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2024-01-07 作者: 浮岛
第三十四章
远在万里之外, 五位天极宗弟子宣布了一起搬家的好消息之后,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统计起人数和家庭状况。
这个村子原来有一千二百多人,如今只剩下四百多出头, 几乎家家户户都死了人, 幸存者却都很快抹干眼泪,继续干活和收拾东西。
人不多, 弟子们统计了一天也就结束了, 傍晚时,他们终于在桌边坐下,这才有机会喘口气。
逝者已经安葬, 可土地中仍然弥漫着淡淡血腥味,对感官灵敏修仙子弟而言, 着实是种心理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桌子上是村民送来的饭菜, 不论弟子们怎么说,二十多个盘子仍然叠满了桌面。
“小老虎,你能不能劝劝乡亲们,我们真的吃不了这样多。”为首的赵姓弟子无奈道。
一个半大少年正在他们身边转悠,为众人倒水。
少年身形瘦弱单薄, 可手臂和腿肚子上都是薄薄的肌肉, 一看就是常年干活、上树下水闲不住的孩子。
“赵仙长又糊弄我。”他放下水壶,小声嘟嘟囔囔, “我昨天都看到了, 你们一个人就能吃三盘菜。”
弟子们有些讪讪,他们还未辟谷,消耗大, 吃的自然也多,但好歹是修仙者了, 就算只吃个半饱也没什么,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
他们都不想让村民这般伤心时还要忙着记挂他们。
被小孩子点破大胃王,陈弟子干脆用手呼噜少年的头,将他摁坐下。
“好了,你别忙了,一起吃。”
少年摇摇头,“这是给仙长们吃的,我不饿。”
这半大少年名为李承白,生得好看不说,性格也十分开朗外向,很讨人喜欢。
天极弟子们第一次来村子的时候,就是他忙前忙后帮忙张罗,一点都不像其他村民那般恐惧修仙者,反而像是单纯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一样。
众人都很喜欢这孩子,尤其是这孩子不仅热心,还聪明机灵,胆大心细。
李承白发现天极弟子们是好人,便蹭过去撒娇,告诉他们附近有妖兽为非作歹,伤害村里人,拜托他们出手摆平。
弟子们得知此事,第二天就去把那几个妖兽连窝端了,村子头疼数年的危机因为小儿的一句央求,就此解除。
众人离开这个仙州之前,又特地绕路数天回来,一半原因便是想着这个孩子,想临走前送他点东西,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来得如此惨烈。
这次灾祸中,李承白亲生父亲没了,只剩下母子二人,干脆搬回娘家,和娘家人相依为命。
和李承白关系最好的小伙伴也死了好几个,有些连尸首都没有,少年随着大人,拿着盆和破布袋,一点点铲下土地上的碎肉,就这样葬在了村子后面。
天极弟子们都心疼这个小孩,没想到他性情竟然非常坚韧,在他们面前眼圈都没红过一次,反倒仍然利落地忙前忙后。
要不是他们见过这孩子两面,知道少年过去是怎样无忧无虑快活的样子,不然真的会被他坚强所骗。
陈姓弟子名为陈盛,算是天极宗里年纪比较大的师兄了,天极宗的优良传统就是往回捡落魄小孩,如今看到李承白如此懂事内敛,反而更加心疼他。
“好,这是给我们吃的,你不碰。”陈盛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块糖塞给他,笑道,“我们吃饭,你吃糖,好不好?”
少年没有再推拒,他将其他糖收了起来,只将其中一块放入口中。
“好吃!”
李承白眼睛一亮,终于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其他弟子揉了揉他的头,这才开始吃饭。
发生这么沉重的事情,大家也都没什么心情聊天,饭桌上安静得有些沉闷。
少年望着他们,知道仙长们忙了一天,就是为了将所有人都带走,回他们的门派去。
修仙者和仙门对于凡人们而言,都是高不可及、天上云巅般的存在。他们相信只要成了修仙者,便再也不会被病痛和恐惧所扰,要么能腾云驾雾,纵横山水、要么能享受万千富贵,住在金屋银屋。
当然,凡族能出现后面这个的幻想,多亏了世家商盟数百年为一日的败坏风气。
可不论如何,对未来的憧憬让刚刚经历过可怕事件的少年,涌起了淡淡的希望。
“仙长,你们的门派是什么样子呀?”他好奇地问,“你们真的住在云上面吗?”
“我们——”陈盛刚想开口,立刻想起了刚刚的教训,他叹气一声,“等到了你便知道了。”
李承白乖巧地点头,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以后我还能去见你们吗?”
仙长们是救命恩人,更是惩恶扬善的修仙者,原著中导致李承白心魔的仇人被他们当场诛杀,虽然仍有郁气积压在心里,却还是比原著描述的状况要好上许多。
李承白因此事心境微微发生转变,他铿锵有力地说,“就算、就算我只是区区一个凡族,我也想做仙长们这般了不起的人,我想学剑,想保护村里人!”
弟子们一怔,随即都笑了起来。
少年的脸红红的,就算他再初生牛犊不怕虎,也知晓修真界里凡人的地位有多么低入尘埃,而拥有法力的修仙者正如空中明月,他想要学习修仙者,不正如猴子学人般招笑吗?
“你们在嘲笑我吗?”李承白有些生气,却并不退缩,反而握紧拳头,坚定地说,“修仙者是很了不起,可我也能成为了不起的凡族!”
“没有笑话你,小老虎,你的志向很远大,以后回了门派,我们多多教导你不就行了。”其中一个弟子笑道,“我们是在笑话我自己,我们这样普通的家伙,哪里能担待得起你这般高的评价,也不过是出门历练这一趟,涨了点经验罢了。”
“是啊,我们宗主和大师兄那才是——”
另一个弟子话刚出口,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欲哭无泪地看向陈盛,“师兄,我、我……”
“哎。”陈盛叹气道,“等回宗门慢慢算账吧。”
弟子们太自豪自己的门派了,尤其敬重宗主和大师兄,他们私底下也动不动咱宗主、大师兄地叫,说得多了跟叫爹妈一样,几乎下意识就往外面带。
看到一旁的少年惴惴不安,陈盛安慰道,“没事,不用怕。家有家规,宗门也有宗门的规矩,是我们做错事,和你无关。”
李承白呆呆地看着打自己的那个修士,他下手下的很重,竟然将自己半边脸都打肿了。
这、这么可怕的规矩吗,难道叫宗主和大师兄的犯了忌讳?
李承白甚至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他和村里人视若天神般的几位修士,在他们的门派里的地位似乎……不太高的样子?
修士之间的只言片语,让李承白有一种他们更像是一个大家庭里辈分很低的晚辈的感觉。
仙长们的宗门,似乎很规矩森严的样子。
李承白含着糖,这下真的不敢再说什么了。
他陪着众人吃饭,吃到最后的时候,年纪最大的那位老修士忽然拍了下桌子,将他吓了一跳。
“老朽真是年纪大糊涂了,你们这几个孩子怎么也不想着点?”老修士看着众人迷茫的神情,他无奈道,“宗主临行前让我们顺路看看有没有好苗子的事情,没一个人长脑子记住的!”
天极弟子们从迷茫转为恍然大悟的惊喜,“对啊,我们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邪修屠村的事情太大了,他们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身体累精神也紧绷,怎么可能还记得住这件事。
弟子们心疼欣赏李承白这小孩,老修士自然更心疼,他吃着饭,还可惜着,要是这孩子有修仙的天赋就好了。
这么一个念头,他忽然想起来——他们带着检测天赋的法宝啊!
虽然这种便携的检测法宝功能单一,只能看有或没有两个答案,但已经足够了。
李承白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仙长们忽然都很高兴,饭也不吃了,将他拉进房间内坐下。
没过一会儿,陈盛兴冲冲地走了过来,他用一个玉石般的东西抵住少年的额头。
“小老虎,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感受石头。”
李承白依言闭眼,努力去感受额上的玉石,石头凉凉的,但很快,它像是着起火,越来越热。
他听到其他人响亮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真的是!”
是什么?
少年刚要睁开眼睛,就被激动的修士们撑着腋下举了起来,晃来晃去,颠得他直晕。
“小老虎,你有修仙的资质!”那个打了自己一巴掌的弟子最为开心,“你要和我们一起回门派了!”
轰隆——!
仿佛一道闷雷劈下,李承白睁大眼睛,他呆住了。
-
“你说什么,他们真找到了修仙的苗子?”虞容歌惊愕道。
沈泽颔首。
“所有三十岁以下的凡族都测过了,只有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测出了资质,他叫李承白,家里还有一个母亲。”
虞容歌知道他们真的遇到了修仙的苗子,再听到李承白的名字就没那么吃惊了。
她微微点头,就听到沈泽说,“你有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这孩子的身份?”
如今天极宗还算是‘小作坊’,还没有正经的师父,沈泽带大的这些师弟师妹如今名义上是内门弟子,但实际上既没拜前任已经逝去的宗主为师,也没有拜过沈泽,都是他凑合着什么都教一些。
他的这些师弟师妹倒是不算什么大事,毕竟都是自己人,等到以后穆辞雪出山了,天极宗的传承便捡起来了。
可是李承白这个小孩就不同了,他算是天极宗正式要接纳的第一个新人,要如何安顿他呢?
沈泽是个做事很利落干净的人,以前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也就那样了,现在要发展宗门,他必然是不想像是过去这样继续下去的。
可是真的拜自己为师,沈泽又不愿。
他认为自己大病未愈,还没突破金丹期,还没资格正式做师父。
虞容歌也在想这件事。
关于男主的命运,她考虑了一天,最后决定去他丫的。
她束手束脚个什么劲,不就是男主吗,既然让她碰见了,那就根据她的想法来。
既然有这个条件,何必让李承白再受原著的苦。
人她是收下了,至于他的安顿问题……
虞容歌想起了他原著里的师门。
其实李承白的原师门和天极宗的状况很像,区别是前者连门派都没有,师徒六人像是一家人般隐居竹林小院。
根据原著里李承白的回忆,他的这个师父颇有雅士之风,只不过身体病弱,寻不到良医来治。
他的师父是个良师,哪怕只是随口指点,都能让人受益颇深。可惜精力不济,后来好不容易得到一味珍稀灵药,又惦念他这个徒弟,最终还是未用,而是留着给李承白做了对修炼有益处的丹药。
李承白因为邪修屠村的残忍真相心魔横生,浑浑噩噩许久,连竹林都不愿回去。
直到师父去世,他才意识到自己为了过去而忽视了身边更重要的人,可惜为时已晚,他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师父却惦记着他,为他留下丹药。
李承白受此刺激破境金丹,从此不愿再被过去的伤痛所束缚,可惜师父已逝,其他师兄师姐因此事与他离心,终究还是走了两条路。
再后来,师兄师姐因仗义执言,得罪世家商盟,被商盟派出通缉令追杀,就此李承白开始了他不断失去和复仇的人生。
虞容歌觉得,他师父这个病放在天极宗根本不是什么问题,都有两个病号了,也不差再多一个了。
最好是能找到李承白原著的师门,反正他们没有真的门派,最好留在天极宗,以后天极宗就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师尊长老。
如果不愿意,那让他们和李承白多见见,看看有没有师徒缘也是好的。
虞容歌想来想去,基本下定决心。她刚想开口唤人,便叹气道,“苍舒离不在,想找个靠谱点的人出去都找不到。”
她翻出法宝联络苍舒离,却没看到一旁的沈泽眼中划过些许情绪。
苍舒离很快接通联络,他吃惊道,“容歌?你竟然主动联系我?!”
虞容歌刚要开口,就听到他自言自语地嘀咕。
“不对啊,这不像她这般冷血无情的人能做出的事情啊,反正她绝对不是想我了。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如今东窗事发?不对。总不会是她又有什么事情需要人去办,结果放眼望去,整个门派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竟然只有我一个人最靠谱,她连第二个都找不到了?”
听着苍舒离用话暗搓搓点自己,而且她一个字没说,他就猜到了。虞容歌太阳穴直跳,她嘴角抽搐,总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啊,除了你,我还能靠得上谁啊。”她陪笑道,“苍舒离……”
“哎。”苍舒离叹气道,“小姐的恳求,我怎么会舍得拒绝呢?只是……”
“等你回来,我们就出去玩一圈,好不好?”虞容歌觉得自己这一年多薅这位大反派的狗毛薅得够多了,是该多依着点他。
她哄道,“这回绝对不拖了,谁拖是谁小狗。”
苍舒离这才心满意足地挂断通讯,按照虞容歌给的大致地址去搜寻。
放下法宝,虞容歌对沈泽吐槽,“谁能想象得到,初见面的时候我简直烦死他了,还是苍舒离非要留下来。没想到,我现在倒是真的离不开他了。”
“苍舒道友是做实事的人。”沈泽也说。
等到离开虞容歌的院子,沈泽神情有些黯淡。
纵然有师祖的丹药相助,他恢复身体也不是几天的事情。更别提,筑基期与金丹期之间的沟壑犹如高山与低谷,他若不突破金丹期,便无法帮助虞容歌。
他想做她的剑,可哪有不出鞘的利刃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