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2024-01-07 作者: 琐矣
第四十三章
婚期将至, 东宫总算有了些喜事将临的模样。
从一早开始,陆续就有人送来喜事用的绸缎红纸、珠宝首饰等琳琅满目。
除去装点的东西外,各砖墙园林也要修剪, 拿着铁揪的的仆人蹲在树下,从碎石里撬出一截断掉的剑柄, 准备扔进筐篓里。
桑乐见了, 伸手拦住,道:“给我。”
仆人停下来, 将沾着泥土的剑柄用布包着递给她。
桑乐接过来拿在手中细细打量一番, 恍惚想起某回她在院中挥着这把铁剑时被爹爹撞见被骂的事情。自那以后, 她再耍剑时便只在自己院中偷偷玩一会儿。
想到此处, 桑乐转头问:“爹爹可有消息了?”
翠儿手上拿着几块样式不同的布料, 正一样一样往她身上作对比, 闻言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 桑乐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
太怪了。
这个月已过了快一半了,下个月月初就要举行婚典, 现在才开始布置。还有许多得等太子定夺,可爹爹却在这时没了消息。
翠儿看她面色阴郁, 小声安慰:“郡主不必过分担忧, 殿下兴许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桑乐没回应, 只轻叹一声。
翠儿又说:“这是今早新送来的花样,可做常服, 您再看看多选两套。”
“随便吧。”
“那不如都做一套如何?正好这颜色明媚,跟郡主也相契, 屋子里还有好几套, 一会儿都拿过来”
翠儿一直跟在身后说着,桑乐没什么心思听, 边走着边拿手上剑柄轻轻挥着。铁剑只剩了不到一半的剑刃,上面已长满了锈,舞了两下,连垂落的树枝也斩不断,倒洒出些泥土。
“你主子手上拿着兵刃,你却与她说这些布匹花样?”
一道清脆声音从旁边响起,君梦闲正负着只手摇扇走来。
有几日没见这人,穿起大周的服饰倒是越来越像样了,一副翩翩少年模样。
桑乐停下来,等他走近后,忽然扬起手中断剑刺了过去。
不过几招,就被对方以折扇压住手背。
少年眼中噙着浅浅的笑,说:“好久没和你切磋,差点忘了你是会些功夫的。”
桑乐收回手,扔掉铁剑,转身道:“别说的好像与我很熟一样。”
“一回生,二回熟,你我这都见第四回 了,不是两倍的熟悉么?”
桑乐拿帕子擦着手上泥土:“闻蔷在她自己院中,你要去得往那边走。”
闻蔷是昨天回来的,想必这人也是一起的。
“谁说我来就是要找闻蔷的?”君梦闲跟上来,“就不能来看看你?听说你要成亲了,我还没见过大周的婚典,就过来看看。”
“那你来早了,婚典在下个月。”
君梦闲笑了笑,挥手让翠儿退下,又走了几步,看她面上露出惑色才道:“那你为何一副不开心的模样?难不成是不想嫁给那个宋大人了?”
桑乐白了他一眼,连反驳的话也不想说。
“怎么,被我说中了?”君梦闲一副恣意神态,“若是你想反悔的话 ,我倒是可以帮忙。”
眼前的人仍无动于衷,顾自往前走着。
君梦闲长臂一伸,抬扇将她拦住。
桑乐顿住脚步,眸中带着些不悦,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我第一回 见你,你在生气。第二回见你,你在之神伤。第三回见你,又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我就在想.”君梦闲眼神闪了闪,“你什么时候见着我了,能笑一笑?”
“我”桑乐呼吸一窒,“我笑不笑与你何干。”
君梦闲看着她颊边绯色,从腰间掏出个东西来递给她:“你将这个拿好,若将来有一日你到了罗沽境内,只管将这东西给守城的人看,他们就会将你送到我身边来。”
桑乐接过来,是个指环,样式有些浮夸:“我为何凭白无故要去罗沽?而且为什么还要去找你?”
“说说罢了。”君梦闲失笑,“只是想送你个小玩意,就当相识一场。”
指环上只镶嵌了些宝石,看起来也不算名贵,桑乐点点头,将指环收了起来:“多谢。不过我可没东西送你。”
君梦闲敛了笑,盯着她正色道:“不如姑娘送我个笑如何?”
桑乐面无表情看向他后方,说:“闻蔷来了。”
“闻——”君梦闲猛地回头,却空无一人,这才恍然又被骗了,无奈道,“你可别再吓我了。”
桑乐不禁有些好奇:“闻蔷是狼还是虎?竟让你这样害怕。”
“你们姐妹二人倒挺像,脾气一个比一个坏。你倒好,只对我冷言冷语,闻蔷却不一样,生气了可是真的要打人的。”
“刚刚不是才与我过了两招?”
“那不过是切磋技艺罢了,与闻蔷不同,她.”君梦闲似乎想到什么,竟是有些惶恐,“哎,算了算了。”
他脸上表情实在滑稽,桑乐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君梦闲终于窥见这人笑,眸子亮了起来:“你”
“咳——”桑乐立即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闻蔷对怎么了?你这样害怕。”
“也没什么,只是脾气太急了些。我刚到宫中时,只隐约听说是你脾气不好,却没想到,你这妹妹.唉.”
“我怎么了?”
谈论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闻蔷双手叉腰,望着前面高挑的少年,挑眉道:“本郡主有什么地方对不住王子殿下?”
君梦闲背脊震颤,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她,讪笑两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又侧过身去看桑乐,用眼神责怪她害自己。
桑乐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闻蔷的询问声和君梦闲无奈的附和声
回到房中,看到桌上的请柬,刚好起来的心情又一下子跌落。
上面墨迹已干,落款处却一片空白。
明明是两个人的婚典,却只有她一人在弄这些。
她不懂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丞相府那边是什么情况,没一个人来说,也没有娘亲可以教她。
想到娘亲,桑乐又轻叹一声,转身走到妆台。
梳妆台上摆了个小盒子,上面雕着精细的花,沉沉的一只。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耳坠子。
关于娘亲的事情她知之甚少,只听人说那时爹爹还未册封太子,两人是在宫外认识的,其余的就无人知晓了。后来娘亲生下她没多久便去世了,没留下什么东西,这只坠子还是后来她翻自己小时候的衣裳时,在满月服里翻出来的。
耳坠子只有一只,桑乐找人做了一模一样的另一只,打算自己成亲的时候戴。
她将两只坠子都戴在耳垂,坐在凳子上,将镜子放高,抬头望着镜中人,弯了下嘴角。
听皇后娘娘说自己的眉眼与娘亲七八分相似,尤其是抬头笑着看人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副样子。
可下一刻,镜中人却垂了滴泪。
她好想让娘亲知道,她就要嫁人了。
翠儿站在帘外,道:“郡主,送信的人回来了。”
桑乐拭了泪:“怎么说的。”
“宋大人最近几日不在礼部,也未回府,信只转交给管事的忠叔了。”
“.”桑乐心中一沉,“那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前几日的甜蜜,竟差点让桑乐忘了男人总是这样行踪难觅,她将铜镜取下放回桌面,嗯了声。
翠儿又说:“不过相府倒是已妆点和很热闹了,听说灯笼红布已换了,连大门旧漆也刷了新,四门街上为此事还热闹了一番。那郡主,咱们东宫是不是也要快些准备才好?今日才修剪枝桠,还有许多事没弄,到了下个月只怕忙不过来。”
桑乐眉宇稍微舒展,说:“知道了。”
可日子却并没有因为喜庆的东宫变得更好些,第二天,温知行来了。
身后跟着十来个士兵。
宫中最忌兵械,除守城的羽卫军外,入宫者,皆需除去自身兵器,连尖利点的茶针也不得携带。温知行虽是武将,也不能例外,如今却带着大批人这么到了东宫。
杜良娣走在他前方,脸上带笑,不知在说什么。
桑乐看了看他腰间佩刀,迎上去,道:“知行哥哥怎么来了?”
温知行一听见声音,原本僵硬的肃容立即瓦解,笑着说:“是闻溪啊,我来是想问些事,可惜不巧,殿下不在东宫。”
“爹爹已经许久没回来了,知行哥哥怎么不知道?”桑乐指着他身后的兵众,“还带着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怎么了呢。”
温知行惭愧道:“哦,只是我刚好办了事回来,还来不及去报道就直接过来了,吓到你了。”
杜良娣插话进来:“你们两个小辈关系交好,我这个妇道人家也就不扰了将军与闻溪叙旧,就先退下了,一会儿饭好了记得过来吃。”说着又看向桑乐,“闻溪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桑乐不情不愿地过去。
杜良娣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要分清楚,你只是个深闺小姐,问什么一律答不知道就是。”
她难得没说什么刺耳的话,又一副谨慎的模样,桑乐惊诧的同时又似乎有些明白,点头道:“知道。”
杜良娣说罢又同温知行寒暄一阵才走开。
温知行也屏退下属,两个人一起在湖边散步。
他常年在外,沾了一身的粗糙脾性,却有意克制,笑着说:“你近日可还有去跑马?”
“没有了。”桑乐噘了噘嘴,“都要成亲的人了,哪里还能跑马,成什么样子了。”
“那岂不是也没怎么出宫了?”
桑乐摇头。
她近来衣着愈发温婉,温知行似乎还有些不太习惯,看着她莲步款款,挑眉道:“怎么,你是铁了心要当大家闺秀?”
“.”
“你本就不是能静得下来的人,为何偏要学那些矫揉作态?”温知行失笑,“那宋大人究竟有何魅力,能让你如此牺牲?”
“又不是只因为他爹爹以前也不喜欢我骑马弄剑。”
“殿下不喜欢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缘何这时候才想起来要改?”
“.”
桑乐语塞。
温知行叹了口气,道:“唉,不知道你怎么想,不过我觉得,若喜欢一个人,得摒弃自己的个性,放弃原来的喜好,强行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这样,真的好吗?”
“我哪有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了。”
“没有吗?”温知行退后一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自从认识了这个宋大人,现在宫不出了,马不骑了,祸也不闯了。听知意说,你前些日子还找她学女工?”
“我”桑乐被说得面红耳赤,仍嘴硬道:“那我问你,若有一天,知行哥哥要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可那女子毫无礼节,成日只知舞刀弄枪,跑马赛风,你还会喜欢?”
“喜欢啊。”温知行点头,“我本就厌恶宫中这些女眷的扭捏状,我中意的姑娘,那必然得是能在草原上与我策马狂奔,驰骋晚霞的潇洒女子。”
“我说错了,重来”桑乐急忙改道:“假如你某天喜欢上了一位女子,可那人却只会琴棋书画,刺绣女工,说话也温声弱气,对刀枪棍棒一窍不通,你怎么办?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了。”
温知行似听了笑话般,低头轻轻笑着。
桑乐问:“怎么了?”
“没什么。”温知行抬头,“只是我想问你,这样的小姐,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小姐又怎会看上我这般武夫?”
“.”
温知行接着道:“就算她眼瞎瞧上了我,若为了我摒弃原来的生活,去学马打猎,舞刀弄枪,可那也不是她原来喜欢的东西。兴许一开始为着我这份情,可人生漫漫,难保以后有相看两厌的时候,到了那时,她难保不会后悔。
又或许,一番相处下来,我也喜欢上她。却发现她并不是我见她是那副样子,这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眼前这个人与她本性相去甚远,若我知晓了,还会继续喜欢她吗?”
桑乐心中似被什么击中,心中起伏难平,怔怔地望着他。
温知行将她这副表情纳入眼底,又补充道:“也不尽然,万一那时我俩已情根深重,不介意她先前伪装,抑或是被她这番失去自我的深情感动,说不定也能成一段佳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