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耳畔充斥着整个世界崩塌破碎之声, 可苏萤却仿若未闻，只垂眸凝视自己手上的红痕。殷红的印记静静地嵌在莹白的肌肤中。

  印记边缘模糊、不过拇指般长短，颜色却又比从前深上不少。苏萤看着它, 却又不是在看着它，倒像是透过这红痕在凝着祁嘉的眼眸。

  沉默的、平静的, 总是将一切都深埋心底的那双眼睛。

  正出神之际，耳忽然边出现了一道人声, 可那话说得含糊声音又极低, 苏萤没听清，便扭过头问：“你说什么？”

  只见萧郁正望着自己，脸色极苍白、声音哑的不像话，“你，你是不是, 对他……”话才至此处他喉咙就已紧得厉害, 却像是憋着什么天大的委屈、和自己赌气较劲一般继续道：“是不是对他……你是不是心悦……”

  萧郁只觉自己通体发凉不说，浑身上下都在克制不住的颤唞, 每吐出一字，他都忍不住要深呼吸一下, 好似只有这般才能从虚空中汲取够足够的气力。

  他尝试了数次, 最后几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好似一旦他说出了口, 事情就再也无可挽回了。

  可即使这般短短的一句话，苏萤却也无法等他说完。

  萧郁只瞧见苏萤的面色一变，忽然间紧紧盯着夜空中的某处，眼中骤然迸发出的喜悦和专注几乎能将他灼伤。

  他顺着苏萤的视线望去, 只见原本黑沉如墨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此间所有崩塌的碎片都被不知名的力量吸引着, 直奔那如山峦一般的漩涡而去。

  巨大旋涡之上，更有闪电挟着狂风自穹宇最深处酷烈劈下，其势之猛，便是广阔无垠的天空也要退避三舍，为其让出一条路来。

  远远望去，便可见整个夜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罅隙，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生生撕裂成了两半，黑沉沉的乌云瞬间陷入其中，没了踪迹。

  这等异象，可怖得让人心生畏惧。

  苏萤定定瞧了这异象片刻，面上却无分毫惧怕的神色，反倒全是遮掩不住的喜意。她忽然纵身一跃，整个人腾空而起，不管不顾的就朝漩涡中心扑了过去。

  天际划过一丝白光，巨大旋涡的声势肉眼可见的大了起来，乍然看去，那旋涡之广竟然占据近一半的夜空。

  天地之间的异象也更加猛烈，恍然之间竟给人一种末日的错觉。

  苏萤才飞至半空中，已顿感吃力。迎面而来的灵力威压，如同一座望不见峰顶的巍巍山脉重重压在她的头顶，衬得她宛如一粒小小尘埃，在大千世界中如此的微不足道，就连心底最深处都开始渗出难以克制的惧意来。

  她咬了咬牙，在周身又罩下数层灵力，不管不顾的一头就扎进了那狂风漩涡之中。

  ——祁嘉他，是不是没有死？
  否则……又怎会出现这般异象？

  可还有另外一个猜测苏萤却不敢去想，仙君陨落、星辰偏离既定的轨道，其实也有可能会激发天地的异象。

  但她愿意赌，她要赌这一把！
  甫一入旋涡，苏萤便觉察出不对来。

  整个漩涡之中竟然被全被罡风充斥笼罩，正横冲直撞着、无情撕裂被吸引至漩涡中的一切，不论是活人、还是死物。

  苏萤倒也不慌乱，抬手唤出冰鞭来，将周身上下舞成了一个密不透风。她凝神打量着旋涡内部的每一处，每个角落也不肯错漏。

  可到底让她失望了——这旋涡中除却罡风之外，便再无其他。

  她心下骤沉，忍不住朝着最坏的情况去想，祁嘉难道当真……

  可现如今的处境又哪里容她踌躇伤感，若是有一个不留神，怕是就会被罡风割裂成碎片，殒命当场。

  苏萤立刻收整心绪，瞄准了一个空隙，足下一迈、瞬间就踏出了数十丈开外，眼瞧着马上就能脱身而出，但这漩涡仿佛是有灵智一般，更加密集的罡风竟然只用了一瞬间就拦在苏萤的去路上，叫她只得困在此处，哪里也去不得。

  苏萤暗暗咬牙，自知这般下去不是办法，罡风没有尽时，但她的灵力却会用光，正想着该如何脱困，却听见一声急呼。

  “——萤萤！”

  她视线一转，就见萧郁不知何时竟然也跟了过来，正面色惶急的望着自己身后，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令他恐惧的东西。

  苏萤立刻回身警戒，只见不知何时在这漩涡之中，竟又出现了一把极霸烈凶狠的长刀，刀身漆黑、长百尺有余，浑身上下裹挟着蓝色的闪电，挟着雷霆之势朝她狠狠砍下。

  她再仔细一瞧，又哪里有什么长刀，不过是由罡风汇聚而成的幻象罢了。

  苏萤不敢大意，凝神聚力、立刻就要用全身的灵力来格挡。可她心里却有些没底，自己的龙筋才刚恢复，而这处的漩涡蕴藏的力量更是强大到诡异，也不知这一击之下她到底能否挡得住。

  可已经到了这般境况，再也不是她的意愿所能左右的时候了，苏萤只能硬着头皮上。

  黑色罡刀来势极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已至她身前一臂之处，至此之时的压力，已经让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竟就连刀枪不入的真龙之身都对这柄罡刀产生了畏惧之意！
  纤长浓密的黑睫再一眨，鬓边的冷汗瞬间沿着下颌滴落，反射着刀身的蓝光，现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下一刻，一呼一吸不到的时间，刀刃已经几乎贴在了苏萤的面前！
  男人的长臂忽的自苏萤侧腰出现，瘦长的手指死死的掐住苏萤的腰身，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险之又险的躲开了这一击。

  只见一道极爆裂的气息自刀刃与脊背相接之处骤然炸裂开去，荡得整个巨大的漩涡都为之一颤，其间的罡风似乎都停滞了片刻。

  停滞的心脏缓过了这一下，倏然开始猛烈的跳动起来，一下重过一下。

  苏萤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终于回神之际，却发现那重如雷点的、哪里是自己的心跳声？

  黑夜愈发的沉了，巨大旋涡的正中央，只见两道人影正交杂在一处。一人双臂伸展呈保护的姿态，身后衣物破裂，裸.露的脊背上自上而下横贯着一条可怖至极的伤口。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萧郁的胸膛紧紧贴在苏萤的后背上，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穿过肌肤、血肉、骨骼，传递至苏萤的脑海中。

  她偏过头，下意识的就想去瞧身后的情形，一只手掌却伸了过来，将她的双眼蒙住。

  “……别，别看我”，萧郁没忍住闷咳了一声，热气断断续续的拂过苏萤的耳侧。

  话音才落，苏萤便察觉到有温热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的砸落在她的肩上。

  苏萤浑身一僵、立刻就要挣扎开去，萧郁的反应却更快，双手下意识的揽紧掌中的腰身。这一番用力之下，背部的伤口被牵动着，痛的他浑身颤唞得愈发厉害。萧郁却无暇顾及其他，只喃喃的重复，“别看，别动……别动，我没事的。”

  ——怀中人挣扎的动作瞬间稍滞，可仍旧没有开口。

  萧郁自然是察觉到了苏萤的变化，他心下顿时一松，原本尚且能忍耐的伤口忽然间就变得变得无法忽略起来，他整个人好似脱力一般，将头埋在了苏萤的肩上。

  他有些委屈，可更不想让苏萤看见他现在的模样，便这般僵持着。怀中身躯的僵硬自然瞒不过他去，可萧郁也假做不知，只奢求这一刻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只要再一点时间，他便可以汲取够足够的力气了。

  却没想到下一瞬间，怀中的人就动了。只见苏萤反手一撞，斜着就朝朝萧郁的下颌狠狠攻去，迫得他不得不松手。

  苏萤连头也没回，只抬头望向那柄罡刀，眸中银光闪烁。下一刻只见她周身都萦绕着一层刺目的银光，周身衣裙无风而起，波荡不息。

  下一刻人身就消失不见，浑身纯白的巨龙忽然间现身在天地之间。仰头一声长啸后，蕴着五彩光芒的龙尾一荡，直直朝着罡刀冲去。

  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此时萧郁再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罡刀从白龙的头顶狠狠砍下。

  他瞬间目眦尽裂，周身的灵力荡到极致。

  眼瞧着就要两两相接之时，一缕淡金色的光芒却似利箭一般，从天宇最高处落下，倏然穿透了沉沉黑云，笼罩在了旋涡中心的那尾白龙身上。

  霎时间，仿佛雨过天晴一般，肆虐的罡风一下子便停了下来不说，竟开始随着那缕光芒的逐渐消失。

  呼啸刺耳的破空声顿消，就连那柄气势汹汹的罡刀也骤然消失不见，白龙撞了个空，不由一愣。

  一道响彻整个天地的钟声忽然间从穹宇深处响起，苍老雄浑的声音随后呼唤：

  “归位——”      “归位——”

  “恭贺仙君，顺利渡劫。”

  半空之中，旋涡顿消，唯剩下那抹金色光芒。

  白龙忽然抬首，银色的竖瞳愣愣的望着那缕金光。可那熔金一般的暖意却只在原地停留了一瞬，便头也不回的遁入天际，再不见了踪迹。

  那是……

  那是？！
  只见白龙仰头长啸一声，周身光芒大盛，紧随而去，一眨眼的功夫就随着那缕金芒遁入了那道长长的罅隙。

  至此，妙高幻境彻底崩塌。

  茫茫废墟中，只剩下了萧郁一人。

  只有他。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滴落在碎石上，水花四溅。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和衣袍，又沿着他的下颌和衣袍滑下。脊背伤口处的皮肉翻卷着，被雨水冲刷的发白，又将他浑身的鲜血冲刷至地面，沿着地上的沟壑，血水蜿蜒流走。

  他应该疗伤的，只有治好了伤他才能追上去。

  萧郁的指尖颤了颤，却又落了回去，脱力一般的垂在身侧。

  他抬首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一滴雨水正好落下，砸的黑睫一抖，萧郁忽然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她不在意自己，纵使他受了这般重的伤，纵使他追在她身后，可她再也不会看自己一眼了。

  萧郁的身形晃了晃，忽然间就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的磕在粗粝的碎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光是听着就痛极。

  “呵……”

  他低低的笑出声来。

  原来祁嘉未了的夙愿，竟然就是萤萤。

  百年之前的那一世，祁嘉之所以会被困在妙高幻境中无法离开，只因那一世中，他没有成功救下苏萤。

  而这一世，祁嘉终于如愿了。

  ***
  苏萤化为龙身，速度立刻就提高了数倍不止，可即便如此，那缕光的速度却更快。苏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缕金光离自己愈发的远，她咬紧了牙关、将周身所有的灵力都放在了腾云之上。

  可即便如此，双方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白龙晃了晃尾巴，终于停了下来。苏萤心念剧转，直接调转了方向，朝雷泽山去了。

  ——苏泽，苏泽！

  他既然知道这个幻境，那他肯定也知道祁嘉的真正身份。

  ***
  雷泽山，鸿玉殿，一派祥和静谧。

  如瑶夫人一身浅色衣裙，正缓步迈上台阶。两名婢子站在殿前，遥遥望见她正要弯腰行礼，却被如瑶夫人抬手止住，她看一眼紧闭的殿门，低声问：“龙主在里面？”

  “是，还与萧老山主在一处。”

  “我知晓了”，如瑶夫人点点头，又挥手让两名婢女退下，这才倾身靠近了门扉。

  ***
  苏萤倒也不含糊，她甫一到雷泽山，就风风火火的去找苏泽了。可兄长的殿内空荡荡的一人也无，让她扑了一个空。

  她想了想，又转头往鸿玉殿去了。

  她这兄长长年漂泊在外，几年没有踪迹也是常有的事，若是爹爹也不知晓的话，她又该去哪里找？

  此处距鸿玉殿也不过隔了一座山头，一眨眼的功夫苏萤就到了。她落在一片极宽阔的空地，数不清的台阶伫立在眼前，而台阶的尽头就是龙主的住处。

  苏萤刚抬腿踏上台阶，两侧便袭来数道威压，她朝两侧望去一眼，淡淡道：“是我。”

  那迫人的威压便又尽数散了去，只听一人唤道：“小殿下。”

  台阶的上方空空如也，可苏萤却朝那处点了点头，才继续腾空，直奔鸿玉殿而去——这便是龙主最受宠小女儿的特殊优待。

  鸿玉殿前，禁绝一切术法，若是没有龙主的手令，任谁来了也必须如凡人一般一步一步的走上去。唯有苏萤，不受此规则束缚。

  苏萤心急如焚，直接就落在了鸿玉殿门前，她步子迈的急，一时倒忘了这殿中还有她不想见的人。

  只见如瑶夫人小步行来，先是朝苏萤微微伏身，而后直起腰来，细细打量了苏萤一眼，面上竟露出笑意来：“殿下闭关百年，妾实在想念。”

  这事后的苏萤哪里还能有半分耐心与她周旋？只警告一般盯了如瑶夫人一眼，就要绕开。

  可如瑶夫人身形一转，竟然又拦在了苏萤面前，竟仿佛看不懂苏萤的神色一般，笑道：“殿下闭关的这百年，岐山数次差人前来送来数不尽的灵宝珍材，我已吩咐人整理完毕，尽数搁在小殿下的宝库中了。“

  苏萤“哦”了一声，倒是没继续朝前走了，耐不住的烦躁：“有事就直说。”

  看如瑶夫人这架势，若是不让她说完想说的话，定然是不会罢休。

  如瑶夫人掩唇一笑，“哪里有别的事……”她话风一转，“只是小殿下如今年岁渐长，岐山那边递了话头来，说起了岐山仙君与小殿下的婚事……”

  “回绝了便是”，苏萤硬邦邦的扔下一句话，说完就要走。

  这一次如瑶夫人倒没上千阻拦，可苏萤才迈出几步，就听见如瑶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是要寻龙主？可龙主现下怕是没空见殿下。”

  苏萤脚下的脚步微缓，又听见如瑶夫人继续道：“龙主正与萧老山主一起，在商量雷泽与无妄山结亲一事呢。”

  原本刻不容缓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如瑶夫人见苏萤慢慢转过身来盯着自己，她面上的笑意愈发愉悦了起来，“我猜，这桩婚事小殿下大抵更是不愿吧？”

  苏萤冷冷的望着如瑶夫人，“你都知道什么？”

  如瑶夫人笑道：“我知晓小殿下对岐山仙君无意，只是现在这般境况，一语回绝怕不是上策……否则照我看来依龙主的意思，雷泽与无妄的婚事怕是板上钉钉子。”

  ““我若是不愿，爹爹定然不会应允。”

  “哦？”如瑶夫人拉长了声调，笑得愈发的迷人，“小殿下如此信心满满，倒叫妾难过极了。”

  苏萤面无表情的望着如瑶夫人。

  “殿下若是不信妾的话，大可去试试。只是千万别提前将自己的底牌露了出来。免得到时候鸡飞蛋打，什么都是一场空啊。”

  如瑶夫人说完这话，竟也再不等苏萤的反应，遥遥行了一个礼便转身离开了，像是笃定了苏萤会如何做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