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六十一章
他眼中的惊讶让李婆婆似乎才反应过来, 立即改口道:“哦不不不,老奴也不知道老奴岁数大了,有些事记得就没那么清楚, 兴许认错了也不一定.”
瓦塔虽是大周最西边的小城镇,可繁华程度丝毫不减其他地方。何况尚在大周域内, 就算离得再远, 也不可能不知道当朝皇帝是谁。
宋子珩将画拿起来,确定道:“闻溪是皇帝的女儿。”
他脸上早已恢复一贯的清冷, 可李婆婆却只能畏怕的低下头, 结巴道:“当年祝小姐还住在府上时, 就是老奴在伺候, 有差不多半个月, 她也没回来, 夫人老爷急得派人四处找也没消息。半个月后祝小姐总算回来了, 只是身上有些伤。问她是如何伤的,祝小姐不肯说, 却道路上受人所救,便邀请那人一同回府, 岂料竟是三皇子.
那、那年三皇子来赤州时, 动静不小, 又是带着圣旨来的,府上一时人心惶惶。呆了几个月后, 仍没什么进展,就准备回京了。可就在这时, 皇上来了那阵子祝小姐身子不大好, 老奴找大夫给开了些补药,煎好后正准备端去给她, 却没想到能遇上皇上.”
她说到此处脸上有些窘迫,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祝小姐住得院子偏,平时也没什么人,就算散步也不会走错到她院中”
男人眸子转了转,道:“你如何就能确信那人就是皇上?”
“老奴虽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奴婢,可还是认得龙袍的,何况皇上还不只一次出入其中.”
宋子珩坐回椅子里,目光紧锁在画中人脸上。看了半晌后,轻轻笑了。
笑容很淡,却是前所未有的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的笑。
李婆婆不明白他笑中缘由,也不太敢问。
她记忆中的小少爷不过是个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的小孩子,如今俨然长成了个稳重沉着的高位者。不需一言半语,仅坐在那里就带着摄人的气魄。
过了会儿,男人才抬起头,说:“此事不可与外人提起。”
李婆婆忙应道:“少爷放心,老奴从未跟人说起过。”
“嗯。”宋子珩点了点头,“过来一趟辛苦,我先让人送您回房歇息。”
李婆婆讪讪笑笑,退下了。
房间里有些闷热,男人又坐了会儿,干脆也出门透气。
没出四海楼,只下楼随便转转。
听说这里平日就十分热闹,如今正值好彩节,更是人声鼎沸。楼下中庭摆着张巨型圆桌,边上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赌徒,面前各自堆着或多或少的筹码,脸上神情更是精彩绝伦。
这类赌局与大周的不同,想来应是当地特色。男人不知哪里端了杯浓茶站在三楼,看了几个回合便能将最后输赢猜对大半。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将视线转向别处。
瓦塔镇是三国交汇处,镇上人员鱼龙复杂,其中不乏有亡命之徒。可这座小镇却出奇的和平,来了快半个月,连处口角也没发生过。四海楼更是禁武之地,凡进入者,连武器也不可携带。
这般边陲之地能有这样的祥和,其背后管理者不容小觑。
上个月有信来报,有暗中势力欲与芬尼合作,打破三方平衡,这对罗沽与大周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皇帝本来只派了四皇子过来,恰巧听下人报找到了李婆婆,男人干脆就一起过来了。
可来了这么多天,什么消息也没查到。宫中还有许多事,若再没进展,他就得回去了。
一想起那些琐事,男人忍不住抬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额头。
他以前总被仇恨包裹,做起事来从不觉累,如今却动不动便疲惫不堪,甚至常常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权利并没有带来一丝温暖,反倒是忙不完的琐事扰得心烦意乱
一阵嘘声自人群散开来,圆桌上有人连输好几回合恼了起来,将面前筹码胡乱挥开,吧哒地洒落一地,随后在嘲笑声中愤然离场。
宋子珩目光跟在那人身上。
看装束像是芬尼的权贵,腰间别的是代表王室碎金流花藤,看来此处不单有消遣不义之财的人,就连权贵世家也不在少数。
那人步伐间也裹挟着满满的怒气,周围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可偏有不长眼的,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
只听一阵连续的清脆声响,随即而来的便是一串厉声的争吵声。
那贵族带的随从操着一口芬尼话,听语气像是在喝骂来人。
撞人的身上裏着厚厚的棉衣,头上戴了顶厚重的皮草帽,看身形是个小姑娘。
她怀里抱着个大木盒子,里面装着些瓶瓶罐罐,经刚刚这一撞尽数摔到了地上,里面各色粉末将擦得明亮的地砖也染上斑斓的色彩。
那姑娘顾不得捡地上的东西,不停朝着被撞的贵族道歉。可双方语言不通,贵族只嫌弃地捂住鼻子掸掉身上的粉末,随后作罢转身往门外走。
随从经过时,却不耐烦地将她一把推开,那柔弱的身形被这猛地推搡顿时向前扑出去。
粗暴的力道让她趴在了人群脚边,有些过于大的帽子也因此落到地上。
姑娘冻得通红的一张脸豁然露在众人面前。
啪——
宋子珩手中茶杯倏地炸开,尖锐的碎片和着茶叶,滴滴答答地从指缝流出。
茶水有些烫,将修长的手指烫出一片片红。
男人连手上茶渍也忘了擦掉,只僵硬地望着大门处——本来离开的贵族也被美貌吸引,回身将地上摔倒人扶起来,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而被推倒的姑娘却有些恐慌,连连推拒着往后退,随后慌乱地捡起帽子跑出。
帽子戴上之前,宋子珩再次确认了那张梦中流连过千百遍的脸。
他来不及找到楼梯,索性翻身从三楼轻巧地跃了下去,引得周围人群一片惊呼。
四海楼内禁武,才刚落地没跑两步,就有人过来拦下劝说。男人一把推开,却被视作公然违背规则,一时间涌上来七八个劲装打扮的人,一看便是候在暗中守护秩序的护卫。
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将视线转到了这边。
只见一位身姿轻盈的长身公子被困在七八个大汉中间,那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轻拧的两道眉正诉说着他此刻的不悦与烦躁。
他无意被困其间,也不愿动手,似乎有些着急地望了大门处一眼,随后用着看不清的身法穿过一拥而上的护卫,向着大门奔过来。
原先那姑娘站着的地方却没见到人,四周男男女女,全然是陌生的面孔。
宋子珩转身在人群中来回巡视着,想找到丝毫那人留下的踪迹。
他模样本就生得极其俊朗,即便是在这异域他乡,也惹来不少侧目。
有胆大的女子上前问他:“小公子在找什么?”
男人垂眸看着地上的狼藉,再次确认刚刚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到自己还算活着,能清楚地听到自己从未有过的急促呼吸,连胸口也鲜少可见地明显起伏。
弯下`身捡起一瓶没了盖子的瓷瓶,里面的粉末细腻地落在手心指缝,似溢出的血液般鲜红。
护卫早已跟过来,再次将他前路挡住。
男人将瓶子放在鼻尖用力地嗅了嗅,深灰色的眸子一冽,冷冷道:“滚开。”
他周身连空气也仿佛凝着霜一般冰冷,围堵的护卫不禁有些瑟缩。
他们其实并不敢真正对客人下死手,更何况男人身手不俗。且气质出众,一看就非富即贵,只怕擦破层皮也得掉脑袋。男人一往前,便只好往后退。
就在护卫犹豫要不要出手时,人群后面匆匆跑过来个人,是那天见过的老刘。
“住手!快住手!”老刘飞奔而来,将包围的护卫喝退,随即讪笑地望着一脸冰冷的男人,小心道,“宋公子这是有急事?”
宋子珩没理他,径直向外疾步跑出去。
四海楼外面也是一派繁华景象,四处吆喝的摊贩将不太宽阔的道路挤得满满当当,人来人往间,嘈杂声绵绵入耳。
男人四周看了一遍,没找到人。干脆脚下一点顺着光秃的树干一路向上跃到屋顶,惹得路人一阵惊呼,纷纷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目光所及,俱是一片雪白。人烟所到之处,再也没寻到那个娇小的身影。
他似乎有些慌乱,还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徘徊转圈,脚下积雪被踩得簌簌地往下落,惊得下方行人惊叫连连。
老刘追了出来,望着屋顶的颀长身影,抹了把额角冷汗,大声道:“宋公子!贵人!宋公子!”
过了好一会儿,宋子珩才停下踟蹰的脚步,缓缓落到地面。
“哎哟!宋公子这是突然有何急事?”老刘躬着身上来,“是在找什么人吗?吩咐一声,老刘派人帮你寻来就好,何苦劳烦公子亲自动身,真是让——”
他说到一半突然就噤了声。
男人转过脸看了过来,目光迫得他忍不住低头更卑微了几分。
鼻尖还萦绕着馥郁花香,夹着淡淡的药香。宋子珩指尖微动,摩挲着手心光滑瓶身,将瓶子亮出来,道:“我问你,你那相好说的制这香粉的姑娘,叫什么?”
老刘一头雾水,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却不敢多问,只匆匆回想:“小人也不、不太清楚,好像是说姓文这文什么小人也没留意,要不小人现在去帮您——”
“闻溪。”男人替他补充道。
“哦哦,对,好像是这个名字。”老刘恍然点头,“听说是两姐妹,我想起来了,这大的叫闻溪,小的这个叫闻.闻.闻蔷宋公子认识这两位姑娘?”
宋子珩只觉得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了下来,砸在他心中厚积的白雪中,连沉闷的声响也发不出,雪花却陡然地四处飞溅,将四处鲜血泥泞的空洞填满。渐渐地,那冰冷的雪花一点点消融,化成水,慢慢地将干涸的裂缝填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