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催妆
2024-01-07 作者: 易临安
第五十五章 催妆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嫁人,曹闲月心里也难免有些紧张。
天还未亮,她就得起床梳妆打扮,面敷珠粉,点绛唇,贴花钿,换上青绿打底暗红镶边的婚服,最后梳头,戴上繁琐精致的凤冠。
顾氏站在一旁看着她一步步从少女蜕变成新娘子,眼中隐约有泪光闪过,虽无言,却已说尽千言万语。
曹闲月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因为对她来说,嫁人无非是从曹家的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里罢了,但在这样的气氛下,她也染上了一些感性。
对上铜镜中顾氏注视她的眼睛,她想开口安慰对方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勉强扬了扬微笑,眼眶微微发酸。
顾氏看见曹闲月对着自己笑,百感交集,压抑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泛了上来,赶忙别过头去,佯装指使侍女搬运嫁妆,暗里却偷偷用帕子拭去眼角溢出来的眼泪。
等她再转回头时,曹闲月的凤冠已经戴得差不多了。顾氏招手令侍女搬来一把凳子坐到了曹闲月的身边,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再次细细叮嘱道:“过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人虽然是你自己选的,但他要是对你不好,也不要逞强,告诉娘亲,娘亲让你爹爹和你大哥一起为你撑腰。”其实这些话她昨夜就已经和曹闲月叮嘱过了,但她现下又再次重复一遍,唯恐曹闲月会忘记一般。
曹闲月想点头,却碍于凤冠沉重不好动作,只好回握住顾氏的手,应了一声好。
“平日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同样不要藏在心里,一定要回来告诉娘亲。”顾氏再次红了眼眶。
“好。”
“曹家的大门永远给你敞开着,你想回来就回来,不要有什么顾及,知道了吗?”
曹闲月听出了她话里的言外之意,犹豫了一息,又应了一声:“好。”
“只要娘亲在一日,你就永远是娘亲的女儿。”顾氏抬手贴上曹闲月的脸颊,曹闲月喉咙一哑,再也应不出一个简单的“好”字。
曹闲月的大嫂方氏从外头走进来,一看曹闲月的凤冠已经戴好了,母女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忙插话进来,两边劝道:“大喜的日子,可别哭花了妆呀。”
“对!”顾氏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水,拍了拍曹闲月的手背,强颜欢笑道:“所幸,你婚后住的院子就在隔壁,娘亲想你时,也不必走远,日日都可以见到你。”
她的话刚说完,外头就传来哄闹的声音,方氏朝外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道:“应是新郎来了。”
扭回头,她又催促曹闲月道:“妹妹快补补妆,别误了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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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棠在花厅上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曹闲月出来,问了两三次管家,管家来来回回都是那句:“姑娘妆还未成,请姑爷稍等。”
跟谢棠一块来的那些同窗便有些不耐了,直接问道:“到底还要多久啊?”
这时候管家才笑眯眯的提示道:“姑娘妆还未成,是因为姑爷还没有念诵催妆诗呀。”
谢棠的那些同窗顿时轰闹了起来,都道管家欺人太甚,竟然这样匡他们在这里白等。
管家临危不惧,仍乐呵呵的看着这一群乳臭未干的生徒,若不是他们家老爷暗中指使,想让姑娘多留在家里片刻,他也不敢在这样的日子里刁难姑爷啊。
谢棠懂绘画,却不通诗文,无奈之下只好求助于自己的同窗们。
她的那些同窗闹过一阵后,也不敢和管家叫板,纷纷搔首摸耳的开始帮谢棠想催妆诗。
奈何这些生徒和谢棠一样,都是画艺精湛,文采缺缺,纵然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有挤出一句应景的诗来。
就在场面陷入僵局,谢棠打算与管家商量能不能换个法子催妆的时候,在谢棠身后的同窗中突然传来一声:“让我来试试吧。”
生徒们不约而同的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谢棠也随后望去,只见高凌寒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身穿锦袍,头戴玉冠,走出人群之后,手里拿着的扇子唰一下打开,倒真有几分风流公子的模样。
谢棠瞧他就像瞧见救星一般,眼睛顿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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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的不舍,也终究有出门的那一刻。
曹闲月拿起团扇,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在元芳的搀扶,走出了自己住了十八年的闺房,来到阶下,转身辞别父母。
曹徽和顾氏站在阶上,各自五味杂陈的看着曹闲月。往常若是他们知道曹闲月要出门,都会将她送到门口才放心回来,但今日他们就只能将她送到这里了。
曹徽轻轻一咳,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例行叮嘱道:“嫁……不,过去之后,要与长延互相敬爱,照顾长辈,体恤夫婿,勤俭持家,谦仪正顺,也……勿要忘了爹娘……”
话到最后,他也不忍再说下去,草草收场道:“都知道了吗?”
“女儿定会将爹爹的话铭刻于心,时时谨记。”曹闲月说完,便顶着沉重的凤冠,深深地朝自己的父母行了一礼。从前或许没有,但今日的这一福身,的确出自曹闲月的真心实意。
虽然她的思想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也常常有些叛逆的想法,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父母对她的感情有假。这十八年来的恩情,曹闲月理该对父母感激不尽,何乎一福身?
曹徽出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曹闲月的头,却碍于曹闲月头顶凤冠的阻隔,不得不作罢,悻然收回手,摆了摆道:“去吧。”
曹闲月刚站直了身,谢棠也带着自己迎亲的队伍过三关斩六将的闯了进来。
曹徽复又对这对新人叮咛了一番,才允许谢棠将曹闲月领走。
“幼卿……”就在曹闲月转身的那一刻,顾氏情不自禁的想跟上去,却被曹徽阻拦了下来。
“让她去吧,早去早回。”曹徽道。
即便如此,顾氏看着女儿越走越远的身影,还是忍不住泪眼朦胧,心如刀绞。
嫁女如泼出去的水,就算是招婿上门,也意味着女儿真正的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仅仅属于自己的女儿。
曹闲月虚虚搭着谢棠的手,走上她带来的肩舆。等两人齐齐落座后,送迎的礼乐再次奏起,炮竹声齐鸣,本该动身的队伍却出现了一些差池,扛肩舆的轿夫各叉着手站一边,做出事不关己的模样,死活就是不愿意启程。
谢棠正手足无措着,方才催妆时被曹家借故拉去敬酒的媒婆,此时终于起了一些作用,掏出了曹家暗地里塞给她的礼金,给轿夫每人分了一点喜钱,轿夫们这才心满意足的抬起肩舆来,在吹吹打打的奏乐声中,开始游街。
一切都似乎在往顺利的方向发展,谢棠松了一口气后,忐忐忑忑的觑了一眼曹闲月的脸色,见她无异,心底才真正的放松了下来,也后知后觉的发现,方才搭在自己手上的手不知何时已被它的主人收了回去,而谢棠的手还放在原位上。
谢棠也忙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僵直了腰,眼睛往两边瞧了瞧。
因为锣鼓唢呐一路都在吹吹打打,所以引来了不少过路人来围观她们迎亲的队伍。谢棠向外看时,行人都正对着她们所坐的肩撵指指点点,颇有几分把她们当做围栏里的猴子看待的意味。
幸好还有帷幕的遮掩,才不至于让谢棠与她们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但这也造成了另一种尴尬的境地。
眼下只有她和曹闲月两个人共坐在肩舆上,抬头不见低头。曹闲月仍执着团扇遮面,一言不发的坐着,不知在想什么,游街的过程漫长且无趣,谢棠坐在她的身边,如坐针毡,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缓解着尴尬的气氛。
然而曹闲月似乎没有什么与她交谈的欲望,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从辞别父母起,到坐上肩舆离开,曹闲月虽然被团扇遮住了视野,但自始至终都能感觉到有目光在跟随着自己。
她忽然就明白古代女子出嫁为什么要拿团扇遮脸或披红盖头了。应该是怕女子睹见父母送嫁时难过的神情会更加不舍得离开。
脑海里不停的浮现她离开前父母的一言一行,曹闲月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私自占据他们女儿的身份,享受着他们对女儿的千般疼爱,却从来没有真正为他们做过什么事,心上似乎垒上了一层重重的负担。
再看一眼窗外,眼见着事情渐渐往她如意的方向发展,曹闲月却丝毫没有一点点自由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好像又暂缓过一口气来,勉强能继续苟活下去。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她至少不需要嫁入宫中,给那个遗臭万年的狗皇帝当妃子。
谢棠暗中鼓了几次气,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打扰曹闲月的思绪。
当两人兀自陷入各自思绪的拉扯中时,丝毫不觉得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所坐的肩舆猛地停了下来,没坐稳的谢棠受惯性使然,身体猝不及防的往前扑去,眼见就要踉跄摔到地面上,一只手极快的从背后抓住了谢棠的手腕,将她拉扯了回来。
谢棠狼狈的扶正了自己歪掉的帽子,刚道了一声谢谢,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一愣神后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睛。
曹闲月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孔深邃,眼角微微上翘,凝眸时似深海一般幽静,流动时又似秋水溯洄,本该多情的眉眼,却总是冰冰冷冷看着旁人,波澜不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