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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四十一章 晋|江首发防盗

  ◎“——死心了吗?”◎
  晕。

  头疼。

  心窍跟丹田也跟着不舒服。

  意识模模糊糊, 眼皮重得完全睁不开,扶窈满脑子只剩下这几个朦胧的感受。

  她甚至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何等境地。

  ——当时躲到树后, 马蹄声越逼越近,扶窈能隐约感觉到, 那正是冲她来的。

  或许阙渡已经发现了她。

  然而她灵力接近枯竭, 还不等想出法子逃走, 刚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两眼全黑,直接栽倒了下去。

  直到现在才苏醒。

  不,其实她一直都有一丁点意识是还算清醒的,隐约可以听见奇怪的杂音,有的是训斥, 有的是命令。

  还能感受到, 一直有人矗在她旁边。

  那冰冷的气息十分熟悉。

  可是昏睡时脑子滞涩,半晌都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只是心底本能地抵触这气息的主人,以至于她一路都没睡好。

  便是醒了, 头还是疼的。

  意识一点点回笼, 扶窈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睁眼。

  出于警惕,她也未曾释放出灵力探测四周,只竖起耳朵, 听着四周的动静。

  车轮毂股声不断传来, 这应该是在回京的马车上。

  ——阙渡给她准备的马车。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直接带她飞回去。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来彬州这一趟确实是失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下一刻, 头顶上传来男人凉薄冷淡的嗓音——

  “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扶窈这才不得不睁开眼, 刚坐起来, 还没说话,张口便一下子又开始猛烈地咳嗽。

  差点没咳死她。

  已经过去了至少一日,她的心肺还未完全好转,仍然发烫发疼,产生着一种被灼烧的幻觉。

  那接近于毁天灭地的神火,实在是给她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扶窈从对面的琉璃挂饰上,看到了自己倒映着的脸,整张脸蛋都惨白惨白的,仿佛明晃晃写着“我现在很弱”几个大字。

  同时,她也看见了旁边那一袭玄袍的衣角。

  下一刻,脸蛋被指节捏起,一扯,扶窈便不得不被迫仰起脸,偏过头,正对上那双乌沉沉的眼睛。

  男人漆黑的眼珠里还覆上了淡淡血丝,眼下也有淡淡青黑。虽然没有倦意,但乍一看,便让人觉得他像是很久都没有睡好。

  不过,扶窈又迟钝地记起,阙渡应该不需要吃喝休息才对。

  那最好是被她气出来的,她能气死他,叫他气血上涌心口绞痛最好。

  大小姐无不恶毒地想。

  她在打量大魔头,大魔头自然也在打量着她。

  将少女现在这单薄羸弱的模样尽收眼底,阙渡讥诮地嗤了一声。

  “容扶窈,你千里迢迢跑去彬州,谋划出来的大计,就是把自己作践成现在这样子?”

  扶窈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不是林知絮突然出现,她成功见到了七尾狐妖。

  如果阙渡没有因为林知絮逃到这里而找来,也没有因此这么快发现她。

  说不定,这一招就成功了。

  她也不至于受这样的伤,最后还重新落回了阙渡手里。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林知絮偏偏就找了过来。

  因为那要跟她一起去死的执念,还有与她气息相近的感应,精准地识破了她所有的障眼法。

  也许是老天爷都在帮阙渡。

  一个天煞孤星,偏偏在这个时候,运气好得出奇。

  不,也不能这么说。

  原来的天选之女身死魂消,注定不能登上皇位的灾星大魔头都能成功谋权篡位。

  掌管这世界的天道,估计已经彻彻底底地崩坏。

  说不定,从今开始,阙渡就是新的天选之子了。

  上天眷顾他,也变成了情理之中。

  而她现在这些行为,全部都算逆天而行,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见扶窈不作声,睫毛扇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憋着会与他吵起来的那口气。

  阙渡唇边讽刺未消,又掐了掐她的脸,正欲开口。却突然感受到,少女柔弱无骨的手攀了上来,握住了他那还掐着她脸蛋的指节。很软很软的触感。

  像丝绸一样,挠得人心痒痒。

  他明显一愣。

  脸上神情,都有片刻的明显怔松。

  然后,下一刻——

  那细细的柔荑便像缠上猎物后才开始发作的藤萝,一用力,就狠狠掐住他的手指,刺进他的虎口,将那只手抓划出几道血印。

  血上还浮着一片青绿色,是她指甲里淬着的剧毒。

  就算明明知道毒不死他,扶窈还是精挑细选了最毒的那一种。

  阙渡不松开,她也不松,指甲用尽全力,死死掐进他手背的皮肉里,相持不下。

  抬起脸,漂亮的眸子与他对视。

  少女虽矮了面前的男人半截,气势也不算输,视线交汇,像两道长剑彼此切入剑锋,誓死对抗,谁也不让谁半分。

  被捏着脸颊肉,扶窈无法完全张开嘴,说话时声音微微含糊,咬字却清晰:“你现在,也不是完全百毒不侵吧?”

  那剧毒的确不会要了阙渡的命,但也会引动他的旧伤,让他难受上一阵了。

  她实在是讨厌阙渡这么掐她的脸,像在把玩自己的宠物。

  便是力道不重,不至于伤到她。

  也给人一种感觉——他似乎在报复她昔日把他当作奴隶,侮辱他的自尊,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讨回来一样。

  如果不是没有力气跟这人打起来,扶窈保证,自己刚才刺进去的就不是指甲,而是一把涂抹着百倍剧毒的尖刀。

  僵持之下,最终是阙渡先松开了她的脸蛋。

  但手并没有跟着收回来。

  随着扶窈仰脸的动作,她脸边青丝垂落,那脸侧结痂的伤口,重新露了出来,引入他的眼帘。

  阙渡带着薄茧的指腹摁下去,摩挲过那细如刀割,乍一看不会发现的几道小口子。

  一被碰到旧伤,疼意传来,扶窈忍不住“嘶”了声冷气。

  偏偏阙渡力气大得很,像是故意叫她吃痛,而且,似乎还在往她伤口上涂抹东西。

  他不会也要一报还一报,给她下毒吧?
  仿佛是察觉了扶窈的心思,在她又要跟他动手之前,阙渡冷冷启唇警告:“不想伤口重新开裂就别动。”

  “……”

  好吧,那是药膏。

  扶窈后知后觉地嗅出了一丁点带着苦意的药味,辨别出,那是用来活血疗伤的那几味药草。

  但容大小姐是不会相信这人会这么好心的。

  说不定那药膏里还藏着毒,只是现在暂时不发作。

  于是,她完全将阙渡刚才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脸一下子往后仰,全然不让他的手碰到自己。

  又眼疾手快,抽出一只尖钗横在两人中间。

  她已经往那薄薄的钗身里渡了灵气,仿佛只要他再靠过来一点,她就一定会把这东西当做匕首刺过来。

  苍白脸蛋上全是警惕,更是不可能说出半句好听话:

  “你不是迟早都要划烂我的脸吗,在这里装什么好心?”

  阙渡脸色一黑,将那指节上残存的黏腻药膏粗暴地抹掉。

  用力之大,仿佛那擦拭的不是他自己的手指,是仇人的残骸。

  “你想多了。”语调也跟着恶劣起来,“我还等着看你这张脸,以后会被磋磨得有多面目全非。”

  尾音落下,马车里便像是被霜冻住了一般,气氛冷凝到了极点。

  他似乎一点都不想看见她,但当扶窈背过去,试图对着墙壁冷静一下的时候,他又掰过她的肩膀,让她不得不看着自己。

  阙渡那双阴沉得能滴墨的眼睛望着她。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冷肃消融,被嘲讽替代。

  “——对了,贺敛一日前,就已经死在了万窟山上,跟你的大师姐一起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容扶窈,你选盟友的眼光,未免也太差了些。”

  再一次听到那熟悉的名字,扶窈不可抑制地想起贺敛死前的话,微微抿起了唇。

  心绪波动,有未消去的愕然,有让人心烦意乱的困惑,又有些别的,全都缠在一起。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情绪。

  少女那张脸看上去比刚才又发白了几分,便是咬住了唇,唇瓣上也都没多少血色。

  隔了一会儿,大小姐才收敛起了情绪。

  他说这些,就是想看她失态。

  扶窈不会让他如愿,只会冷冰冰地反唇相讥:“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在乎你那一魄都没剥离回来,就这么没了,是不是因此伤到了脑子,让你现在有心情在这里说这么多废话?”

  阴阳怪气地骂完一通,想到阙渡的情况也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说不定只是在强撑着。

  扶窈的心情这才好了那么一点。

  她受的伤,休养一段时间还能转好。

  大魔头硬生生没了一魄,长远看,受到的影响远远比她大得多。

  而且是时间越久,越后患无穷。

  所以……

  就算这次失败了,她以后总还有机会的。

  思及此处,扶窈便懒得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阙渡多费口舌了。

  反正她打不过他,说对了也是给自己找气收。

  她嗓子说得也有点干了,便话锋一转,道:“我要喝水。”

  阙渡的脸还是那般冷沉,闻言,却自然而然地拿起了手边的茶杯,看似是要递给她。

  扶窈也理所应当地伸出手来接。

  但下一瞬,大魔头像是又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手一用力,便将那瓷杯捏出几道裂纹。

  一转眼,更是直接把杯子扔到了马车之外。

  扶窈:“…………”

  扶窈:“你让让,我自己来倒。”

  她起身,越过他,走到那小茶几边,自己给自己倒了半杯,一饮而尽,总算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又倒了一杯,还没喝,马车突然一阵颠簸,手没拿稳,热茶便泼了出来。

  扶窈下意识躲开,动作幅度太大,宽袖拂动,里面的东西立即跟着滚落了出来。

  扶窈只感觉袖里一轻,又听见有东西掉落的声响,尚且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侧身要去捡,阙渡却已经快她一步,隔空将地上的东西拿到了手里。

  扶窈连那东西的影子都还没看清,“还给我”三个字在唇边,还没说出来——

  质问声咄咄逼人:“这是什么?”

  定睛一看。

  他手里正拿着一个荷包,里面抖出来那断成几段的碎镯,
  扶窈这才想起来,自己昏迷之前,把这东西捡起来,由于当时没力气打开乾坤袋,便顺手塞进荷包,放进了袖子里。

  她垂下眸,深吸一口气,才重新抬起眼睛,淡淡地反问:“一个灵器而已,你不是见多识广吗,认不出来?”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攥住。

  比之前都要巨大的力道,将她往阙渡的方向拉扯过去。扶窈一个踉跄,又遇上马车颠簸,差点栽进阙渡怀中。

  还未重新站稳,头顶上,男人的嗓音响起,隐隐有些阴沉:“贺敛留给你的?”

  “是,但现在这是我的东西——”

  “那这上面的字,也是他亲手刻给你的。”

  阙渡再度开口,已然如同冰雪降临:“所以,便是碎了,你也要好好装起来。”

  扶窈没有听懂他这话的因果关系。

  不过也不重要了,她对这人的话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摊开掌心,语调比方才正式了许多,催促着阙渡:“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也没有用,你先还给我。”

  对阙渡没用,但其实,对她还算有用。

  镯子上面也许还有贺敛最后的一丝气息,说不定她还能顺藤摸瓜,找出些什么。

  若是找不出来……

  人已经灰飞烟灭,昔日恩怨消弭,便当作是纪念了。

  然而阙渡显然不会再把这镯子给她。

  他甚至就像是没听到她的催促,瞥过那绣工精细的荷包,半晌后,兀自开口:“剑穗呢?”

  扶窈:“?”

  她满目茫然,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时间过去,随着这无休止的沉默,阙渡的脸一点点森冷下去。

  还是白雾挽救了她:“幻境啊!灯会投壶啊!!他给你的那个剑穗啊!!!”

  扶窈终于想起来这个东西。

  不过,想起来也跟没想起来没有区别,见阙渡一直在等着她的答案,她不知道他问这么做什么,但难得如实回答了一次:“离开幻境之后就找不到了。”

  她当时别在了腰饰上,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也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去。

  估计早就丢得没影。

  四目相对,阙渡的下颌线更是绷紧,攥着那碎镯跟荷包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捏成了拳。

  便是镯子不平的棱角将他手里磨出了血,也恍若未觉。

  偏偏声音还很平静:“正好,这种东西,本来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还免去我亲自动手的时间。”

  他像是在努力地克制情绪,但最终还是失败,再次开口时,声音便彻底冷了下来:

  “这破镯子是你们的定情信物,还是他给你的遗物,叫你这么珍惜?”

  “这是我的东西。”扶窈加重了语气。

  阙渡点头:“他送给你的东西。”

  见这人完全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扶窈那只没被攥住的手,当机立断地召出短匕。

  但刀面尚且还未靠近他,手腕便被灵力击中,吃痛松手之后,匕首立即被甩飞了出去。

  拍在马车内|壁上,被震碎成几截。

  灵力吹起的风,连带着少女本就睡得凌乱的发髻也吹歪半截。

  青丝散落在背后,略显狼狈,像是在无声地嘲弄她的不自量力。

  ——她实力残缺,尚未恢复,现在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扶窈咬紧牙根,那双眼倔强地望着他,不见任何惧色:“你要是现在不杀了我,等我一恢复,迟早捅死你。”

  便是刚刚占了上风,男人的脸色也没有任何好转。

  闻言,他更是一嗤:“杀了你,然后成全你们去地下做一对苦命鸳鸯?你不如做梦。”

  这般刻骨的嘲讽,有没有讽刺到扶窈尚不好说。

  但大魔头心里那火是一点都没有消退的架势,反而愈演愈烈,连他自己都没办法控制。

  比当初在九渊里被扶窈捅了都好不到哪里去。

  手里的碎镯受怒火的牵连,转眼就彻底被捏碎成齑粉,顺着指缝滑落,只剩残渣。

  扶窈睁大眼,一下子想要扑过去,却被长臂拦下。

  那手顺势向上,紧紧摁住她单薄瘦削的肩,力道很重,叫她无法忽视,更难以避开从他身上不断向外传来的威慑与压迫。

  她盯着那双黝黑却又染着愠色的眸子,心里那腾升起来的恼怒一点点消退,最后,在这僵滞至极的时候,竟然还有心情笑出来,仿佛是在嘲弄他这老掉牙的伎俩:“摧毁我在乎的东西,然后想看我后悔,落泪,还是痛苦?”

  她不想要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落进他的陷阱里面。

  “你想要哪一种,我现在演给你看好不好啊,何必在这里装得比我还要生气,太子殿下,你一天要事缠身,还要跟我玩这种戏码,不累吗?”

  在乎。

  生气。

  这么长一段话,阙渡好像就听见了这两个词。

  正好佐证了他的猜测。

  “容扶窈,”他声调骤降,甚至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喜欢他?”

  他连那个人的大名都不想称呼。

  “保留他的东西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他,”扶窈皮笑肉不笑,语调冷冷地挤兑回去,“不过,丢掉你的东西,确实是因为我很讨厌你。”

  她不是故意丢的。

  但现下就是想说是有意为之。

  最好能把阙渡气死得了。

  他这么生气,一定是因为看见昔日两个旧仇人抱团取暖,心生不平。

  大魔头就是这样。

  自己是天煞孤星,孤家寡人,就要所有人都落得跟他一样的下场才满意。

  “好,很好。”

  阙渡点头,片刻后,便是怒极也不再发作,只是那双眼仍旧暗沉得怖人。   
  再次出口,每个字都泛着凉意,“怪不得你醒过来,就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确认了她真的喜欢贺敛,于是之前所有的一切都能说得通。

  带贺敛那个没用的废物去彬州,也并不是要与他联手。

  只是单纯不愿意看着贺敛在仇人手底下受苦,甚至丧命。

  一想到方才他讽刺扶窈选盟友的眼光太差,少女却一点都不生气。

  阙渡简直是要把她的气给一起生了。

  低头,脸庞凑近扶窈那张白净的脸蛋,离这么近,说话时粗重带着狠劲的气息,全都一点点喷洒在她脸上。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他害过你,还想要你的命?”

  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连他自己就交代不清楚原因,为什么会为了扶窈喜欢别人这种事大动肝火。

  不想让她喜欢上别人?
  可他根本不在乎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又想着谁。

  喜欢一个死得这么凄惨的人最好不过,这辈子都能活在痛苦之中,不需要他动手,扶窈也许就会自己了结自己,便是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杀人,以攻心为上。

  但转念想到扶窈为了别人要死要活的场景。

  阙渡并不觉得有半分畅快。

  这并不是他料想的对扶窈的报复。

  或许他想多了。

  其实原因很简单。

  一个人,到底是有多蠢,才会在被别人坑害得差点死了的情况下,再爱上他?

  还珍藏他说不定只是随手送的东西,为了他做那些明知会连累自己的事情。

  他只是在懊恼,对手都蠢成了这样,偏偏之前还将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不止一次。

  更衬得他之前两回输得有多可笑。

  手臂再次被挠出深深的血痕,那毒液顺着血一起留下来,阙渡却像是感受不到任何的痛一样。

  相反,他摁住她肩膀的力道又重了些,喉骨里一个一个往外吐出来的字,都像是被磨得极其锋利的尖刀,刻薄至极,全然是毫不留情面地挖苦——

  “这么喜欢一个要你去死的仇人,容扶窈,你真是够自轻自贱的。”

  扶窈咽下到喉间的那一口腥甜,也不否认,果断刺回去:“怎么,你一个人恨你的仇人,就要这个世界陪你一起在仇恨里不死不休吗,你以为每个人都要陪着你一样疯?”

  那么明显的讽刺,阙渡还是只挑他想听的听。

  眸子暗下来,他的语调带着冰棱般的刺,透骨的嘲意与寒意混在一起:“有个词,你倒是没说错——”

  “不死,不休。”

  “很快就要灵验了。”

  ……

  对峙之后,留下那句近似恐吓的话,阙渡便瞬间在原地消失。

  马车内肃杀气息一扫而空,扶窈就再维持不住,缩到榻边,连绵不绝地咳起嗽来。

  咳着咳着,整个人愈发头晕脑胀,又一次脱力地昏睡过去。

  期间断断续续醒了两次,竟然见到一个丫鬟,很规矩,她说要水就水,要吃的就递糕点。糕点都还是温热的,仿佛刚刚出炉。

  只是不敢靠近她,送完东西就躲在屏风后面,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

  后头醒过来那几次,连丫鬟都不见了,没水也没吃的,可能是想把她干脆饿死在这里。

  不过,也没有看见阙渡。

  他本来就可以直接飞回去,那样便捷得多,留在这里唯一的原因,就是专程来找她的麻烦。

  找完了,自然就只剩下相看两生厌。

  扶窈巴不得他滚得越远越好,这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时,感受不到别的气息,便是睡觉都睡得让人安心些。

  然而再一次醒来之后,阙渡又立在了她的榻边。

  都还来不及升起警惕,与此同时,马车外响起了城门打开的声音。

  ——总算进京了。

  回到了她熟悉的地界里来。

  扶窈不知道自己这两次睡了多久,但隐约觉得,这比当初她去彬州的时候快了很多。

  也许大魔头动用了别的便于赶路的灵器。

  如今他是唯一的嫡系血脉,有那么多修士腆着脸要巴结、讨好与谄媚他,阙渡随便拿出什么灵器灵丹,扶窈都不奇怪了。

  她坐起来,将柔顺如瀑的青丝全都撩到耳后,又缓缓起身下榻。

  “谢谢殿下送我一程,”少女的声音不冷不热,“我要回神宫了。”

  用完人就抛,一直都是容大小姐的习惯。

  这次也不例外。

  阙渡任由她弯腰抚平裙摆上睡出来的折痕,闻言,也并没有又被利用了一道的反应,只淡淡道:“谁准你走了?”

  嗓音重新归于冷淡。

  仿佛上一回还在跟她发火的是另有其人。

  那个人愠怒,刻薄,随便就被气得昏了头。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太子殿下,冷静,运筹帷幄,又高高在上。

  完完全全两幅面庞。

  扶窈也不回答阙渡的话,只静静地等着。

  三。

  二。

  一。

  外边骤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像是有另一队人马逼近,并就是明确地朝着他们这辆马车而来。

  很快,神宫那位侍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一字不落地传进马车里:
  “太子殿下,我是来接人的。”

  扶窈扬起下巴,直勾勾看着阙渡,语气也十分不客气:“让开,我要出去。”

  然而,男人的脸上并没有她想象的那种意外之色。

  也没有被她算计得棋差一着的懊恼。

  他甚至朝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弧,带着点嘲弄。

  仿佛是在笑她的天真。

  接着,才扬声跟外边的人说话,一字一句的音调都咬得十分分明:“巫祝大人,恕孤愚钝,圣女一直在天塔里闭关,你想来这里找的,又是何人?”

  扶窈一愕。

  随即,便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闭关不见,是她为了多麻痹阙渡一会儿,自己放出去的风声。

  他要用她的说法,反过来将她一军。

  大小姐也不等着他让人了,直接想跳出马车,然而手伸出去,却被坚实的结界拦住,甚至都无法碰到门帘。

  “阙渡!”

  “你可以叫小声一点,”男人的声调平缓冰凉,“反正你的侍女也听不见。”

  扶窈掌心运转起灵力,还没拍上那结界,手臂便被抓住,强大威压逼下来,刚刚聚拢在起来的灵力一下子溃散。

  她试图挣脱,那人却像是铜墙铁壁一般,纹丝不动。

  便是又见了血,也未曾松手。

  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你为了多拖延我一会儿,又为了不让那个墨守成规的老巫祝劝阻你,耽误你一分一秒的时间,应该只告诉了最听你的话那几个人——”

  阙渡挑眉:“这里面唯一有资格调用神宫人马的,就是你的那个侍女,对吗?”

  他的语调那么轻,不似之前那般阴郁沉重。

  却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扶窈的身子都紧紧绷住了:“你到底想……”

  “杀了她,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真正的下落。”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扶窈的心情彻底跌入谷底。

  “你不要想拿别人的命威胁我,”她深吸一口气,还要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我不吃这一套。”

  “我不是在威胁你。”

  阙渡说。

  ——这不是威胁,他说的是事实。

  为了不被他发现,扶窈不得不藏住自己真正的下落,只谨慎地告诉了极少的人。

  这的确有风险。

  可那个时候,扶窈不可能预知到,在彬州的计划会因为林知絮的横空出世而失败得彻彻底底。

  想要突围,怎么可能有万无一失的方法?

  只好赌。

  以一胜百本就是小概率的事件,她昔日每一次都赌赢,如今满盘皆输,并不意外。

  如果那知道她下落的极少一簇人,永远地闭上了嘴,那便再也没有人清楚,圣女到底是不是在天塔里闭关了。

  便是察觉到不对劲,以大巫祝为首的人冒着破坏她闭关的大不韪,擅自闯入天塔,发现她其实不在那儿。

  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

  而且——

  “我还可以捏一个傀儡,改日放在天塔里面,”男人平淡地叙述,语气却又冷得彻骨,“有人来了,傀儡便会叫他们出去,圣女就要一辈子在天塔里待着了,不是吗?”

  这样做的代价,是神宫再也无法举行策典,他永远无法名正言顺地当上皇帝,甚至连太子的名号都还没有上官家玉牒。

  完全不是正统。

  世人会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

  但阙渡本来就不在乎这些。

  反正这京城里面,老皇帝病薨,唯一的政敌死在了外边,只剩下他一个人说了算。

  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有没有那个虚名又如何?

  他并不贪恋。

  事实就摆在扶窈面前。

  除了现在从这马车里逃出去以外,她没有破局的办法。

  可属于大魔头的灵力不断经络里灌入,极度强硬地阻止着她动用术法。

  一时间,竟半点灵力都施展不出,经络还滞涩钝痛,扰乱她的神智。

  马车之外,侍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可我在殿下的马车内听见了熟悉的——”

  “巫祝大人慎言.”

  阙渡语调冷肃地打断。

  实际上,脸上却不见半分严穆之色。

  相反,他说完,便垂眸,好整以暇地看着扶窈的脸,似乎是在欣赏着她的无措。

  语调里,更是透露出了明目张胆的恶意:“孤和孤的侍妾在作乐,和神宫何干。若说熟悉,岂不是冒犯了神宫与圣女?”

  侍女还是不相信。

  之前圣女交代的命令是,如果她一直没有音讯,而太子殿下又打道回府。

  那么她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跟太子殿下在一起,一定要去堵人。

  可如今太子强硬,没有确切的理由,她也无法强行要求阙渡放走一个不存在的人。

  圣女“闭关”,目前神宫里最有资格说话的人是大巫祝,而不是她。

  事态严峻,衡量再三之后,也许需要违背圣女的命令,擅自汇报给大巫祝定夺才对。

  侍女是一个人偷偷想的。

  可在她沉默着不离开,也不说话的时候,阙渡跟扶窈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应该不想要她死。”

  阙渡缓缓地道。

  不只是因为,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效忠于扶窈的人命。

  更重要的是,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一旦被灭了口,再想通过别的通道给神宫传音递信,就要困难很多了。

  无论如何,只要扶窈够聪明,就应该知道,要保住侍女的命才对。

  他扯过那纤细的皓腕,逼迫她离他又近了一点,又借势俯身,凑到少女耳边,声音很低:
  “那就来求我。”

  说完,便静静地等待着扶窈的答案。

  他显然是很有耐心。

  然后,不出所料地,等来了——

  一把扎进胸膛的匕首。

  扶窈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几乎是在透支鸾丹的灵力,精疲力竭,才将匕首没进他的皮肉之内。

  一点都没留情。

  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是下的死手。

  鸾丹嗡鸣,连带着她的脑袋、耳朵,也跟着嗡嗡地响,整个世界都变得嘈杂不已。

  疼。

  那神火灼烧过导致的伤,也许是无法自我修复的。

  便是休息了这么久,也没有痊愈的迹象。

  或许在她脱离这副身体之前,都无法摆脱。

  远远不是她之前自我安慰时构想的那样。

  可那又怎么样?
  不管了。

  扶窈的手死死摁在那刀柄上,唇已经被咬破,吐字都裹挟着那腥甜血迹,带着一股狠劲:“我杀了你还差不多。”

  低而渗人的嗤笑自耳边响起。

  匕首直插心窍,无论如何都是痛的。何况,阙渡身体里全是旧伤余毒,牵一发而动全身,剧痛更是加倍。

  可他唇边扯出来的笑弧,看着是骇人的真切。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镇定地覆上她握匕首的手掌。

  又将她的柔荑紧紧握住。

  然后,一用力——

  匕首又往心窍里面多刺了几分。

  噗呲一声,鲜血飙溅,匕身已经全然没入。

  扶窈鲜明地感受到了那一道隔膜。

  拦在阙渡的心窍之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往里刺一点点。

  她初见阙渡,第一次刺进他心窍时,就遇见了这道保护着他的隔膜。

  ——来自那一滴护着他永远不死的心头血。

  无论她再怎么样使劲,都是白费力气。

  为了让她死心,阙渡握着她手的力道甚至更大了一些,刺得也愈发的重。

  那鲜血溅到他的手上、她的手上。

  又接着滴落在地。

  他全然不顾,阴翳漆黑的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女,不错过扶窈的任何一寸表情。

  说话间吐露在她脸颊边的气息,都带着重重的血腥味。

  “——死心了吗?”

  没有命中注定的生死劫,这心头血便会一直保护着他。

  除非有一日,阙渡愿意心甘情愿地拿出来献给她。

  可是没有那种可能。

  除了白雾曾经异想天开过以外,扶窈清楚,她相信,阙渡本人也很清楚——

  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杀不了他。

  阙渡就是这么明晃晃、赤|裸|裸地告诉扶窈。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还做梦想要杀了他,死心了吗?
  男人那沾血的掌松开了她紧握匕首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很用力,逼迫她不得不松开咬紧的唇。

  其中一节带血的手指往上,碰到少女柔软的唇瓣,又放缓了力道,轻轻摩挲。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如果忽略上面沾染的血的话,隐约……还能品出几分怜惜与缱绻的意味。

  可下一刻,手指便伸进去,摁住她的牙齿。

  血腥味也一下子充斥在扶窈的嘴中。

  她下意识死死咬住阙渡的手指,抱着最好咬断的念头,最后却没什么用,只是更方便那血在她唇齿间肆无忌惮地流着。

  嘴里的味道被搅得乱七八糟。

  那张俊美又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了裂缝,似乎又变回了之前同她发火的那个人。

  或者说,大魔头又一次暴露了他阴郁嗜血的天性。

  这才是阙渡本来的面貌。

  太过愤怒,或是太过放松时,懒得再装,便彻底暴露了出来。

  “好好尝尝,”他的语调冷酷尖刻,“说不定以后连血都没得喝了。”

  对上扶窈那双难掩怒容的杏眼,阙渡的声音没什么变化,透出微微森冷,和对她无谓挣扎的嗤之以鼻: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自己过来,我也有办法把你带回太子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