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萧郁有些愣。

  他望着少女, 一时间没有开口，眼神中有困惑，有不解, 像是一时间没办法理解或者说接受隐藏在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恍惚之间，萧郁像是看见了一柄屠刀缓缓的出现, 从刀柄开始，紧接着是锋利的刀刃, 它就这样完整的出现在萧郁的头顶。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柄悬在半空中的屠刀朝自己缓缓落下, 而他僵硬着不敢动、不能动。

  因为只要一动，他就连最后残余的那丝虚无缥缈的希望也没有了。

  萧郁紧紧的抿着唇，面色愈发的苍白了起来。

  少女那讥讽的眼神、嘲笑的语气，都如同一把又一把的利箭，一一钉入他的掌心、四肢, 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他也不愿意躲开, 他想尽管这样、就算这样，只要她的眼中还能有他, 他就可以忍耐。

  苏萤的视线落在萧郁那逐渐泛起血红的眼尾处，即使在这般境况下, 她也不得不承认, 萧郁确确实实很好看，好看的让人心软。

  萧郁就用她曾经最喜爱的那双眼睛看着她, 他不必开口，可无声的恳求就能够从那双眼里满溢出来。

  苏萤没有躲开萧郁的视线，她也看明白了萧郁的意思，可她依旧用那种带着莽撞的残忍, 轻声开口：“萧山主，何时变得如此天真无邪了？”她弯了眉眼, 又继续道：“你我两家之间的关系，唯有世仇两字而已。”

  “萤萤……”

  “哦，不对”，苏萤轻飘飘的打断他，“说是世仇也不大妥当贴切”，她笑盈盈的补充，“恐怕得再加上不共戴天这四个字，才合适吧？”

  耳畔一阵轰鸣，时光仿佛洪流，将萧郁不由分说的卷入其中。他的唇猛地抿得死紧，眼中迸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来，让人心惊。

  房中的光线忽然变得很暗，暗涌的乌云不知何时又覆盖在了无妄山的上空。

  黑沉沉的天、黑沉沉的房间。

  压抑的一切。

  苏萤看了一眼萧郁，又立刻移开了视线，朝着窗外望去。这里的一切，都让苏萤感到不快。她迫切的想要将心头的躁郁发泄出去，而眼前这送上门来的人，成了她最好的倾泻对象。她不耐烦的用指尖轻点桌面，心头盘算着到底要将萧郁刺激到何种地步，他才能够放弃做这些蠢事。

  “——你是如此想的？”

  平静的声音忽然在房中响起，苏萤挑了挑眉，将视线又重新挪回了萧郁身上。

  男人面无表情，却直勾勾的垂眸望着她，那眸色中是让人心惊的病态偏执。

  她的心跳遽然漏跳了一拍，而后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苏萤倏地明白过来了什么一般，整个人愈发的烦躁起来，口不择言道：“怎么会？一笑泯恩仇嘛，上一辈人的仇恨只是上一辈人的纠缠，与我们又有何干呢？”

  此话一出，萧郁眼中翻滚不休的情绪忽然间一滞，像是原本的惊天骇浪的潮水遭遇了一堵厚实的城墙，忽然间止住了去势。

  他仔细的逡巡苏萤面上的神情，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萧郁看清了她眼中的揶揄和嘲弄、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和少得可怜的耐心，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此话当真？”

  他问得有些迫切，双掌也不由自主的伸出，紧紧箍住少女的手臂。琉璃似的眼眨也不眨的盯着苏萤，只等着她的答案。

  昏暗的光线透过雪白的窗棱，落在萧郁的睫毛上。

  从前在雷泽上，苏萤最爱出其不意的凑到萧郁脸侧，骗得他转过头来，从最近的距离数他的睫毛。她那时忍不住会想，为何会有人的睫毛能这般好看。

  她顺着萧郁的力气靠近他，视线划过男人的长睫，任由自己同男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双手搭在萧郁的肩上，微微借力踮起脚尖，主动凑近了萧郁的耳畔。

  熟悉的香味不讲道理的侵袭而来，熟悉又陌生。还不等萧郁脑中反应过来，双手已经下意识的开始用力——这样的距离，是他渴望了整整一百年的距离。

  空荡荡的心忽然间被填满、冰凉的血液重新有了热度……

  萧郁的心脏瞬间控制不住的疯狂跳动起来，他立刻环住少女，指腹用力地按在苏萤显得有些伶仃的背上，几乎将苏萤按痛。

  ——那样用力，用力仿佛想将少女揉进他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离。

  萧郁张了张口，好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够说出来，只将头低下，埋在少女的肩膀中，整个人都因为巨大的惊喜而克制不住的颤唞着。

  “当然是，骗你的。”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开了口，那声音极好听，常常会出现在萧郁的梦里，带着甜蜜唤他：

  “——萧郁”

  “萧郁——”

  可一转眼，那声音又充满了痛苦，朝着他低泣：
  “萧郁，我死了啊，我是因为你死的……你忘记了吗？”

  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梦，可即便是噩梦，萧郁也渴望能在每日都能听见这道声音。现在，这道声音穿过他的梦，来到了现实。

  她说：“我是骗你的。”

  她还说：“萧郁，我没有忘。”

  奔涌的血液忽然间就凝滞了，就连心跳似乎也停止了下来。

  苏萤自然察觉到了萧郁的僵硬，她却丝毫也不在意，继续道：“世代血仇，我如何能忘？困龙滩三天三夜，剔骨抽筋，我更是不会忘。”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没了动作，只静待萧郁将她推开。

  苏萤已经厌烦了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快刀斩乱麻。萧郁心头最是放不下的就是这血海深仇，复仇就是他此生最大的执念。那自己就将此事明明白白的摆在天光下，看他如何还会纠缠自己？
  苏萤静静的等待着，她甚至已经开始畅想萧郁将自己推开后，自己该用如何的神情来嘲笑他。

  嘲笑他的反复、他的懦弱，他的举棋不定，他的——      再次放弃。

  她的视线越过萧郁的肩膀，落在屋角的灯台上。苏萤漫不经心的想着，这场闹剧应当离结束不远了。

  等结束之后……

  等结束之后……

  一阵风忽然间穿透了窗棱，将烛火吹的左右摇摆起来。环在她背后的手臂猝然收的更紧，紧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苏萤整个人都被迫迎向男人的怀抱，坚硬的肌肉硌得她几乎产生了疼痛的错觉。

  苏萤猛地挣扎了起来：“你干什么？！”

  “是啊，世代血仇……”

  “萧郁，你松开！”苏萤抬手抵在萧郁的肩膀，竭力想要格出些许距离。

  “——那又如何？”

  苏萤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世代血仇，那又如何？”

  萧郁松开了双臂，却依旧将苏萤搂在怀中，接着用手掌捧住少女的侧颊，微微抬起她的下颌，让她只能看着自己。

  苏萤有些许慌乱，她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忽然间就跳出了她的预期，且正朝着无法预知的方向而去，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组织。

  她看着萧郁那双咫尺的眸子，从这般近的距离看去，只觉那剔透漂亮的眼睛中竟然带着某种惊人的偏执和病态。

  “那也不能阻止，我与你在一起。”

  苏萤睁大了双眼，直愣愣的看着萧郁。瞬息之后，她猛烈的挣扎了起来，不顾一切的想要逃脱眼前这人的怀抱。

  是疯了！
  苏萤忽然间明白过了，萧郁已经彻底疯了！

  她转身想要跑，却立刻被察觉出了意图。一把便被男人捞了回去，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不允许她躲开。

  萧郁的唇压了下来，重重的捻磨，不放过每一寸。

  他整个人都是冷的，可是唇却发着烫。相贴的地方传来惊人的热度，几乎能将苏萤灼伤。

  “唔……放开，放……”

  声音被吞下，拒绝被无视。

  苏萤心头恨的厉害，贝齿猝然一咬，便有鲜红的血液顺着二人嘴角流下。可萧郁却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亲吻着。

  虔诚的、卑微的。

  苏萤没有闭眼，可以清楚的看见萧郁不断颤动的睫毛。分明是他强迫她，他面上的神情却那么绝望，表现得仿佛他才是那个可怜虫。

  忽然之间，手背上的印记爆发出一阵红光，紧接着便滚烫起来，灼的苏萤心慌不已。

  “你放——唔……”

  门外传来一片混乱的声响，而后那两扇紧闭的门扉被人从外推开来。

  刺目的光线一拥而入，将房内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照的一清二楚。

  余光瞥见了来人的面貌，苏萤心下又惊又慌，也不知从来里来的力量，猛地一下就将萧郁推开了。她也顾不得其他，胡乱抬袖擦了一下唇上的痕迹，疾步朝祁越的方向走去，口中混乱道：“你，你怎么来了？”

  话才出口苏萤就想给自己一耳光，这话说得跟什么似的。

  萧郁瞥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又看一眼门口的祁越。他倒是不慌不忙的，甚至还慢条斯理从怀中拿出一方锦帕，将唇角的鲜血擦拭干净，这才转身朝向门的方向。只是这样一来，他唇上的伤口是愈发的显眼了，萧郁道：“祁公子不在秘境中坐镇，来我无妄山做什么？”

  ——原来囚禁了苏萤数日之地，不是别处，竟然就在无妄山。

  祁越的注意力没有分给萧郁分毫，他只打量了苏萤上下，见她没有受伤的模样，这才朝苏萤伸出手来，唤道：“过来。”

  那声音轻缓温和，同从前相比毫无异常，可苏萤却好似浑身炸毛的猫，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滴溜溜的走过去，又乖乖的牵住祁越的手，任由他将自己拉去了身后。

  祁越捏了捏苏萤的手，这才像是注意到房中还有一个人一样，对祁越道：“小五在此叨扰数日，已是不便，我将她领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有礼有节，礼数周全。可步子迈得却极大，大得几乎让苏萤有些跟不上。她吃力的抬起头来，想看看祁越，却只看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端肃。

  苏萤心下惶惶，一时间什么也不敢说了。

  两人才步下殿外的台阶，就听见萧郁的声音从半空之中传来。苏萤抬头一看，只见萧郁不知何时纵身已经追了上来，轻轻落在二人身前数尺之远，拦住二人的去路：“祁公子，这是要带我的未婚妻去哪里？”

  “未婚妻”三字一出，苏萤便觉一股大力从祁越的手上传来，握得她手掌生疼。可她硬是忍住了，一声没吭。

  祁越面无表情的看着萧郁，一字一顿道：“小五是我的未婚妻。”

  萧郁却笑了：“无妄山与雷泽结下亲事，已昭告天下”，他看了一眼祁越与苏萤交握的手掌，再抬起头时，视线已是森森如冰，“天界岐山也派人送来贺礼，祁公子不会不知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