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

  祝萤最难忘也最后悔的便是那日与黄不缺到人间看了一眼。

  “你就不想看看你创造的此界长什么样子吗？”黄不缺摇着扇子蛊惑她。

  的确, 她只听到过凡人们对着上天所做的祈祷，但从未亲眼见过这个被她庇佑着的此界是何种模样。但黄不缺作为守护神，则是天天都能下凡游玩。

  「你又想贪玩？」

  “喂，我那可不是玩啊, 我是在做正经工作。你可真是偏心。”黄不缺对着头顶状似不满地喊了一句, 随后又看向她, “此界不日便要毁灭了，最后时刻, 不想去看看？”

  是了, 天道说此界秩序混乱, 早已经处于崩塌之势, 无法再维持。祂即将要毁灭这里的一切，肃清此界, 重建秩序。

  「罢了, 你便去看看吧。」

  既是她创造的，最后留个念想也无不妥。

  于是她同黄不缺一起, 来到此界, 游山玩水, 欣赏着这个即将迎来它的死期却还一无所知的世界。

  黄不缺对人间显然要比她熟悉得多, 带着她熟练地逛着街市，吃凡间的美食, 看灯会赏月色。

  他们坐在高高的屋顶上, 观赏着满天绽放的烟火。脚下是驻足抬头的行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足与惬意, 将疲惫一扫而尽。

  这般的光景全然不像摇摇欲坠, 濒临毁灭的世界。

  “他们明明过得很自在。”祝萤不禁感慨。

  黄不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本正经道：“只是这冰山一角罢了。世界的秩序不是这些渺小的凡人单个就能影响到。我既然带你玩, 自然是带你来最安好的地方了。你也不看看仙魔大战都轮番多少次了。”

  这是一个修仙世界。

  拥有仙骨的凡人一心往高处走，上山求师学艺，寻求修仙之道，若是天资绰约，再加上勤奋刻苦便能有望飞升成仙。但大部分都是停留在飞升之际，堪堪越不过那道坎。

  而魔族肆虐，两方经常交战打斗，不仅死伤惨重，还影响此界的稳定，加之魔气与灵气的对撞，以及修仙人士越来越多，此界中的灵气被他们源源不断地吸收和破坏。更有甚者为了一跃成仙，过度地吸纳天地灵气，修行邪术。

  就像天道所说的那般，此界秩序混乱，无法维持。

  但她看着这些生动鲜活的生命，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可他们却是无辜的。”

  此界的混乱不是这些凡人造成的，他们却要为此买单，到底是不公平的。

  “此界的存活不是他们，也不是我们说了算。天道也已经为了他们强行维持很久了。”黄不缺叹了口气，“等天雷降下，此界顷刻间便灰飞烟灭，他们不会痛苦多久的。”

  祝萤没有说话。

  他们再逛了一些地方，走过热闹的街市和下过雨后安静又湿漉漉的小巷，看过大街小巷肆意欢跑的小孩，和跟在身后骂骂咧咧追逐但又满是担忧神色的长辈。

  “明日便回去吧。”黄不缺对她说。

  他们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距离此界毁灭已没有多少时日，是该离开了。

  但祝萤还想最后看一眼。

  于是她独自走到街上，本想着只做最后的停留。

  但她遇到了一位女子。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带着面纱，匆匆忙忙地跑过不小心撞到她。

  祝萤只看见她的眼睛，明亮清澈。

  但她身上是浓烈的魔气。

  而身后传来许多脚步声，是一群人在追杀她。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群魔。只是他们穿着凡人的衣服，收敛起魔族气息，外表看来和普通人无异。

  祝萤不假思索，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离开，躲到一处隐蔽的角落。

  她奇怪为何会有魔族出现在凡人的地界。

  莫非仙魔大战又要开始了吗？
  “谢谢你。”那女子打量着她，摘下面纱，露出善意的笑容。

  还未等祝萤问出心中疑惑，她身后跑来一位男子，祝萤以为这和方才那魔族是一路的，正要带她离开，却见她欢喜地迎了上去。

  “阿山！”

  祝萤这才看清，那人并非魔族，而是修仙弟子。穿着一身白色弟子服，束起高马尾，面庞冷峻，眉目间正气凛然。

  一人一魔劫后余生一般相拥在一起，意识到还有别人在，才慢慢松开。

  从那位叫做慕泉的姑娘口中，祝萤得知她是从家里逃出来，为了和这位男子一同上山修行，成为剑修。只是他们不知道，祝萤早已看出来她魔族的身份。但她并未揭穿。

  “我看姑娘似是功法深厚，敢问是哪门哪派的修士？”男子笑着问道。

  “我并非修行之人。”祝萤如实回答道。

  慕泉温柔地望着她：“那你这一身天赋可别浪费了。不如来和我们做同门。”

  “你们那是？”

  “崟一宗！天下第一剑宗！”

  祝萤记下，点点头。

  她告别了二人，看着他们携手离开的背影。

  明明是此界最相对立的族类，却又是如此和谐美好。

  或许此界还能挽救。

  于是那日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替此界扛下了那道毁天灭地的天雷。

  “你疯了？！”

  黄不缺面色惊惧地看着奄奄一息躺在法阵中的她。

  纵然她有神骨庇体，但这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天雷落在她身上也是难以承受的。

  “那些凡人是无辜的，而且……或许仙魔可以和平共处，那样此界也就——”她捂住心口，嘴角流出暗色的血。

  「你这是在违抗天命！」

  「你是苍生的神，不是此界的救世主，你救不了……」

  “他们也是我的苍生。”

  祝萤握紧拳，跪在地上，背部是天雷留下的痕迹，穿透她的身体，灼烧撕裂着她的根骨。

  如此难以忍受的疼痛下，她的声音依旧坚定厚重。

  「……」

  「此界注定会毁灭。」

  天道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封了你的神力。」

  「那你便去看看你的苍生到底值不值得你救，你又能让此界挺过多久。」

  这算是对她违抗天命降下的惩罚。

  她知道，天道终究还是对她心软了。

  她被送到人间，成了没有神力，与凡人无异的普通人。

  她以为只要她能阻拦仙魔之间一次又一次的大战，让修仙人士走上正道，不耗尽此界的灵气，那么此界便有机会能够存活下来。

  于是她寻到那日慕泉所说的宗门，顺利地拜师学艺，成为门派的小师妹。

  她本就是创世神，是此界的创造者，对于修仙者的术法门谛自是得心应手，也如他们所说的天赋。她学得很快，修为短短几月之间就大涨，以至于突破了元婴期。

  所有人都惊叹，崟一宗出了一位史无前例的天才剑修。

  后来这些声音变了味。

  师兄师姐看她的目光从以前的赞赏疼爱变成了提防怀疑。她后来才发现，原来天赋反倒成了让她被重伤的第一把剑。

  直到她偶然间运起了神火，被他们发现身份。      那是当初创世时，她看见凡人们深受世间寒冷黑暗与冷食之苦，特意降下神火，为他们提供火种。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连同神火在他们的传闻中竟是会毁灭一切的存在，是世间比任何都要恐怖的力量，是他们的敌人。

  “你放心，你的身份我们不会告诉别人。你且安心修炼。”掌门和师兄师姐告诉她。

  但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她被禁止修炼更高阶的术法，禁止出现在宗门众人面前。

  “你会给大家带来灾祸的，你还是好好待在这里面。”

  “你为何又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你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麻烦！如果不是掌门护着你，你早就被逐出师门了。我们这么辛苦，不都是为了你。”

  “师兄师姐是为了你好，只要你乖乖听我们的话，便不会有事的。”

  她被困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渐渐失去原来的神采。

  大家一边笑着安慰她，一边将她扔在暗无天光的地牢里，对她施以各种酷刑，告诉她那是缓解她身上的妖气，击碎她的妖邪，防止她作为妖神，会害死大家。

  只有慕泉和齐羽山还会趁着没人注意时偷偷来看她。但齐羽山只是一位不被待见的外门弟子，而慕泉随着修炼越来越久，身上的魔气渐渐藏不住，也是自身难保。

  后来的一切也就如幻境中呈现的那些画面。

  掌门下了诛杀她的命令，齐羽山为救她而死，慕泉被发现魔族身份，也在她面前被诛灭。

  她被捆在高台之上，被大火围困，被剜去神骨。

  接着，她曾经想要阻止的毁灭还是来了。

  此界最终归于覆灭。

  她才发现——

  这些人忌惮她，憎恶她，却又占据她的神火，她的神骨，想要塑造成他们自己的力量。

  他们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将她困在其中，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所伤，受他们桎梏，从而轻而易举地夺取她的神骨。

  以至于到最后，祝萤都以为是她的错。

  是她救不了这个世界，是她如同灭世神一般，毁掉了此界，杀死了那些生灵。她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会给此界带来灾祸。

  她眼看着唯一对她好的人死去，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失去生息，如今这个世界也终究没能保住。

  她清醒了，但又一直被牢牢困在过去。

  「我说过，此界注定会毁灭。」

  「这不是你的错。」

  「此界会被重塑，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神骨已经被剔除，握在她手里，而她遍体鳞伤，虚弱地躺在黄不缺怀里，双目无神地看着底下那归于一片废墟的世界。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神骨化作一支简单的簪子，交予黄不缺。

  “……送我去一个新的世界吧。能够忘记这一切的地方。”

  「……」

  「好。」

  她到了现代世界，忘记了之前的那些，将所有记忆封存起来，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但她根本无法真正忘却所有。

  所以她才会写下一本书，为慕泉和齐羽山夭折的爱情谱写一个新的结局。

  而她反反复复见到的那些梦境，与她心底一直未曾消除的伤痕，让她勾勒了两个角色。

  一个是享有万千宠爱的大小姐，一个是一直遭受折磨的反派。

  他们一个是曾经的她，一个是幻想中的她。

  她活在自责的过去，又活在热烈的现代世界的当下，以至于潜意识让她处处都变得矛盾。

  理想中事事顺意，拥有最好的一切的大小姐却是刁蛮刻薄，落得惨死的结局，而那个被打压至谷底，根骨尽毁的反派却黑化归来，做了她原先从未敢做的反抗，对抗那些欺他辱他的人。

  但事实上，她仅仅只是在逃避。

  她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面对，也从未放下。

  所以她杀死了他。

  杀死了想要反抗命运的他。

  他是她的化生，是她的创造，同时也是她自己。

  结局一笔落下的时刻，由她创造的新的世界活了过来。

  她穿进书里，成为她自己，接受了拯救反派，修改结局的任务。

  她是来救他的。

  她也是……来自救的。

  *
  一切记忆都复苏了。

  祝萤站在原地，周围的记忆画面消散如烟。

  她不愿意面对的所有在这一刻都倾盆而来，让她难以呼吸。

  她去到现代世界，过着孤独但是也算惬意的生活，但事实上她只是在逃避那些，意识深处依旧将此界的毁灭归咎在自己身上，痛苦挣扎着，全在这本文里显现出来。

  秦屿过得又多惨，遭受的打击有多大，便是她内心有多困苦。

  难怪当初她刚进来时，与跪在地上的秦屿相对视的那一眼，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看见如此可怜的他以后，升起的怜悯之意，又或者是一点愧疚心作祟。

  如今，她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怜悯和同情。

  那是共鸣。

  她睁开眼，看见离她几步远的秦屿。

  他也正定定地望着她。

  方才那些记忆他当然也看到了。

  祝萤眼眶通红，却已经流不出泪来。她只觉得很疲惫，想要靠近一个温暖体取暖，或者一个简单的拥抱也行。

  但她迈不开步子。

  她可没忘，她刚刚才和秦屿小吵了一架，而且秦屿还在埋怨她，他们还没和好呢，她可不能先败下阵来，找他请求安慰。况且他一定不想靠近她，一定还在怪她把他写得那么惨，一定……

  温暖的怀抱将她所有猜测都打破，化作暖意。

  秦屿走过来，短短几步，一把紧紧抱住她。

  什么话都没有说。

  就这样安静地相拥。

  她埋在他的颈窝处，将大脑放空，温热的泪缓缓流下。

  周围的一切变幻起来，幻境消失，他们回到了现实。

  摄魂魔一直守在岸边，见他们完好无损地出来，便知道事情顺利完成了。

  它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二人，贴心地等待着。

  直到强烈的感应出现，他不得不打断。

  “不好了。有人闯进魔域——”

  摄魂魔动耳听着，“是宗门那些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