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眼前的这群人和最开始完全不一样, 他们的脸上不似之前那般不服气和害怕，而是真真切切的喜悦之色，连带着祝萤都被这笑意感染，莫名地湿了眼眶。

  原本她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直到她看见了人群中站着的关易, 还有他身旁的小璞, 也都穿着大红色的道服。自从目的被揭穿后关易见她都再没有装出以前那副殷勤的面容，他好久之前就已经从地牢里被放出来, 如今见了她竟是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不似假惺惺的奉承, 倒有几分真心。

  不过与她对视时还是免不了觉得羞愧, 快速移开了目光。

  至于小璞那就更不用提了。

  她想念祝萤得紧, 若非她功力低微，没法使用传音石, 那她肯定每日每夜都要和祝萤保持联系, 询问她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

  现在看见祝萤肩头裹着的白布, 更是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紧紧抱住旁边的关易, 用他的衣服毫不吝啬地擦拭自己的鼻涕眼泪。

  祝萤望着面前一众人等的笑脸, 其中很多都是上一次出来迎接她的主峰弟子，如今多了一些南峰弟子的面孔, 以及她未曾见过的脸庞。

  “不是不让你们穿红色嘛, 穿你们喜欢的衣服就好了……”她不由得笑起来, 小声说。

  “我喜欢！”

  此起彼伏的声音完全发自内心。

  她心头一紧。

  犹记得上一次, 不论是他们穿着红衣来迎接, 还是强行说自己和大小姐一样喜欢红色，都不过是受大小姐威严下的自我欺骗, 话语间都只是强行附和罢了。但现在却不同。

  祝萤能感觉到这其中的变化，所以她心里波动明显。

  就好像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被真正接纳了一样。

  “闺女！”

  祝鸿雪一见到她，就忙不迭冲上来，想要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但他那一脸的慈爱和激动还没收起来，就被旁边的人猛地推开。

  祝萤还没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就落入一个紧紧的怀抱中，只见被推开的祝鸿雪踉跄一下，扶住齐羽山，正想对罪魁祸首发怒，转而看见那人却闭上了嘴巴。

  “萤萤！娘可太久没见到你了！”祝萤这才知道将她抱住的女子正是恶毒女配的母亲。

  但她连名字都不知道。

  因为她当时只是设定了恶毒女配父母双全，备受宠爱，但碍于笔墨篇幅的限制，再加上已经有一个身为宗主的父亲戏份格外多了，没太必要再对另外一位也做太多的描述。所以她根本就没写过女配的母亲，只让她停留在别人的只言片语中。

  凌叶哪里知道她紧紧拥抱的女儿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一身红衣，与祝萤身上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而且母女二人的模样高度相似。凌叶又经常闭关修炼，容貌自然没有什么衰老的痕迹。若是远远望去，还不一定能分辨出母女二人到底谁是谁。

  祝萤闻见她身上香香的味道，忽然就不想松开这个拥抱。

  说来奇怪，她甚至连凌叶的脸都没看清，却莫名又情难自已地升出一种留恋的情愫，想让这个怀抱再久一点，再紧一点。

  或许是受到归元宗其他人热烈迎接的影响，又或许是冥冥之中，她从凌叶身上得到了这短暂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母爱。

  她从缝隙中抬眼看见站在前面的祝鸿雪，正带着一脸平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她们。

  祝萤忽然发现，她好像把最好的都给了恶毒女配。至少都是她认为的最好，是她最想要的一切。

  她没有父母，她便给了恶毒女配温馨美满的家庭。

  她没有得到过家人的爱，她便给了恶毒女配最极致的宠溺，最独有的偏爱，甚至将她宠坏。

  她没有朋友，她便给了恶毒女配一个所有人都会尊敬她，爱护她的身份——归元宗的大小姐，齐羽山的小师妹。

  这些是她渴望却又缺乏的，她都通通给了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书中角色。

  她之前还未曾察觉。

  不是刻意安排。

  更像是潜意识里不知不觉地绘制了这样一个人生。

  可惜的是，享有这一切的恶毒女配却是恃宠若娇，横行霸道，最后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祝萤一面惋惜，一面又升起一种愧疚。

  就像她对秦屿的愧疚那样。

  “祝萤”的命运是她一手写下的。现在她却占着她的身份，获得原本应该由她享有的一切宠爱。

  意识到这一点后，方才那浓烈的激动和喜悦化作一滩苦水，让她难以下咽。

  虽然很早之前系统和她说过，这是一个书中世界，在她来之前一切都只是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形象的，被规定好的一串串文字。也就是说，她的到来并非是魂穿那样夺舍，霸占了别人的身子，更像是身穿。

  但祝萤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萤萤，先回去好好休息。你这伤可不能耽误，我马上去叫医修长老们给你再看看。”祝鸿雪看她俩抱个没完，赶紧出声阻止，强行将两人分开。

  凌叶依依不舍地放开祝萤，紧张地看看她肩头的伤，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不过她看见祝萤后，却说不出什么关心的话来。

  她没法做到和祝鸿雪一样，肆意地彰显对她的爱。

  她当然爱自己的女儿，但每每看见女儿她总觉得把她宠得过分娇惯，却又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

  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时刻都在提醒她——“你很爱她”。

  凌叶既受这提醒的桎梏，没法对祝萤一些连她都看不下去的行为加以管制和批判，又受自己的内心所影响，觉得不应该这么放纵她。

  于是她和祝鸿雪相反，她选择经常闭关，一呆就是许久，把自己关在修炼世界中，以此来避免这样的矛盾。

  这次出关听说祝萤受伤，又听祝鸿雪和几位长老都对祝萤发出由衷的赞叹，还得知她写了一些关于归元宗外门弟子的计划，使得如今的归元宗都对她万分信服。

  女儿变了很多。

  凌叶的眼睛里是悠悠思念，锁定在祝萤的脸上。

  不只在他们的传闻中变化很大，如今一见，亦是如此。她那双圆圆的眼里不再是以前那样的精明算计和漠视他人的刻薄，取而代之的是温顺的清亮。

  “爹爹，我好很多了，都已经不痛了。”她扬起笑容对祝鸿雪抬起胳膊做示范，让他放下心来。随后，她又怯生生地看向凌叶，迟疑地喊了一声：“阿娘。”

  凌叶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去它剑的闭关！我要和女儿永远在一起！
  祝萤不知道自己这一声爹和一声娘的威力大到让归元宗宗主和宗主夫人都拜倒在她脚下。

  她向几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慕泉的身份来历，以及将她带回来的意图。

  祝鸿雪当然是没什么意见，归元宗不似旁的宗门那般封闭或是严格，没那么多七七八八的规矩。何况女儿带回来的朋友自然都是要好生招待着的。至于归元宗其他人，那就更没问题了。

  因着医修长老们在南峰住下，慕泉也便被安排在了那边。

  尽管祝萤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她也还是乐此不疲地奔向学堂，第一时间和医修长老交流最近的心得，还把慕泉介绍给他们认识。

  慕泉既有学医的天分，长老们自然是求之不得，积极主动地为她安排了好几门一对一的辅导课程，都不想错过这样一个好苗子。

  回来之后，祝萤也才发现，归元宗的确和祝鸿雪说的那样。

  现在去往灵书阁的人络绎不绝。按照她之前的计划，每一位弟子都有在灵书阁看书借书的权利，他们各自拥有一块打开灵书阁的令牌，每次最多可以借走五本书，并在一定时间内归还，若是延期或者损毁、丢失等，便需要支付相应数额的灵石或是做清洁、整理书架、修补古籍等等劳动来弥补。

  这是她借鉴了一下现代世界里的图书馆机制运用而来。      除此之外，外门弟子也不再被限制只能修炼到炼气，和其他内门弟子一样享有修炼的机会，只是他们还是需要通过内门考核以后才能正式与内门弟子一起修炼听课。

  毕竟内门弟子本身也是通过了重重困难，才拜入长老门下，成为正式的弟子，若是让两者完全相同，显然会对前者有失公允。

  整体上她提供的很多建议都得到了很有效的实施。

  这也是为什么归元宗上下现在对她都是一片赞誉。

  以前提到大小姐——

  “嘘，别被大小姐听到我们在议论她！会死很惨的！

  ”

  “大小姐今天要走这条路，我们快点走，千万被撞见她！”

  现在提到大小姐——

  “啊啊啊，我今天碰见大小姐了！她对我笑了！”

  “你算什么，我在灵书阁和大小姐打招呼，我还帮她拿书了！”

  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祝萤正在和慕泉一起学习。

  她趴在桌子上，觉得有些看累了便放下书，和一旁认真炼药的慕泉说话：“看来我的医修天赋还是没那么高，医修长老们都没见也给我一对一。”

  慕泉笑笑，放下手里的碗：“大概是因为我只会这一样，可你却对好几样都很有天分。”

  祝萤嘿嘿一笑。

  不愧是女主角，还挺会安慰人的。

  “对了，你测灵根的事情怎么样了？”慕泉问道。

  祝萤回来后便和祝鸿雪说了这件事。

  这么久了她一点灵力都不见长，但学会的符纸或是医术又是越来越精进，这点灵力完全阻碍了她天分的发展。所以她提出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灵根出了什么问题。

  “我爹说今日……啊，他们来了。”祝萤看向窗外，齐羽山正走进来，冲她挥挥手。

  她立刻懂了。应该是测灵根的事情准备妥当。

  慕泉跟着她一起到了大殿。

  大殿里只有几位长老，和坐在上方的祝鸿雪与凌叶。中央摆放了一个庞大的圆台，周身是黑色鳞片，形状奇特，宛如一个张着大嘴的怪物。

  “这是探骨灵器。”

  祝萤在北峰长老的指示下，颤颤巍巍地站上去。

  “用它来测骨最为准确，也能看清楚到底有何病症。”北峰长老退后几步，和其他几位长老一起围绕圆台形成一个圈，各自站好位置。

  他们振振有词，手上的动作不停变幻，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出。

  接着一道白色的光从圆台边缘升起，将祝萤关在里面。

  原来测根骨这么麻烦。

  祝萤想着自己这么点小事，还要劳烦几位长老费神。

  她乖乖站着，周围的灵力波动起来，让她莫名有些心慌，尤其是那外层的光亮变成红色时，她忽地有些紧张，后背甚至都浮起了一层冷汗。

  大脑一片空白，可她却止不住害怕的情绪。

  这个场面仿佛勾起了她心中最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很像……很像那些梦。

  祝萤想要喊停，但她说不出话，也不想太麻烦长老们，让他们白跑一趟。她强忍着惧意，看见站在高台下的秦屿后，这种心慌才有所缓解。

  而后或许是一双手慢慢摸上她的后背，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让她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应该是探骨灵器在作用。

  从下至上缓慢地抚摸，她感觉到有东西在一点一点浸入她的背部。

  眼前瞬间划过一个画面。

  她又仿佛置身于梦中。

  熊熊的烈火中一个白色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

  她马上……马上就能看见那人的模样。

  耳边嘈杂的声音，是怒吼声，斥责声，还有狂笑声，与面前那张脸上的泪水截然相反。

  祝萤看清了。

  那是她的脸。

  “她”唇瓣动了下，说——

  “救救我。”

  “萤萤！”

  法阵消失，测骨已经结束。

  祝萤倒在高台上，晕了过去。

  秦屿第一个冲上前，将她抱起，手抚在她的脖颈，感受到正常的跳动，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带她回去休息吧。测骨结束后一般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沉睡。”北峰长老僵硬着脸说。

  祝鸿雪看见他的眼神，心口一紧，将其他人都遣散出去，只留下凌叶和各位长老，以及他最信任的齐羽山。

  “情况如何？”

  北峰长老向来是有什么话就直说的性子，此刻却也遮遮掩掩起来。这让祝鸿雪倍感不妙。

  他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心理准备。

  “莫非是天资愚钝，根骨太差？”

  但北峰长老的话却让在场的人都是一惊。

  他跪在地上，双手并拢，微微颤唞着：“回宗主，大小姐她……她没有根骨。”

  “什么？”

  北峰长老也是一脸不敢置信，但他很明白探骨灵器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弄错。而且他还检验了好几次才最终确定。

  “刚刚灵器看到大小姐的根骨被剔除了……什么都没有……”

  只剩空荡荡的，剔除之后留下的……凌乱的伤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