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七十一章
芷兰走后又过了会儿, 宋子珩便来了。
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鬓角的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雪化所致,脸色也不太好, 看起来有些疲态。
闻溪正侧躺在床上,只在他进屋时身子僵了下, 连头也没回, 这个时辰来的,不会有别人。
屋子里静得可怕, 连呼吸也得小心翼翼。
目光从她瘦弱的肩膀移开, 落到氍毹上, 前些时候被打翻在地的糖霜已被清理干净, 只是颜色有些发深。
又过了会儿, 男人才开口, 说:“这两天外面冷得厉害, 还是呆在楼中比较好,等过了这一阵子天气热起来, 我再带你出去走走。”
床上的人像是睡着一般,动也没动, 一如继往地侧身躺着。
宋子珩停了会儿, 又说:“明天楼中会有一来一队异域舞团, 听说这支舞团鲜少来此地,因着这次暴雪才不得已临时停歇, 其声名远扬海外,我让人给你留了位置, 若是屋子里呆着太闷, 不妨去楼下看看.”
他一连说了许多话,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 就像是个疯子般站在床边对着空气自说自话。
晚上吃过东西,连日来的疲乏也席卷而来,闻溪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又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开始感到有些困倦。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听芷兰说他最近有些麻烦,闻溪忍不住猜测,温知行到底能在这边做什么事,能惹得他和四皇子亲自前来。
可那都与她无关,自从离开京城后,大周的一切都跟她没了关系。
她静静地侧卧着,眼皮越来越重,逐渐有睡着的迹象,却仍打着精神听他继续喃喃自语。
宋子珩绷紧的下颌线动了动,又说:“前天大雪压顶,你和闻蔷在村子里住的房子屋顶塌了。”
闻溪朦胧中突然醒了过来,想开口问闻蔷如何了,却又忍住。
那丫头又不傻,总不会亏着自己。
“不过你不用担心。”男人看出她心中忧虑,又接着道,“我本想将她也一起接到楼中来陪你但她十分不情愿,后面跟着尼拉王子派的人来住到王宫里去了。”
这话刚说完,床上的人略显僵硬的肩膀也缓缓放松。
“先前我拿她威胁你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一年前我就将她的户籍划去了,她只要不回到宫中,哪怕是在江安城呆着,也不会有事。”
宋子珩说完又停了下来,沉默地站着,眸中一片落寞。
他指尖有些发颤,想伸出手去将她翻过来,再好好看一看她消瘦的容颜,细细描摩一番她如画一般的眉眼
可他最终仍是只能忍住冲动,将手指蜷缩回来,紧紧地攥成拳。
他们如今,连说句话也显得如此多余。
他站了许久,才再度扯了扯紧抿的薄唇,道:“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些行装,若是要出去,记得穿厚一些,路上雪积得厚,不太好走。我”
他停下来,没把话说完,深深地望了眼那始终未曾动过分毫的背影,转身走了。
将房门关好,宋子珩在门外停了片刻才离开。
才刚远离房间,方复便跟了上来,小声道:“今日兰姑娘来过了,不知说了什么,不过陆姑娘终于是吃了饭。”
男人没回话。
方复又接着道:“兰姑娘前两天还见过陆姑娘的妹妹,罗沽的小王子也在。”
宋子珩脚步只顿了一下,又动起来,极轻地嗯了声。
“那”方复谨慎地观察着男人的神情,小心道,“要不要属下再多派几个人——”
“不必。”
“可是.”
“不必。”男人停下来,重复了一遍。他一只手负在身后,手背上青筋爆起,隐忍道,“你明日随我一起出发。”
方复心底高兴起来,总算不用整日守着这门也不出一步的陆小姐,忙道:“那属下这就去安排接下来的值守。”
宋子珩摇了摇头,目光空荡荡的不知落在何处,说:“明日起,不用再派人守着她。”
“大人的意思是?”
男人这回停顿得更久,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回,才继续说:“以后都不用再派人跟着她,不管她去何处,也不许阻拦。”
方复哑然,不太明白他话中意思,却也不敢多问,只好点头应下。
他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夜的相国大人好像很难过。
既难过,又痛苦,如丧考妣。
似乎又变回了陆姑娘到来之前的模样,终日如行尸走肉一般。而这次,似乎比以往的痛苦更甚,今夜的他,更像是永远地失去了什么珍贵之物一般。
好像他的心才刚活过来,以为枯木逢春,却没想到不过是回光返照,接踵而来的,是彻底的死去-
正如芷兰所说,宋子珩第二天中午刚过便匆匆出了门。
吃过午饭,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芷兰,说是今日雪暂时停了,热情地拉闻溪出门散心。
闻溪本想着要找个什么法子再甩开方复,却发现宋子珩这次连方复也一并带走了。她忍不住猜可能真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紧要事,可毫无头绪。
罢了,这些跟她没关系。
闻溪摇了摇脑袋,将不该有的杂念清除脑中,假意不情不愿地和芷兰出了门。
许多天没出门,街上的白茫茫的一片。
“我们这样出来,未免也太可疑了。”闻溪走了几步停下来,她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走几步路便有些喘。
芷兰常年娇生惯养,也没比她好多少,将自己裏得严严实实的,说:“那你走是不走?”
闻溪没犹豫:“当然走。”
路上结了许多冰,走起路来有些滑,两人不得不将脚步放慢。
可即便是这样天寒地冻的地方,也有不少人出来,大雪天气里,什么也做不了,只好找些消遣度日。
沿街的小贩仍旧热情地吆喝着,叫卖声混着人群嘈杂声,让这座冰雪小镇显得不那么冰冷。
走出一段路后,芷兰停了下来,道:“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走到那个岔路口,再往右转,进去一条小巷,穿过小巷,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一棵枯树,你妹妹就在那处。”
闻溪跟着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芷兰摇头,说:“我总得给你把人引开。”
她们互换了衣裳,身形也差不多,头上又蒙着挡风的面纱,若不是十分熟悉的人根本分辨不出。
此刻闻溪的身份是兰姑娘,自然是想去哪里都能去得。‘闻溪’却不能行动自如,只好为她引开这些眼线。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宋子珩早就将暗中保护的人撤走了。
闻溪眸中不由得升起几分不舍,她和这位兰姑娘才认识没多久,却受了她许多帮助,若是换个地方相遇,说不定能成为好友,只是眼下马上就要分别,并且以后说不定都不会再见面了。
芷兰眼眶也有些发红,闷声道:“我会记得你的。”
闻溪想上去抱抱她,又忍住,只好抬起手摸了摸她眼角,说:“祝你和殿下白头偕老。”
“我们会的。”芷兰捉住她的手,道,“我有些累,想先回里歇息,就不陪兰姑娘了。”
闻溪点头,看向随行侍女,说:“你们送陆姑娘回去,我自个儿在街上转转,一会儿就回去。”
芷兰平时也爱独自上街游玩,侍女们并未多疑,应了下来。
三人离去后,闻溪也没立即赶路。
她先是装作一副游玩的模样,时不时在各个摊前停留,偶尔买些小玩意,偶尔看一看耍杂技的江湖艺人.
待转得差不多后,终于确信周围真的没人跟着。
闻溪放下心来,朝着芷兰说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就到了说的岔路口。
这边的路没之前的宽,却很反常的热闹。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看着某个地方,时不时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闻溪没什么兴趣,只专注地低头赶路。
却被一声巨响震得惊了一跳。
抬头一看,是个带着奇怪面具的人,已到了她面前。
看样子,是什么杂耍团的艺人。
周围人群自觉让出空间。
那艺人手中拿着一朵娇艳的鲜花,跳着舞来到闻溪身边,在众人的欢声中将花递给她。
闻溪下意识地拒绝,却反被拉住手。
指尖相触,似乎是个妇人。
那戴面具的妇人将她拉到场地中间,摆了三张凳子,另外两张上面已经各自坐了两位姑娘,满脸期待地看着妇人。
似乎是要让她们看什么表演。
闻溪推脱不掉,只好被迫坐在凳子上。
三位观众已坐齐,戴面具的妇人又跳起了舞。这舞十分奇怪,闻溪从没见过。
只见那妇人跳了一会儿,走上前,将最边上的一位姑娘牵起来,领着往台上走。
台上正摆着个大箱子。
那姑娘一懵懂,却又有些期待的欢喜,乖巧地听从妇人指令,拉开箱子的门,站了进去。
接着妇人便关上了门,拿出摆在一边的好几把宝剑,用各种角度捅进箱子里。围观的人群发出震惊的呼声,有些已经害怕得蒙上了眼睛。
闻溪眸中却有些失落,西域那边的小把戏罢了,她以前在宫中早就见过。
没过一会儿,妇人将箱子打开,里面根本就没有人。
周围的人再次发出一声惊叹,妇人将箱子推倒,也不见刚刚的姑娘。
闻溪早就摸透了他们的伎俩。
那立着的箱子下面是空的,直通另一处。
果然,这时旁边的矮箱子却动了动,戴面具的妇人夸张地做着惊讶状,小心翼翼地上前打开矮箱子,刚刚不翼而飞的姑娘竟然从里面站了起来。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妇人凭空变出来一支花送给了姑娘,并将她送回凳子上坐着。
随后朝着闻溪走来。
闻溪有些懵,中间不是还有一位么,她本想着趁她去拉旁边姑娘时趁机逃走的。
可显然已来不及,那妇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明明看起来故作轻松的模样,却牢牢抓着她往台上走去,对耳边拒绝的话置若罔闻。
闻溪无奈,只好任她拉着。
索性这戏法时间不长,现在天色尚早,一会儿她走快些应该能赶上。
妇人依旧热情地跳着奇怪的舞蹈,将人群捧得发出阵阵喝彩声,待一曲终了后,才行到身边拉开重新换上来的箱子,轻轻拉开箱门。
她撇了撇嘴,无奈地走了进去。
箱门慢慢关上,视野中一片黑。
不过瞬息的事,脚下便响起了敲击声。她挪开步子,往后退了半步站着。
脚下木板如预想一般打开,探出来个男孩,笑着说:“姐姐快下来!”
闻溪点点头,蹲下`身顺着那不大的洞口钻进去。
下面也黑乎乎的,只有幕布缝隙透进来的点点光。
闻溪转了转脑袋,没看见另一个箱子的入口,不由得回头问那男孩:“从何处上?”
可身后哪里还有男孩身影。
她心口猛地一跳,额头冷汗便冒了出来。
还未来得及出声,后颈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瞬间昏了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