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这一瞬你感受到的风，是我在吻你。◎
  中原中也恢复意识的时候, 正站在一堆尸体之中。

  他不受控制地啃咬人类的身体，尖齿撕咬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但舌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味道, 也没有饥饿的感觉。

  很快，中原中也意识到这具身体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

  他就像局外者一般, 在这身体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鬼的生活就像一只猛兽, 昼伏夜出, 白天在阴暗的角落里栖息, 晚上出去狩猎。

  每天看着活生生的人被啃咬得四分五裂，内脏和血液溅出满地，中原中也觉得他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看到肉食。

  虽然感觉不到胃不适的痉挛, 但每天对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心理和精神上的冲击让他觉得十分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 这具身体吃够了人, 恢复了自主意识。

  可恢复的却是黑沢慎一本人的意识，中原中也依旧没能够控制身体。

  他似乎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依着鬼的本能生活，开发自己的技能。

  或许是以前常年卧病在床产生的对外界的渴望，黑沢慎一下意识在各地游走，不断挑衅其他同类与其战斗。

  与中原中也之前从黑沢大宅里听闻的安静和阴沉的性格不同, 就像把所有情绪发泄出来似的，没有记忆的黑沢慎一变成鬼后非常随性和肆意, 饿了就出去吃人，对战斗异常着迷。

  出乎中原中也预料的是，黑沢慎一的血鬼术是火焰, 与雪奈的能力相似。

  他看着黑沢慎一将沿路遇到的鬼打败, 沉浸在力量的喜悦里, 不由得开始疑惑，他到底什么时候可以从这个时代离开。

  无惨的血已经埋在指定地点，混蛋太宰的目标也完成了。

  但中原中也还在这具身体里。

  又过了一段时间，黑沢慎一打败下弦之四，成为新的下弦。

  中原中也看着周围的树木迅速划过，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

  蓦地，黑沢慎一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的宅子。

  木门发黑，有被火焰侵蚀的痕迹。

  中原中也有些怔愣，他感到手伸进怀里，掏出风铃晃了晃。

  “叮铃——”

  纸签摇晃，风铃旋转。

  黑沢慎一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一直要带着这个风铃，每当他要把风铃砸了的时候，又有莫名的感觉阻止他。

  他猛地抬起手，再次想砸掉风铃。

  可下一瞬，中原中也的视线晃动起来。

  黑沢慎一身形一晃，扶住额头感到发疼，有什么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又来了……”

  他垂下手，看着手中的风铃，“告诉我，你是不是对我很重要？”

  风铃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叮铃的声响。

  “啧。”

  黑沢慎一烦躁地将风铃揣回怀里，踢开大门走进去。

  “为什么我会在意这个风铃啊可恶！”

  冷风拂过，风声呼啸。

  云层渐移，将柔和的月辉遮掩，点点白雪从空中徐徐飘落，落在他身上的黑色浴衣上。

  中原中也透过黑沢慎一的眼睛，看向晶莹的雪花。

  下雪了。

  “下雪了……”

  黑沢慎一不知不觉呢喃，与中原中也此刻的心声重合。

  “雪……？”

  他慢步走进去，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雪花，嘴里一直在重复“yuki”两个发音。

  感知到黑沢慎一的疑惑和迷茫，中原中也有些怔愣。

  雪（yuki），雪奈（yukina），柚月（yutsuki）……

  发音相似却又不同，但都是同一个人。

  难道黑沢慎一认识雪奈？还是说……他之前在这具身体的行为在黑沢慎一的大脑里留下了印记？
  视线缓慢移动，黑沢慎一走得极慢，一直在打量院子里的情景。

  院子一角，白墙上全是火焰烧过留下的黑痕，那里曾是繁茂的紫藤花树。

  如今只余干枯的树干倒在草地上，树干之下是一具看不出面容的尸骸。

  那是黑沢苍介的尸体，当初燃烧的紫藤花树倾倒的位置便是黑沢苍介昏迷的地方。

  黑沢慎一脚步一顿，神色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他站在池塘边，盯着水面的倒影。

  白雪一点点融入水中，被肆虐过的庭院里这池子水却异常清澈。

  “有人来过？”

  黑沢慎一皱起眉头，“有同类的气息。”

  中原中也看着水中倒映，那一双紫眸里“下弦肆”的字样异常刺眼。

  下弦肆……

  他后知后觉，觉得这数字有些熟悉。

  恍然间，中原中也回忆起曾经做过的梦，也是唯一一次的梦境。

  那是丰月神的记忆。

  那场梦的最后，是雪奈走出森林，鎹鸦来报让她杀掉下弦之四。

  蓦地，中原中也胸口发闷，如万蚁噬心般一点点侵蚀他的神经，明明这具身体不在他的控制之下。

  黑沢慎一跪倒在地，捂住心口，“胸口好痛，这是怎么了……”

  “从进来开始，就很奇怪。”

  他喘着气，来到廊下，抬头看向夜空。

  “雪，雪……”

  黑沢慎一轻声念着，目光触及到屋檐时，他下意识伸出手，等回过神来对自己的举动感到不解。

  他面露恼意，锐利的五指戳入胸膛，将心脏掏出来捏碎。

  这一瞬间，中原中也心中一悸，锁链声回荡在耳边，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黑沢慎一的背影。

  暗红色的锁链在空中飞舞，连接他的心口和黑沢慎一的心脏。

  中原中也垂眸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手臂上浮现熟悉的纹路，是使用污浊时会出现的暗红色文字。

  他扯了下锁链，并没能将其弄断。

  “到底怎样才能跟黑沢慎一的身体断开关系？”

  中原中也沉下脸，捏紧锁链，“难道要他死亡？”

  他眉头紧蹙，眼底倒映出半透明的锁链和身体，脸上满是不甘的神色。

  黑沢慎一无动于衷，没人能听到中原中也的话，也没人能看到他。

  新的心脏生长，胸口恢复如初，黑沢慎一站起身，顿时觉得浑身舒畅。

  “哈——新的心脏长出来后舒服多了。”

  风铃从他的浴衣里滚落下来，黑沢慎一冷眼看着风铃，抬脚厌恶地将它踹走。

  清脆的声音回响，风铃滚到桌角停下。

  中原中也走过去，下意识蹲下想捡起来。

  手穿过风铃，他微微一愣，又尝试了几次，但半透明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中原中也仰起头，看着纷纷扬扬飘落的雪，嘴唇紧绷。

  锁链哐啷一声，他无力地垂下手，低头咬紧牙关。

  中原中也已然明白今晚的结局，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一旁，黑沢慎一轻轻笑起来，眉宇间划过嗜血的冷意。

  “那么，同类是~谁~呢~”

  “啊……来了——”

  他看向围墙上方，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出现。

  “这可是我先看中的房子。”

  红色的长发飘扬，金色的瞳孔里显露出“下弦陆”的字样，神户司露出不满的神色，跃到草地上。

  月亮从云层间显现，逐渐照亮黑沢慎一的身影。

  “那又如何？”

  黑沢慎一轻笑出声，勾唇道。

  “你是下弦之四？”

  神户司露出诧异的神色，指向池塘，“我可是刚把池塘弄干净，怎么样你才肯让给我！”

  “实力为上，你打得过我，我就让给你。”

  黑沢慎一侧过头，靠在柱子上挑衅出声。

  神户司撸起袖子，尖牙抵在唇边，“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输了就别怪我！”

  在神户司说话的一刹那，中原中也便认出那不是太宰治。

  也不知道那混蛋是不是跟他刚刚一样，还在神户司的身体里。

  神户司俯下`身体，正要发起攻击时，突然看向墙外。

  黑沢慎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人类正在接近。”

  他抬手曲起食指放在唇边，舔了舔唇，“正好饿了。”

  三个人影从松树跃下，说话声在院子里回荡。

  “雪奈小姐，这不是我们住的屋子吗？”

  “是啊，真是讨厌呢，这个下弦四居然把这里占据了。”

  “杀了抢回来就是。”

  “月岛，你说得倒是轻松……”

  中原中也心中一颤，连带着手微微颤唞起来。

  他看过去，一眼便看到熟悉的身影。

  淡黄色的羽织渡上浅浅的月光，红色发带随风飞舞，雪奈立于围墙上，白雪擦过她的脸颊，随风涌入庭院。

  “雪奈！”

  “不要过来——”      中原中也跑到庭院里，冲雪奈大声喊起来。

  “快走啊！”

  “让鬼杀队其他人过来——这个任务放弃吧！！！”

  可是，无论他怎么喊，喊得多大声，雪奈都听不见。

  雪奈将目光放在院内的两只鬼身上，她呆愣在原地，眼底浮现不可置信的神色。

  察觉到雪奈的异常，芥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清那两个身影时呼吸一致。

  “你们怎么了？”

  中岛敦拔出日轮刀，严阵以待，“是因为有两只鬼所以比较棘手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看清鬼的样貌后彻底愣住了。

  “神户先生？慎一先生？”

  黑沢慎一眼里划过诧异的神色，脸上轻佻地笑起来，“哦呀，是鬼杀队的？”

  “嗯？”

  神户司露出疑惑的神色，“真是稀奇，居然有人类认识我？”

  “神户？慎一？这是人类的名字呢。”

  芥川脸上沉了下去，抬手握紧刀柄，周身涌现杀意。

  “啊咧……神户先生和慎一先生到底在说什么？”

  中岛敦紧张地吞咽口水，不想承认眼前的一切，“变成鬼什么的，肯定也是你们的计划对吧？”

  “蠢货！”

  芥川呵斥一声，拔出日轮刀指向神户司和黑沢慎一，“已经不是他们了。”

  中岛敦睁大双眸，看清他们眼中的数字时，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神户司皱起眉头，双手叉腰，“喂，你认识以前的我？”

  说罢，他开始舒展身体，左右拉筋，“不过，我可不会放走你们——”

  “下弦之肆？下弦之陆？”

  雪奈低声呢喃，眼中倒映出他们严重的数字以及陌生的神情。

  她的声音吸引了神户司的注意，他笑容恣意，舌尖舔过唇瓣，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雪奈的身影，“长相上乘的女孩子味道都很不错，声音也好听。”

  “没看出来，你话还真多。”

  黑沢慎一瞥了他一眼，抬手扬起火焰，火焰变成一条蛇形，朝雪奈、中岛敦和芥川袭去。

  攻击即将来到眼前，芥川见雪奈迟迟没有动作，他猛地将她扑到一旁。

  火蛇划过草地，燃起星火，撞到墙上于空中溟灭。

  “雪奈小姐！”

  “他们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神户先生和慎一先生了——”

  他拉住雪奈的胳膊，看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

  身后，中岛敦挡在他们身前，用日轮刀格挡神户司袭来的利爪。

  “他们是鬼，是下弦鬼！”

  他大声提醒道。

  雪奈浑身一颤，点点火星从身旁飞过。

  她紧咬下唇，就见黑沢慎一面露冷色，再次召唤出火蛇。

  两条火蛇缠绕住他的身体，弓着身子吐出蛇信子。

  在黑沢慎一的命令下，火蛇迅速袭来。

  “雷之呼吸，一之型，霹雳一闪。”

  雪奈吐出浅浅的白雾，脚下使力，身形一晃，刀尖划过电光。

  刹那间，周身激起一阵气流，将火蛇弹开。

  她无视火蛇的攻击，以迅雷之势砍下黑沢慎一的右手。

  雪奈站在他的身后，她颤唞着唇，眼眶填满泪水。

  终于，眼泪从眼角流下，沿着下颚滴落到泥土里。

  可她不知道，中原中也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底无措的神色，看着她一瞬崩塌的泪水。

  中原中也伸出手，将雪奈拥进怀里。

  “雪奈。”

  “不要哭。”

  “那不是我，不要哭啊……”

  锁链在地上来回拖动，寒风贯穿中原中也的身体，带走雪奈身上的温度。

  他抬起手，想要擦去雪奈的眼泪。

  可是，泪水穿过他的指尖，一滴滴往下落。

  杀气四起，中原中也看见黑沢慎一调转方向，新长出来的右手覆盖火焰，握拳直冲雪奈的胸口袭来。

  “后面——”

  他开口喊道。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雪奈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眼泪，看得中原中也一阵着急。

  在黑沢慎一的攻击即将击中的前一刻，她迅速转身蹲下，手臂暴起青筋，从他身侧滑出去。

  “混合呼吸，不知火一闪！”

  雪奈沉声喊道，刹那间电光包围火焰，凌厉的剑气直冲黑沢慎一的面门，融合了炎之呼吸一之型的招式让她的攻击威力更强。

  黑沢慎一睁大双眸，只听噗嗤一声，脖子溅出血液。

  他按住脖子上的划痕，如若不是躲得快，恐怕已经脑袋着地了。

  真是轻敌了，这个女人跟之前碰到的鬼杀队不一样。

  雪奈站在逆风处，刀尖指向黑沢慎一。

  “慎一先生……”

  “为什么下弦之肆是你？”

  “到底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她的质问一字一句落入中原中也耳中，他站在雪奈身旁，清晰地看见她眼里一瞬的恨意。

  仇恨就像阴霾，一点点侵蚀雪奈明亮清澈的双眸。

  中原中也拂过她的眉眼，五指慢慢蜷缩起来。

  他恼怒地拉扯连接黑沢慎一的锁链，想要扯断它。

  “可恶！为什么弄不断啊——”

  中原中也不断拉扯锁链，失败后他又跑到黑沢慎一旁边，将手伸进他的身体，竟也直接穿了过去。

  他握紧双拳，蓝色的双眸里覆盖悲伤的神色。

  中原中也深深地看向雪奈，“为什么我总是保护不了你啊……”

  说话间，手臂上暗红色的文字开始缓慢流动。

  另一边，神户司半跪在地上，手按进泥土里，刹那间脚下的土地颤动起来，枯黄的草地被翻起，泥土聚成岩石拔地而起。

  “怎么？你们的实力就只有这些吗！”

  芥川和中岛敦吃力地避开神户司的血鬼术，眨眼间他们的身上多多少少出现轻伤。

  “连神户先生也……”

  雪奈低低笑了两声，声音破碎，“神户先生不想吃螃蟹了吗？”

  “哈哈哈哈——”

  神户司似是听到笑话般大笑出声，“这位可爱的人类小姐，你没搞错吧？”

  “我可是鬼，怎么可能吃人类的食物？”

  说完，他面色一僵，捂住心口后退一步，被岩石包围的芥川和中岛敦趁机破开冲了出来。

  听见他的回答，雪奈眼神黯淡地移开视线，看向黑沢慎一，“你也不记得我了吗？”

  “我为什么要记住一个人类？”

  黑沢慎一轻嗤一声，反问道。

  “是吗……”

  雪奈咬住下唇，一丝鲜血溢了出来。

  她唇边勾起一抹浅笑，“看来神户先生和慎一先生已经死了。”

  “你们就由我来杀死，然后……”

  “我再下去陪他们。”

  中原中也睁大双眸，纷飞的白雪中，雪奈微笑的双眸里失去了生的意志。

  “笨蛋雪奈！你在乱说什么，不许这么想——”

  “从最开始，你认识的就不是黑沢慎一，是我中原中也！那个混蛋也是，他是太宰治！我们都是未来的人！”

  他一次又一次在雪奈耳边说话，一遍又一遍重复。

  “已经……不能招待大家来桃山了呢。”

  “明明想好要买哪些吃的了……”

  阵阵风声灌耳，雪奈轻声呢喃，颤唞的话音消散于风中。

  “怎么会！未来你买了很多吃的招待我们，还给混蛋太宰做了很多次炒螃蟹——”

  “我可是对这个很不满，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给混蛋青花鱼买蟹罐头啊？！”

  “人虎和芥川还没去过神社，没事，我之后会揪着他们过去，所以你一定要……”

  中原中也话音渐小，最后止于一声轻叹。

  明明近在咫尺，他所说的话只是化作空气，轻轻拂过雪奈的脸颊。

  他看着雪奈嘴角勉强撑起的浅笑，倾身过去落下一吻。

  “如果你只能听见风的声音，这一瞬间你感受到的风，就是我在吻你。”

  中原中也轻抚她的脸颊，说着无人知晓的情话。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减轻一点心里的疼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