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言情小说> 山水间 > 第七十四章 舟娘

第七十四章 舟娘

2024-01-07 作者: 易临安
  第七十四章 舟娘
  月圆了没有多久,不知从哪儿钻出一丝乌云来,遮盖住了月亮的半边。俄尔乌云越发浓烈,以席卷之势铺天盖地而来。

  月亮消了影,空气中水汽凝集,不到半夜,便下起了大雨。

  大雨倾盆,喧闹的雨声非但把睡熟的人吵醒,反而使人沉入更深的梦乡中,直到这雨声中出现了不和谐的杂音。

  闪电照亮远处角楼的飞檐,雷声随即而至,如有天人在瓮外用金刚锤敲了一声似的,余音在墙垣照壁之间回荡。

  曹闲月被这雷声惊醒,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心脏在胸腔内不可抑制的砰砰直跳,像溺水的人猛地浮上水面一般。

  她梦见自己被一队北狄兵马追赶,走投无路之时,谢棠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将她从深渊中救了出来。

  梦的逻辑是混乱的,但她清晰的记着,梦里的谢棠拍了拍她的肩膀,与她温柔的说道:“别怕,有我在。”

  这一句话仿佛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让梦里惊慌失措的她找到了坚定的依靠和前进的方向。

  但正当她想回馈谢棠以情感时,身边的谢棠却眨眼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阵阵浓雾,将她严严实实的包围了起来,她再次陷入惶恐不安的境地中。

  她高声呼喊着谢棠的名字,想将她找回来,可回应她的只有深沉的寂静。

  直到她脚下一空,失足落进另一道深渊中。

  失重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让她以为自己真的会就此死过去,那倒也算死得干干净净,结果睁开眼睛,她又在另一个世界活了过来。

  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曹闲月抚着胸口,告诉自己只是一个噩梦而已,梦境与现实往往是相反的,何况她还能感觉到谢棠的体温就在身侧,她并没有消失。

  但纵然她怎么劝慰自己,终究还是抚不平她心头的余悸。那噩梦太过真实,一帧一画就如同她亲眼所见。

  她不自觉朝谢棠那边靠了靠,小心翼翼寻到谢棠藏在被窝里的手,偷偷勾上她的尾指,等了一会,见谢棠没有反应,她才大胆的整只手握上去,感受着对方肌肤下规律跳动的脉搏,仿佛这样就能使自己更安心点。

  谢棠的手是温的,像梦中的温度。

  曹闲月长舒了一口气,心脏又落回了实处。刚合上眼睛,准备再次入睡,卧房门前传来纷沓的带着雨水的脚步声,再次让她清醒了过来。

  只见脚步声带着两盏灯笼,来到曹闲月与谢棠的卧房前,门扉随即被敲响,曹闲月本就醒着,不假思索问道:“谁啊?怎么了?”

  屋外元芳急切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传进来:“姑娘,表小姐来寻你有急事。”

  表小姐?舟娘?她怎么会半夜来寻自己?曹闲月不由皱起眉头来。她刚起身,谢棠也被屋外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问道:“怎么了?”

  曹闲月只说不知,两人匆匆起床,披上了外氅,连灯都来不及点上,便趿着鞋打开房门。

  哭声与漂泊的雨丝一同闯入了这个温暖的卧房中,曹闲月都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感觉有人朝她扑了过来。

  曹闲月及时揽住了对方,才没有让她扑到地上去,可对方抱着她的腰,还是几乎跪到了地上。

  在元芳所提的灯笼的映照下,对方昂起头来,曹闲月和谢棠这才看清这个披头散发、泪流满面的少女是舟娘。

  谢棠大惊失色问道:“怎么了?”说着就插手进来,要帮着曹闲月一起把舟娘搀扶起来。

  舟娘浑身都被大雨淋湿,连脚上的鞋也跑丢了一只,脸上仍挂着泪水,紧紧攥着曹闲月的衣角,哭诉道:“姐姐,快救救舟娘!”

  “到底怎么回事,你站起来说。”曹闲月眉宇紧蹙问道,看舟娘这幅狼狈的光景,她只能想到那个最坏的可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舟娘只顾着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上来。

  谢棠将自己身上的外氅脱下来,裹在了舟娘的身上,安抚道:“别怕,有我和你姐姐在,不会有事的。”

  这和梦里如出一辙的言辞,让曹闲月忍不住侧目瞧了一眼她,但来不及多想,她的注意力又被舟娘牵拉走。

  舟娘被扶起来之后,不知是被冷着了,还是太过紧张,全身瑟瑟发抖,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半天也说不上话来。

  曹闲月见状,扭头让元芳去准备热水给舟娘梳洗梳洗,另一头又打算遣人去曹宅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舟娘忙拉住曹闲月,拼命的摇头道:“我不要梳洗,也不要回家!”

  看来是她在曹家发生了什么,曹闲月和谢棠相视一眼,各自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雨还在下着,不时有冷风吹来,谢棠怕舟娘会因此着凉,关切道:“不管怎么样,先进屋子再说吧。”

  碍于她的身份不好和舟娘太接近,所以她就先进了屋子点燃蜡烛。   
  曹闲月暗中给元芳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去准备热水,而她自己则拥着舟娘进入她和谢棠的卧房中。

  舟娘带着寒气进来,让原本温暖的卧室骤然冷了几分,但有蜡烛的光亮后,光明似乎又驱散了寒意。

  曹闲月搀扶着舟娘在桌前坐下,本想给她倒点热水压压惊,可舟娘紧攥着曹闲月的手不肯放开,就像生怕曹闲月将她抛下一般。

  曹闲月只好先安抚她道:“没事了,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定有办法为你解决。”

  “真的吗?”舟娘似乎抓到了一丝救命稻草,双眼蓄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曹闲月。

  曹闲月为了让她镇定下来,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谢棠端来一杯热茶,舟娘喝了点后,才带着泪水语无伦次的说道:“我……我父亲……和娘亲打算让我入宫,给……给君上为……为妃……”

  “不……不是准备……而是已经将我的名字献上了名册……我逃不掉了,姐姐。”舟娘好不容易止掉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摇着曹闲月的手臂:“怎么办?姐,我该怎么办?”

  一听到“入宫、为妃”这几个字眼,曹闲月的脸色唰一下变白,屋外风平浪静,她的脑海里却像闪过一道惊雷,震耳欲聋。

  “我和父亲说,我不愿去,父亲却说不可不去,不去,君上一怒,我曹家就得灭族,到时候谁也活不了。”舟娘不知道哭了多久,嗓子嘶哑的哀求曹闲月道:“姐,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进宫,我不想做什么妃子。”

  曹闲月两耳嗡嗡,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变成了默片一般,只瞧见舟娘嘴皮一张一合,她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

  谢棠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对,忙不迭走到曹闲月的身边来,关心的问道:“怎么了?”

  曹闲月恍然刚从梦中醒来,反握住舟娘的手腕,急迫问道:“你说什么?”

  “你的爹娘要把你送入宫中为妃?”

  舟娘不容置疑的点点头,仍然相信曹闲月的求助道:“姐,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对不对?”

  曹闲月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晃了晃身子,谢棠还以为她要晕倒,连忙扶住了她。

  可曹闲月还是撑住了,缓缓坐到了凳子上,道:“今夜,你先在这住下,明日我去见见大伯父和大伯母,看看这件事有没有转机。”

  “若是没有……”她一顿:“那就另寻办法。”

  她的这席话无疑给舟娘吃了一颗定心丸。

  舟娘虽然此时仍担惊受怕着,但曹闲月的话也让她镇定了三分,懦懦的点头。

  这厢话头刚落,元芳就来禀报热水准备好了,曹闲月打发舟娘去洗个澡,换间衣服,又让元芳给她安排个厢房暂住。

  待人去楼空后,她坐在原地,呆呆望着前方的火烛,似乎还未从方才的事情中抽身出来。

  谢棠以为她还在担忧舟娘的事,端着热水送到曹闲月的面前,劝慰道:“别担心,这件事一定有办法解决,舟娘会没事的。”

  曹闲月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以为……”

  话说到一半,声音就卡在了她的喉咙里。现在的谢棠是清醒的谢棠,她再也不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即便说了,她又怎么会理解?
  她以为……自己的出现至少能让历史发生一点点变化,不求别的,至少能保住曹家也好,可眼前摆着的事,却像一盆冷水从她的头上淋下来一般,叫她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若是史书没有记载错,那么历史上在元宁之难中,哀帝身边就会有一位姓曹的后宫才人。她外表昳丽,姿色出众,若是生在太平年间,她定然会受到帝王的无限宠爱,但她偏生命苦,成了哀帝的才人。

  在享受过短暂的荣华富贵后,她就和哀帝一起沦为北狄兵马的阶下囚,并且在被押解北上的途中,无意间落单,正好撞上北狄的散兵。

  北狄的散兵将她奸污后,她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或许这只是史书上寥寥数字,但当落到一个人的身上时,却是她悲惨的一生。

  曹闲月与她同姓,所以看书的时候,便多瞧了两眼,哪里会想到自己差点成为了她。

  当曹父言明要她入宫为妃,巩固曹家外戚的地位时,她立即想到了这位曹才人。

  倘若她真的入了宫,极有可能就成为了那位曹才人,那曹才人最后的结局即是她的结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