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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独家野犬(十)

2024-01-07 作者: 翡鱼
  第二十八章 独家野犬(十)

  官员名叫陈发, 白胖,圆脸,端着手眯起眼笑时像个弥勒佛。

  他声音有些尖细, 咬字也独有自己的一套习惯,寻常人可能听不太出来, 但裴颂以前世界里也有过做皇帝的经验,因此, 一听就察觉到他是宫里的内侍。

  下人送完茶水就退了出去,房间里顿时只剩他和陈发两人。

  “裴家主, 百闻不如一见, 果真是厉害人物。”

  陈发为人圆滑老练, 说起话来弯弯绕绕,叫人琢磨不透。

  他笑眯眯闲聊似的谈起江南美景, 又赞叹裴颂生意做得大,仿若真的只是个休沐期来散心游玩的闲散官员。

  裴颂抿口茶, 也不冷不淡地陪着他聊,偶尔接上一句。

  闲聊到了后半程, 陈发才展露自己真正的意图。

  白胖的官员笑眯眯的一抿茶,眯成一条小缝的眼睛里精光乍现。

  他缓慢而又状似随意地开口:
  “我听闻, 裴家主身边,有个名为贺闻识的随从?”

  裴颂放下手中茶盏,也似闲聊一样地接话:“是, 怎么了?”

  陈发离开后,裴颂送完人回来,就看见贺闻识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刀。

  听见他回来的动静, 他很快放下佩刀朝他看过来。

  裴颂走过来:“都听到了?”

  刚刚贺闻识一直没离开,躲在屏风后听着他们的对话。

  陈发拐着弯问他的身份来历, 虽然没明说,但其中打听关心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贺闻识沉默地嗯了一声。

  他这一个月来随着脑袋思绪越来越清晰,也隐约记起了些以前的画面。

  零零碎碎的,都是些片段。

  不过刚刚在见到陈发的那一瞬,无数记忆喷涌而来,如烟花一样在脑海中炸开,许多事都变得清楚起来。

  裴颂坐到他身边,“陈发他那天晚宴上就很关注你,我这些天也去查了一下,”他顿下,缓缓地说,“六年前,宫里太子同皇帝巡游到湘西一带时失踪,和你到那个村子的时间地点都很吻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剩余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是我父皇身边的大内总管。”

  见裴颂已经察觉了他的身份,贺闻识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安静了一瞬,他开口:
  “裴颂,我不想离开你。”

  裴颂私心也不想让他离开。

  只是主线剧情有不可抗力,如果现在不离开,到时他还活在世上的消息若被那些宗室知道,为了不留后患,那些宗室定会如鬣狗一样咬上来,与其那时被动纠缠,还不如趁着敌明我暗主动入局。

  贺闻识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只是眸子沉了下,然后开口,“裴颂,”他握住裴颂的手,力气发紧,“等我回来。”

  —

  陈发和贺闻识私底下的接触变多了起来。

  贺闻识的态度一直都淡淡的,仿佛还不清楚此事,陈发倒是第一眼见到他就确定了之前宫里递来的那个消息,越接近越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

  终于,如此试探拉扯着,到了八月末的时候,两人坦诚相见。

  陈发拱手行礼:“殿下!”

  他激动的老泪纵横,抹泪悲怆道:“陛下如今龙体欠安,齐王魏王他们仗着陛下`身体不好,这段时日简直是大逆不道!只念您能老奴回京主持事宜啊!”

  贺闻识眸色淡淡。

  当年那宠妃给他下毒药又将他丢至荒山,皇帝在事后未必不知晓,只不过还是没追究。

  贺闻识唇角泛起点嘲弄。

  只不过是现在一个儿子都没了,发现自己还活着,又来给他摆父子情分罢了。

  陈发被他冷淡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刚想硬着头皮再说一句,就见贺闻识收回眼神。

  “等过完中秋,中秋之后再走。”他说。

  他要和裴颂把中秋过了。

  贺闻识是在中秋第二天走得。

  走前还顺走了裴颂的帕子。

  当他向裴颂讨要帕子的时候,裴颂还顿了下。

  “帕子?”裴颂从袖口里掏出来自己平常用的手帕,“这个?”

  裴颂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金贵挑剔,身上衣物无一件不是让江南绣娘根据他喜好特制的,连帕子都是只此一样。

  贺闻识直勾勾地盯着那条素白的手帕,嗯一声。

  不是什么大要求,裴颂将这条帕子丢给他。

  贺闻识很快接过。

  帕子上还浸着裴颂身上的气味,清冷冷的,就和他整个人一样。

  贺闻识只嗅了一瞬,便心满意足地收了起来。

  而在他走之前,扬州城里还出了件事。

  陆家那位陆家主,陆无量不知怎么的,走夜路时被人拖进巷子里打了一顿。

  听说被人发现时,腿已经断了,怕是以后都只能坐轮椅上了。

  裴颂疑心这是贺闻识做得。

  不过消息传来时,人已经走了,他也无处问去。

  时间一晃便是三年过去。

  这三年里,京城那边动荡不安,失踪多年的太子被找回来,朝堂上满是对其身份的质疑,皇帝病逝后,朝堂上势力庞大的齐王魏王为了权势更是你争我夺,斗得厉害,新皇帝三立三废,甚至还出现了宫变,整个京城闹得人心惶惶。

  在流了无数血后,终于在两个月前,被无数人不看好的原太子登基,齐王魏王极其党羽全部下狱,局势勉强稳定下来。

  三年里,两人的通讯很少,裴颂都是通过930的汇报才能了解到贺闻识的近况,偶尔年关的时候,才会突然收到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为了预防被截获,打开,上边只有语焉不详却又包含思念的四个字:如三岁兮。

  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想见你。   
  裴颂哼笑声,然后回了条自己的帕子过去。

  这也是两人三年来养成的习惯。

  他这边,申老爷子即便用各种名贵药材吊着,还是没活到年底,在两年前不甘心地走了。

  分身意识当年和他的约定很简单。

  申老爷子力排众议让他当上家主,而他则需保证申家人衣食无忧,以及后续继承人也必须是申家人。

  不过就如裴颂先前所说,他是答应了,但具体是哪个继承人就由不得别人定了。

  “大嫂嫂!”这天,裴颂刚整理好一册书卷,屋外边就响起少女明亮的声音。

  一个穿着劲装的少女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风尘气,是刚从外地走商回来。

  申玉如今已经十七,身形高挑,长相愈发如出水芙蓉般清丽,在扬州城内也算个小有名气的美人。

  两年前,她突然说想跟着商队去外面看看,当时还有手下人劝裴颂,说三小姐这是起心思想争权了,不过裴颂觉得没什么,挥挥手,就让她去了。

  两年时光,她常跟着商队在外走商,原本怯懦的气质渐渐褪去,变得明亮起来。

  “我想改名字。”申玉坐到他身边,一边帮他研磨一边开口道。

  裴颂淡淡:“改什么?”

  “裴,”申玉笑嘻嘻地说,“我要叫裴玉。”

  裴颂看了她一眼。

  申玉龇着牙冲他乐。

  裴颂收回目光。

  “想跟我姓?”

  申玉昂了一声,嫌弃地说:“申字太恶心了。”

  她自小被申家磋磨,对申家没有丝毫感情,申玉期待地看着裴颂:“大嫂嫂对我好,我跟大嫂嫂才是一家的,我要姓裴。”

  她其实还藏着另一个心思。

  这两年她也看出来裴颂是把她当继承人培养,但若是她继承了,那这申家还是姓申。

  想想就犯恶心,这申家的生意是在大嫂嫂手里发展起来的,怎么着也得姓裴。

  才不能便宜了申家人。

  “跟我一家,”裴颂倒也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微挑下眉,好笑,“那陆景呢?”

  陆景是陆无量的独生子,和只会用各种下作手段的陆无量不同,是个带着股书生傻气的少年,一年前,在灯会上对申玉一见钟情,天天追着她跑,甚至还结结巴巴说出了只要申玉愿意跟他在一起,以后陆家的财产全给申玉这种话。

  要是让陆无量知道了,怕是要气得呕血。

  “他就一呆子,以后再说,”申玉被戳破倒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说,“还说我呢,您这么多年不也一直没人在身边,不然也不能被申贾那蠢货起心思。”

  申兴死了,申和废了,申老爷子一脉只剩个申玉,女儿家能成什么气候,申家旁支都蠢蠢欲动,但碍于裴颂又不敢明着来,便想出个奇葩阴损的法子。

  只要让裴颂再嫁给申家的人,不就能光明正大的入主申家了。

  申贾就是被申家旁支派出来的一个,那天裴颂进雨露期,被情潮烧得浑浑噩噩,准备回房休息时,就见有一个人要讨好地上前来扶他。

  “裴家,不对,裴嫂嫂……”那人见他体力不支的样子,笑容黏糊的就想用手来碰他,“来,我来扶您——啊!!”

  他发出声惨叫。

  裴颂烦躁的直接将他那条胳膊给废了。

  自此吓得没哪个申家人再来。

  “不过我觉得大嫂嫂你是得有个人在身边侍候着了。”申玉又说。

  申玉曾经偶然撞见过一次裴颂进雨露期的样子。

  即便是有抑制香,但还是浑身都烧得厉害,冷汗直冒,活像是大病了三日。

  “真不行,找个乾元先度过雨露期嘛。”申玉这两年走南闯北,那些个小女儿的娇羞情怀磨平了不少,说起话来也大大咧咧,毫无顾忌。

  “大嫂嫂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乾元的话,我可以推荐啊,”申玉笑嘻嘻地说,“保证活好,包您满意。”

  裴颂:“……”

  虽然他早就有意让申玉当继承人,让她多出去历练历练改改她以前的怯懦性子。

  但现在是不是改得有点太过了。

  裴颂被她噼里啪啦吵得头疼,只好先不耐地嗯嗯了几声敷衍过去。

  —

  三日后,京城。

  自从影卫汇报完从江南传来的消息后,殿内的气压就一直很低。

  影卫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半响,龙椅上的人才开口,嗓音冷沉:“他真这么说?”

  影卫硬着头皮说了声是。

  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吩咐下去,”龙椅上的人终于开口,他手力气大的似要将底下扶手捏碎,面上却依旧一片平静,“过几日,朕要亲自下一趟江南。”

  “这……”影卫有些迟疑。

  毕竟新帝才刚刚登基,京中局势还不安稳,骤然离京可能又要生事端。

  “怎么?”龙椅上的人沉沉看过来。

  “……”

  影卫不敢违逆,拱手恭敬地说了声是,连忙退身出去了。

  等殿内没了人,龙椅上的人沉默许久,才从怀里拿出条帕子,放在鼻端轻轻地嗅。

  帕子是半年前过年时寄来的了,素白的帕子上早已经没了原来主人的气味,即便他用各种香料调和,还是没能达到原先的气味。

  龙椅上的人唇线微微抿直,显出不高兴的神色来。

  好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