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九十章
二更声响, 相国府此刻却灯火通明。
满屋寂静,室中数众仆人丫鬟俱不敢妄动。眼观鼻,鼻观心, 唯一双耳朵竖得仔细。
府上许久未见如此生气,相国大人昨日出门前便交待将院落仔细清扫一回, 府中皆以为是要来什么贵客, 熟料今夜如此隆重迎来的却是个姑娘。
那姑娘双颊苍白,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似吃坏肚子般不住地犯着恶心, 从进府便吐个不停。
屋内候着好几位大夫, 望闻问切轮番上阵, 仔细几番后, 却不过是开了些再寻常不过的止吐的方子。
药还没熬好, 那姑娘却停了呕吐, 料想是呕了许久,此刻腹中连酸水也再难存半滴。
管家轻脚进来, 手上端着个托盘,无声靠近主子, 细语说了什么。
宋子珩目光紧紧锁在床塌上虚弱的人, 抬手接过管家呈上来的汤碗, 轻声问起身的大夫:“她怎么样了。”
大夫手中绢布还未收好,就急忙站起来, 躬身回道:“禀大人,陆小姐并无大碍, 只是惊吓之症, 现下已大好,安睡一夜明日就能如常。”
靠在床头的人拿手帕半掩着嘴角, 抬眸虚弱地望过来:“说了没什么事,你偏不信,叫这么多大夫过来,非得查出个好歹你才死心?”
宋子珩皱了一晚上的双眉终于松了些,先将众人屏退了,随后将托盘放在一边,取出里面的白瓷碗端在手上,不紧不慢地走到床沿坐下来,拿勺子在碗中轻轻拨着,开口道:“我有些怕。”
闻溪本想着再揶揄他几句,却没想听见这样的话,手上动作也停住,问他:“怕什么?”
男人盛起一勺参汤吹凉了喂到她嘴边,待喝完后才犹豫着说:“上个月我去南部巡查,那边酷暑难当,夜晚却很凉快。我常坐在凉亭边吹风,四野间蛙声此起彼伏,我呆坐许久,耳边竟浮现你在唤我。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我以为是我思念成疾,谁成想半夜快入睡时,你又出现,说你学会了划船,还没玩够,叫我陪你。我正坐起来,你又不见了。待我出门慌忙寻你,才惊觉是梦.自我从瓦塔回来后,如此情形便常常发生。四殿下竟也撞见过一两回,彼时我对着虚无自说自话,将他惊得直以为是我发了魔障”
他鲜少有说这样大段的话语,闻溪却来不及惊讶,只关切道:“这还不是发了障?快让刚刚那些大夫回来给你看看。”
宋子珩再盛起汤,一勺喂给她喝了大半,才腾出一只手摊开手掌。
借着明晃的灯光,闻溪看见他掌心一块小小的茧,伸出手指触碰,有些厚。
“虽然我心底十分欢喜能见到你,可次数多了难免惹得朝中上下起疑”男人浅浅地勾了下唇,“遂每回看见你、听见你时,便用力抠着这处。可今年不算太平,先是水灾,快将结束,我便想着去见你,却没想到又来了旱,我便有些惧怕,怕旱情没这么快过去,又怕过去后又生了别的事。正愁之际,朝中又生了别的事,我又怕起来,抑或是过了这段日子,四殿下又寻了别的由头拖住我。我更怕起来,日子一天一天数着过去,我不在你身边,你对我的情分还能剩下几分前天四殿下跟我说骗你来了京城,我以为是又发了癔症,将手心抠破了他也没消失,才知道你是真的来了。”
闻溪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当时的情形,禁不住笑了出来,却没出声打断。
宋子珩盯着碗中已见底的参汤,继续道:“我将手上事情都推了干净,连夜去路上与你汇合,到了茅屋外却踟蹰起来。分明你就在里面,却不敢进去,我又怕了。我怕你要生气不肯见我,又怕你得知被骗当即返程。先前去了许多飞鸽,你也不回只言片语,我太害怕.”
他说到最后竟有些沮丧小心起来,眼眸垂着,挡住那双深灰色的瞳孔,看不清里面的神情。
闻溪只觉胃里有些暖暖的,努了努嘴角,用力将唇线绷直,道:“记得以前还在东宫时,我给你写了不少信,当时宋大人不也是敷衍着只回几个字。”
男人心中懊悔不已,沉声道:“我那时的确混账,每每想到此处,便更害怕起来。”
闻溪哼了一声:“你大可放心,我是个大肚的人,才不与你计较这些。”
“你与我计较才好。”宋子珩取出手帕,替她拭掉嘴角水渍,“听刘大人说起,他的夫人日日与他计较些往事,越是计较,方说明他夫人心中有他。你以前也说,外物不可必,你若不与我计较了,那我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闻溪只觉胸口那股浊气转瞬消散了大半,小声道:“你竟也与人聊这些.”
“刘大人是我同窗,也是难得少有交心之人,这些日子,他开导我不少。我见他夫妻情深,有空也向他讨教些与妻相处之道。”
“那是他的夫人,你.”床上的人脸有些红,剩下的话没说完,偏过脸躲开他有些粗糙的手指,朝里挪了挪,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宋子珩似乎也有些局促起来,清了清嗓子,起身把碗搁在托盘里,又把窗纸放下,却留了一道缝隙,屋内明灯熄了大半,只余床头一盏,待神色恢复如常后,才说:“饿不饿,我叫人去备饭。”
闻溪摇头:“我不想吃。”
既如此,宋子珩便不好再留在屋中,犹豫半晌,上前将纱账放下一半,干巴巴道:“那你好生歇着,若是半夜饿了便唤一声,自有人拿饭.”
话说到一半便被拉住手。
闻溪已翻身过来,袖口里伸出的手指有些局促地抓着男人半根指头,怯怯地小声说:“我不困你、你要走了?”
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男人眸光转暗,视线落在她晶亮的双眼中,喉结微动,没说话。
半躺着的人酝酿半晌,嗫嚅道:“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再走。”
宋子珩回想起来以前在东宫时,也听见她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情难自禁,抱着人睡到深夜才走。
闻溪似乎也想起来当晚情形,脸上才消的热度又重新席卷而来。
她局促地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只见男人已矮身在塌边坐着。抬手不知从哪摸出把折扇来,轻轻给她扇风。
阵阵凉风将鬓角碎发撩起,蹭在颊边有些痒。闻溪随手拨到到耳后别着,轻轻咬着下唇,默默望着他手中素雅的扇面。
印象中男人几乎不用扇子,手上也未见过什么把玩的物件。
夏日天热,男人衣衫穿得有些宽松。随着扇风的动作,袖口往后褪去,那持扇的手背上,一条丑陋的疤痕在手腕背部横亘着,往袖口深处隐去。
她盯着那只晃动的手看了会儿,喃喃道:“那道疤是几时留的?”
宋子珩不慎在意道:“先前不小心摔倒。”
“摔的?”闻溪挑眉,“相国大人以为我这样好骗?那分明是刀伤。”
男人手上动作顿了下,想了想,说:“回府路上,碰见几个贼人。”
“何时的事?”
闻溪抓住那只手拉到眼前,将袖口拉开,长长的一道,足有一掌长。
男人这次停顿得长一些,说:“前年夏。彼时你我刚从庙会回来,路上还捡到阿乐.”
闻溪回想一番,惊道:“你送我回东宫那天?”
宋子珩轻轻点头。
闻溪仔细回想一遍当日情形,她记得男人走时分明还好好的,却没想到竟会遇见这样的事。
宋子珩见她一副愁容,安慰道:“不过是留了道疤,其实并无大碍,不必担心。”
闻溪抬眸和他对视道:“是什么人?回丞相府的路可不算偏,敢在半路截你的,岂是一般贼人。”
男人又是一番思忖,才有些犹豫道:“其中一个人被我削去半片衣角,依着料子花纹,我误以为是太子手下,后来偶然发现.实则我父亲指派。”
“宋丞相?”闻溪再度乍舌,“他为何要.”
手被抓着不便,宋子珩将扇子换了另只手扇着,缓缓道:“那时他见我与你亲近,以为我忘了正事,便以此敲打我。”
“难怪那之后再见你对我好生冷淡。”男人虽是只言片语,闻溪却从中听出许多纠葛,她心中有些忿忿不平,又隐隐听说了一些宋丞相的事情,轻轻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说:“那宋丞相如今.”
扇风的手停了下来,宋子珩这回的沉默得更久。
正在闻溪以为他不会说了,却听见男人开口道:“宋丞相早已隐退还乡,往后也再不会回京。”
他说得模糊,闻溪也不往深处想,也无权去评判,只是将目光落到男人手背,和从前不大相同的是,往昔的宋大人官位虽低,好歹是出身名门的富贵公子,如今的相国大人许是常常在外,肌肤早不似原先的细腻,想来是近日在外曝晒缘故,有些粗糙的发黑。
闻溪抬起指尖,轻轻按着手背上略微突出的青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似乎想要将那鼓起的地方抚平。过了会儿,她双手翻过那只手掌,枕在侧脸下,抬眸望着那双隐在暗处的眼睛,小声问:“你原来是叫什么名字?”
掌心阵阵发烫,宋子珩喉结上下滚了滚,垂眼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指尖轻轻抚过她还有些潋滟的双眸,声音有些哑,说:“玧。萧玧。”
闻溪偏头,在那只布满茧的手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温声哄道:“萧玧,不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