等不及,跑过来撵她:“你能不能快点啊,我都快饿死了,不,我没有,你就是走到明天,我都可以坚持。”

  宋迴说完,恭恭敬敬地和沈见清打了声招呼:“沈老师。”

  沈见清没什么表情:“嗯。”

  说话同时,沈见清的视线从秦越身上轻轻带过,留下短暂柔情。

  等沈见清过去,宋迴飞快地一伸手,勾住谭景的脖子,把他从沈见清屁股后面勾过来,哭哭啼啼地说:“我得罪你导师了吗?得罪了吗?她刚才为什么用那个表情看我??”

  谭景被宋迴勾得一个趔趄,茫然地问:“什么表情?”

  宋迴说:“没有表情。”

  谭景拍拍宋迴的胳膊,让他放开自己,用一嗓子过来人的语气说:“没表情就是正常表情,放心吧。”

  宋迴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你导师一直这么,嗯,”宋迴用手比划两下,把凶换了个说法,“有学术气质吗?”

  谭景端着下巴回忆:“听一个留校的师兄说以前挺好的,会熬夜给其他老师的学生指导论文,实验里也会主动开玩笑,没什么架子。”

  宋迴就不懂了:“那现在怎么这么不苟言笑?”

  “不知道。”谭景摇了摇头,说:“师兄说沈老师是两年前突然变成这样的。”

  宋迴:“哦,那可能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秦越?”宋迴在秦越眼跟前晃晃爪子,说:“饭票。”

  秦越收回跟随前方那道比直背影的视线,侧身勾着电脑包取饭票。

  饭后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

  秦越不想走远,就在会议室的桌上趴着。

  模模糊糊中,秦越感觉有一片阴影落在眼皮上。

  她下意识想睁眼,又在久违的香水味从鼻端飘过时默了默,什么都没有做。

  沈见清站在旁边,手指隔空抚过秦越的额头、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她紧抿的嘴角。

  她记得秦越以前睡着会变得很放松,很乖,现在嘴角都松不开。

  沈见清心里风卷云涌似的难受,她抬着手,指尖在空气里发颤。

  会议室里很静。

  沈见清弯腰望了秦越很久,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发,轻声说:“阿越,醒一醒。”

  秦越薄弱的眼皮动了动,在沈见清地注视下“醒”过来,问她:“沈老师,你不休息?”

  沈见清手垂下来,轻柔抚摸着秦越脸上压出来的红印:“休息,但是桌子太硬了,我想在你怀里睡。”

  秦越点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现在回宾馆,时间会有点赶。”

  沈见清直起身体,手指顺着秦越的侧脸移下来,勾在下颔,抬起她的脸说:“不回宾馆,我们去车上。”

  “车在〇七一东边的路上停着,很少有人经过。”沈见清补充。

  秦越“嗯”了声,手搭上椅子扶手,准备起身。

  掌根刚压实,沈见清抵在她下颌里的手忽然伸过来说:“握着我,我拉你。”

  秦越微顿,低头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

  这只手过去牵过她几次,记忆里干燥温暖,现在因为寒冷手背上遍布青斑。

  说到底,这也是她的错。

  没有她的出现,沈见清就算终其一生都放不下过去,不谈恋爱,也不必在荆棘密布的往事里再蹚一次,不用承受双倍的伤害,她的生活最多没有色彩,不会是现在这样,被寒冷侵蚀,被学生议论太过严厉。

  秦越忽略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风险,握住沈见清的手,被她拉着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风雪正浓,不过七八分钟的路,两人身上就落了厚厚一层。

  沈见清解锁车门,打开暖气后站在路沿上对秦越说:“阿越,你低一下头?”   
  秦越没有任何犹豫就低了头。

  这个反应看似和从前一样,其实差异巨大。

  以前是因为太喜欢了,事事都愿意顺着,现在被内疚支配。

  沈见清看不见秦越的眼睛,捕捉不到她的情绪,她左手插在衣兜里,右手抬起来,一面认真扫落秦越头上的白雪,一面回忆着23年前,发生在院长办公室里的那一幕——从小没受到过什么偏爱的小秦越克制地咬咬嘴唇,把脑袋蹭过来说:“姐姐,麻烦你再揉一下我的脑袋。”

  那时候,她满满一颗心应该都是来年春天和她的约定,哪会儿想到,一晃14年过去,才能隔着商场的玻璃再见上她一面。

  沈见清心潮翻涌,手掌贴在秦越头上,揉了揉,说:“阿越,等春天来了,姐姐带你去晒太阳。”

  好熟悉的话。

  秦越一愣,猛然抬头,在沈见清瞳孔里看到浓浓的故事感,她看着她,却好像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已经消亡在时间里的四岁的她。

  秦越脑中嗡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开口,发出声音之前,被沈见清拉着手,牵上车子后排。

  里面还不够暖和,沈见清靠过来,一手搂着秦越腰,一手握在她颈侧,头紧紧挨在另外一边,说:“阿越,不要怕见我。去年夏天,你在街边看见我哭不是因为痛苦,是太想你了。”

  秦越的思绪已经被沈见清那句有关“春天”的话冲击得所剩无几,再多这句,瞬间定格,任由沈见清抱着她,在她颈边流泪,“我一直在找你,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人像你,拼了命地跑过去,却发现只是幻觉,心态崩了。阿越,我怕永远也找不到你。”

  秦越无法回神。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一个人一件事束手无策到颓丧,想认输,竟然是错的?
  那几天她除了工作,脑子里全是沈见清痛哭的脸。

  她反复用“灾难”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对沈见清的意义,多了,她开始怨天尤人,被低压情绪包围,不止一次在噩梦里幻想,这世上没有秦越这个人就好了。

  惊醒之后一切如旧。

  她还有很多人要在意,未来某一天再见沈见清还有债要还。

  她好像又一次经历了18岁的无助,却没有一个人从天而降,让她重新看见光明。

  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里游荡了好几天,再睁眼,关向晨在电话里说:“阿越,我在一中的校庆上看到那谁了,她以前应该是一中的,今天在开幕式上作为校友代表上台发言了,看起来很轻松,你不用再担心她了。”

  那个瞬间,她好像得到了救赎,心脏一点点活过来。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去剪头发,去计划将来,去做一个未来不会再在她身上留下一丝阴影的人。

  她以为自己是在弥补错误,其实,那个人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某一个时刻原谅了她,根本不需要她再想办法兑换。

  那么大的错误。

  她原谅了,还花费两年的努力来“配得上”她。

  秦越不由得抓住了沈见清的手腕,嘴唇在颤唞:“沈老师,你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

  气消之后知道的,所以没有迁怒、贬低,还因为心底里藏着对她的喜欢,一次性全都接受了。

  是这样吧?

  她昨晚那副模样可能不是被爱恨折磨,而是单纯吃醋;

  她可能是心甘情愿时刻戴着她留下的那串佛珠的;
  她会突然变得不苟言笑,会双手发凉,会在街头痛哭可能都不是因为恨她。

  而是,想她却找不到她。

  所以一直重复着叫她“阿越”,所以在没有任何交流、交集的时候认可她就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所以一直努力,想配得上她。

  她说“爱”的时候,可能真的清醒。

  那么,她是不是就不用再纠结距离,纠结自己会扎到她,真真正正回来她身边了?回来她身边是不是就不用只是满足需要,也可以重新谈爱??

  “沈老师。”

  秦越猛地抓住了沈见清的手腕,转念一想,这些猜测太想理想化了,她不敢承认。

  她现在平凡得没有一丝自负的底气和勇气,更无法拿充斥着瑕疵的感情和沈同宜比较,认为沈见清会在这二者之间选择一份被人评价过变态的爱。

  秦越急促的心跳猛然坠落,她在沈见清的注视中冷静下来,一点点松开她,低声说:“怎么知道的?”

  秦越断崖式的情绪变化刺痛了沈见清,她反握住秦越,抬头吻了吻她竟然也会黯淡无光的眼睛,说:“院长告诉我的。”

  秦越点了点头:“嗯。”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表示。

  沈见清看到她好像被从前那些事打断了骨头,就认命地跪在了那里,从此以后对她加注在她身上的爱恨不闪不躲,但也不敢争辩争取。

  她果然像周斯说的那样,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沈见清坐起来吻秦越,急躁混乱,毫无章法,唇舌激烈的纠缠碰撞顷刻盖过了发动机的嗡嗡,她在急喘中出声:“阿越,我爱你,在你不知道的这两年深爱。”

  我爱你。

  同样的三个字,沈见清昨晚也说过,秦越以为她是喝醉了,以为她是被身体里共存的爱恨折磨疯了,没有去过度拆解深挖。

  现在她们都清醒。

  她从幼年开始积累的情感也已经见到了光,好像……

  还得到了肯定和回应。

  “阿越,等春天来了,姐姐带你去晒太阳。”

  沈见清不久之前的话从秦越脑子里一闪而过,她浑身激灵,波动的目光紧紧锁住沈见清:“沈老师,你……”

  强烈的情绪像无形手掌扼住了秦越的喉咙,她张着嘴,嗓音艰涩:“你不恨我了?”

  沈见清跨坐到秦越腿上吻她:“不恨。”

  “因为院长告诉你了那些事?”

  “因为我早就爱上了你,比你看到的深,比我发现的重。”

  “阿越,你不知道你有多吸引人,你是我无限逼近死亡那秒,脑子里唯一出现过的人。”沈见清说。

  秦越惊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死亡?

  “死亡是什么?”秦越问,声音轻得发虚。

  沈见清闻言微顿,然后低低地笑出一声,磨蹭着她骤然失去温度的唇说:“想一个人想得太强烈会沉浸在梦里醒不过来。”

  这种感觉秦越懂,不见的这两年,她有无数个夜晚睁着眼睛到天明,也有数不清的时间一睡不醒。

  就在半年前,她趴在办公桌上午休,同事叫不醒她,以为她和上一个被120拉走的人一样,因为工作繁重,猝死在了岗位上。

  连闻讯赶来的周斯都这么认为,强行让人事给她调了一周的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她梦到了沈见清。

  梦里的沈见清前所未有的真实,她牵着她的手,不带一丝异常地看着路对面的花店说:“秦师傅,送我一束玫瑰吧,谈恋爱哪儿能没有玫瑰。”

  那天是夏至——一年之中白昼最长的一天,沈见清怀里捧着玫瑰,浑身被爱情滋养,她看着那一幕,恍然以为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便肆意地在其中沉沦,一点点将理智溺亡,于是被迫醒来那秒,她身上只剩死里逃生的灰败,却也在梦寐以求的回忆中对沈见清更加深爱。

  她还以为只有自己这样贪心不足的人才会荒谬到抛弃现实,企图在美梦里永久地停驻。

  原来沈见清也会。

  因为想她念她,爱着她。

  秦越感受着徘徊在唇间的温热,余光看到冬青上泛着光的雪像钻石,她急切地捧起沈见清的脸,头微偏,密不透风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热情的爆发只需要沈见清附在耳边的一声“阿越,进来,像从前那样让我为你YU生YU死。”

  老城区的街道有风掠过。

  沈见清无力地靠在秦越肩上,涣散目光注视着枝头簌簌坠落的白雪。

  秦越气息不稳,翘着没有处理的手指拨开沈见清脸侧凌乱的头发,叫了声“沈老师。”

  沈见清倦怠地抬了抬眼皮:“嗯。”

  秦越低头轻吻她的嘴角,和众多擅长耿耿于怀的女孩儿一样,因为惋惜这两年的错过,忍不住问她:“不恨为什么不去找我?”

  沈见清身体一震,闭上了眼睛。

  秦越后知后觉自己什么信息都没有给沈见清留下,心中钝痛,可她还是想多问一句:“这两年你都做了什么?你说的配得上……”

  秦越的嘴被捂住,触感冷冰冰的一片,透着竭力克制却还是无法完全掩饰的颤唞。

  秦越垂眸,看不见沈见清紧闭的双眼下是什么眼神,但能肯定,她下颌生硬的线条和早上如出一辙。

  她早上用那半个鸡蛋试探的结果没有错。

  沈见清让她回来自己身边是发自真心,她漆黑的目光和生硬线条之下克制的是那个不想为人知晓的两年。

  那两年她过得一定不好,很不好。

  从向来体面到站在街头痛哭就可见一斑。

  秦越抱着沈见清,心像刀绞。

  “沈老师……”

  你不说,我就要变回那个喜欢揣测你,算计你的秦越了。

  沈见清听不到秦越心里的声音,她已经从满身颤意里平复过来,侧身坐回去,靠在秦越肩上说:“阿越,我睡一会儿,这两年没有你,我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现在,很累……”

  尾音甫一落地,秦越耳边就传来了沈见清平稳的呼吸。

  她身体里的神经好像已经不堪重负。

  秦越转头看着窗外,心脏被残余的喜悦和突然生出的心疼剧烈冲撞,隐隐地,透着一丝不安。

  ————

  不多不少二十分钟,沈见清从沉睡里清醒,睁眼只看到秦越漂亮的下颌,她不满地抬起手,把秦越一直转向窗外的脸拧过来,说:“以后有我在,你只能看我。”

  秦越刚刚平复了情绪,沈见清要求,她立即答应:“好。”

  沈见清心情愉悦,叠着的腿在空中一下下悠着。

  秦越眼睫毛扫下来,看到了她翘起来的那只脚朝向自己。

  她穿高跟鞋还和从前一样有女人味,尤其是经典而不失优雅的黑色高跟鞋,尖头设计简约且知性,红底像有魔力,既彰显着成熟凌厉的气场,又性.感诱.惑。

  此刻隐在昏暗的光里,脚尖轻轻一勾,脚后跟脱离鞋子,曝露在空气里。

  是柔嫩的粉色。

  “我们回去吧。”沈见清说。

  秦越眨了眨眼,应声:“嗯。”

  离开车子,走入人群,她们又变成了自带距离的师生,在接下来一整下午的时间里,一个面对众人的唇枪舌剑始终冷静犀利、观点深入,一个在能和向往之人比肩的路上稳步向前。

  结束,一众人小聚,在旁边的饭馆里用了晚餐,组织回宾馆。

  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拥挤。

  走到不远处的道路停车位,猛地传来一道刺耳的“刺啦”声。

  不玩手机,没说话的秦越第一个抬头。

  沈见清停在路边的车让人剐了。

  一个骑三轮车的大爷跑下来,指着唯一一个看向这边的秦越就嚷嚷:“你会不会停车啊,路都让你占完了!”

  慢两秒抬头的沈见清目光骤沉,踩着极具气势的细高跟走过来,俯视着他,“你吼谁呢?”

  大爷:“我……”

  沈见清:“我车停在车位里,一寸没超,怎么就占路了?”

  “你……”

  “你少说也有六十了,我的车让你剐了,你却反过来吼个小孩子,要不要脸?”

  沈见清一句跟一句,说得不止大爷懵逼,连同行的周学礼等人都一愣一愣的,半天没适应得了突然发飙的沈见清。

  她平时严肃归严肃,真不这么咄咄逼人。

  今天这是吃炸.药了吧。

  紧张的气氛里,不知道谁纳闷地问了一句:“沈老师说的小孩子是谁?”

  众人对视几秒,默契地把视线集中到了秦越身上,就见她两手插兜,半张脸缩在羽绒服里,一双眼睛淡定地看着地面。

  嘶。

  好牛批的小孩子。

  宋迴心道。

  旁边不少人都和他想法一样,还有一半人好奇严肃的沈老师竟然会用这样一个词称呼秦越,简直匪夷所思。

  沈见清脑子有几秒放空。

  她刚真是脱口而出,没想那么多。

  大爷趁机往车前头一站,淡定道:“你要这么跟叔说,叔就得躺这儿了。”

  沈见清脸色难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碰瓷?”

  大爷直接往地上一坐,捶胸顿足,“哎呦,讹人了!大家都来看啊,有钱人当街讹我这个孤寡老汉了!”

  沈见清冷眼看着。

  路人不知道什么情况,一层一层围上来,对着沈见清指指点点。

  谭景看情况不对,连忙上来维护自己导师。其他人反应过来,也都纷纷上前,结果人越多越坐实了老汉的话。

  吃瓜群众大多时候只看得表面,同情弱势,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沈见清。

  沈见清懒得纠缠,直接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余光瞥见秦越,她手上的动作一顿,扭头看过去。

  秦越在自己脸上掐了两把,再揉一揉,脸瞬间红得很不正常,眼睛里也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气,看着可怜兮兮的。

  这是要做什么?
  沈见清不解地看着秦越走到大爷跟前,虚弱地咳嗽两声,对着他说:“叔,你要这么闹,那我也得躺这儿了。”

  大爷,“……”

  沈见清,“……”

  一个要躺的中气十足,另一个……看着也就剩半条命的样子吧。

  这一躺谁输谁赢,明摆着的事儿。

  沈见清不禁惊叹于秦越鲜明的思路,转念一想,心口泛起波澜。

  走哪儿睡哪儿;

  吃东西像小动物;
  回答问题看风向;
  听话;

  这个小孩子本来就很好玩。

  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却还是被满腹怨恨冲昏头脑,白白浪费了两年好时光。

  沈见清心窝里酸胀难忍,默不作声地看着秦越轻松摆平大爷,从他那儿抠了一百八十六块二毛块钱,当做赔偿。

  这些钱远不够沈见清补漆。

  秦越捏着皱皱巴巴的纸币,站在沈见清说:“他只有这么多钱。”

  没等沈见清开口,宋迴先一步捧腹大笑,“哈哈哈,用魔法打败魔法,秦越,你是要笑死我吗?哈哈哈哈!你讹人怎么能讹得这么手法娴熟,理直气壮啊?哈哈哈!你的高冷形象崩了,你知道吗??不行,我要笑死了!哈哈哈!”

  宋迴一起头,旁边笑倒一片,气氛比不远处有乐队演出的广场还要热闹几分。

  秦越不在意地吸了一下被寒风吹得冷冰冰的鼻子,低头缩回衣领里,说:“沈老师,钱。”

  一如既往的淡定语气,眼睛眨得不慌不忙的,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惊扰到她。

  这种性格去讹人,还是先掐哭了自己才去讹的。

  反差让外人捧腹是情理之中。

  沈见清看着, 却只感觉心口发麻。

  如果她当年兑现了和4岁那个秦越的约定, 她现在应该就是这么可爱又好玩的女孩子, 也许还性格活泼。

  或者,她没有在秦越真心觉得谈恋爱开心的时候选择戛然而止,那她现在肯定会有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笑起来阳光明媚。

  沈见清心潮翻涌,迫切地想为她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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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