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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京城上空,厚而浑浊的黑云压下来。

  叶绩披坚执锐,立于城墙之上,仰面望天,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

  午门前,军队黑骑黑甲,以头盔覆面。手持镌刻金乌的长剑,在雨痕斑驳的青砖上折出一道冷漠肃杀的影。

  叶绩垂下眼,看着军队最前端,骑在马上的朱衣女子。

  即使是逼宫,萧霜今日也未曾披甲。

  苍穹铺满浓云,朱衣却炽烈依旧,是唯一一抹惊目的血色。

  萧霜执银剑,抬眼望向叶绩:“开城门。”

  叶绩沉默。

  他盯住昭阳长公主手上那把缀满金红宝石的剑,缓声说:“臣还以为,您不会再用这把剑。”

  昔年,昭阳公主曾用这把剑,刺穿了尧国质子辛的胸膛。

  今日昭阳长公主,亦执此剑。

  萧霜并没有向叶绩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用这把剑,只淡淡道:“腕上有伤,并不代表本殿拿不起一把剑。”

  “本殿的剑,对准的是这座宫殿里的所有人。叶提督,今日你若要挡本殿,本殿亦会执此剑扫清障碍。”

  听了萧霜的话,叶绩和城墙上的弓兵,皆沉默无言。

  秋风卷起落叶。

  良久,叶绩问:“昭阳,你非如此不可吗?”

  萧霜对上叶绩的眼神:“对。”

  叶绩凝视着昭阳。

  片刻后,他抬起手,对身侧副将说:“放行。”

  从午门去往养心殿的路上,并没有多少负隅顽抗的士兵。

  挥刃,溅血,头颅掉落在地。

  整个过程沉默到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言语,有的只是太监们惊恐的叫唤,以及白玉阶上洒满的鲜血。

  风中飘散出一股浓而不详的腥味,萧霜收剑入鞘,拾阶而上。

  唐羽伴在萧霜身侧,抬起手,擦拭脸侧的鲜血。

  快走几步跟上,低语道:“殿下,殿前没有守卫,当心有诈……”

  “我知道。”

  萧霜听见唐羽的话,依然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推开门,穿过每一处熟悉的景致。

  金龙帷幕,兽首铜炉吞吐着烟雾。

  行至最里层的床榻前,萧霜拨开珠帘,停在此处,注视着躺在明黄床帐中的齐皇。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着齐国的君主。

  瘦小孱弱,眼窝深陷。

  张开嘴,艰难呼吸,像是岸上搁浅的鱼,随时都会断气。

  萧霜仔细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抿起了一抹微笑。

  笑容里显露出的情绪不多,分外清晰的,唯有嘲弄。

  听见脚步声,齐皇转动着眼珠子,看向床榻那侧,瞧见了萧霜脸上的微笑。

  这时候,他已经气息奄奄,却牵动着嘴唇,问:“皇姐……你在笑什么?你……是在嘲笑朕吗?”

  萧霜上前一步,走到能够对上齐皇的眼神的地方。

  站定了,掀唇回道:“不。”

  齐皇说:“朕知道了……你肯定在想,肯定觉得朕躺在这里,根本不配当你一生的对手。这样一来,就算你……你杀了朕,也不会感到快意。”

  萧霜盯住齐皇睁圆了的眼睛,又笑了:“陛下言重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还是把自个儿看得这么重。”

  “我从来不曾将你视作对手,也从来没有指望过,杀了你,能够获得丝毫快意。站在这里,我没有任何想法,只是觉得走到这一步了,有些无聊。”

  齐皇跟着笑了:“是了,皇姐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朕,自然不会……不会将朕视为对手。但是,皇姐,朕就要赢了,朕……朕要赢过你了。”

  萧霜看着齐皇:“什么是赢?”

  龙床上,齐皇苍老满是病容的脸上,竟透出一丝热切:“皇姐,朕下了一盘大棋,从你给朕下毒开始……不,应该是从你着手除掉陆氏一族开始,朕就在布棋了。”

  萧霜淡淡地问:“所以?”

  齐皇说:“所以……所以,所以朕要赢你了,皇姐。朕这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赢你一次。从前,朕胜得不算光明磊落,但时至今日,朕总算……总算能够堂堂正正地赢了。”

  “皇姐,你必须得承认。这盘棋,你下得不如朕。”

  萧霜微笑着问:“是么?”

  齐皇的声音断续起伏:“是啊……皇姐,朕就快赢了。”

  “朕让身边x的人放出朕快要死了的消息,朕笃定,你一定不会放过朕最虚弱的机会,你一定会趁机逼宫。朕……为了这一刻,心甘情愿,服下了这些年你给朕下的毒。”

  “等你杀死了朕,太子就会带着朕交给他的人,打败你……等到你们两败俱伤,瑾儿就能登上皇位,成为大齐的君主……”

  听完了齐皇一连串的话,萧霜的面上没有显露出惊讶,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只是问:“你为什么想让瑾儿当皇帝?”

  齐皇说:“皇姐,那不是凤凰儿的愿望,还有你的愿望吗?你的愿望,既然你不能自己实现,那朕就来帮你……朕帮你完成心愿,让瑾儿当上皇帝,这样朕办成了你做不到的事,朕……就赢了。”

  良久,萧霜摇摇头,笑了。

  “所以,这就是你不惜将自己置于死地,引本殿来此的理由。”

  “当然。”

  萧霜看着齐皇:“可是本殿已经把那半块虎符,还有半数凤翎卫都交给瑾儿了。本殿给她留下一张字条,让她远离大齐,去找她想要的自由。”

  “没了主帅,你下的这盘棋,又有什么意义?”

  得知了这个消息,齐皇脸上的神情突然呆滞了一瞬,而后他无比愤怒,几乎不可置信。

  “为什么……你居然,居然不想让瑾儿当皇帝?但那不是凤璇的愿望吗?你……你不是想帮她实现愿望吗?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你……你要悔棋?”

  萧霜笑了笑:“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我想要的,也不是。”

  意识到自己算错了棋,齐皇痛苦万分,开始剧烈地咳嗽。

  鲜血从唇间涌出,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他说不出连贯的话,脸上竟纵横着眼泪。

  半晌,才从鲜血流淌中挤出几个字眼:“可……笑,太可笑!”

  他算计了这么多年,算到了凤璇会为了昭阳,保护那个孩子,让它活下来。

  却没有料到,昭阳为了萧瑾,竟然甘愿放弃复仇,放弃实现凤璇的愿望。

  萧瑾当不了皇帝,他还怎么帮皇姐完成她此生实现不了的愿望?他还怎么赢?
  然而,此时萧霜已经没有兴趣再听齐皇讲话了。

  齐皇躺在床上挣扎,嘴唇里的血越涌越多,将明黄的锦被浸染成鲜红。

  他用手紧攥住床被,死死地盯着萧霜。

  萧霜抬手,抚上腰间佩剑,对齐皇说:“我没有兴趣杀死你,但在你死之前,我希望你能体验到一剑穿心的滋味。”

  语罢,长剑出鞘。

  白刃贯穿了明黄锦被,溅开一片鲜红。

  萧霜收回剑,喷洒出的鲜血泼在她的衣袍上。红与红交织在一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本就该如此。

  她没有去看之后的情景,在唐羽的陪伴下,提着剑走了出去。

  剑尖滴下的血,从汉白玉阶梯一路蔓延至殿外。

  而在殿外,凤翎卫手持兵刃,正在与戴面具的黑衣人厮杀。太子骑在马背上,隔着漫天烽烟,含笑看着这一幕。

  萧霜对唐羽说:“放信号,把剩下的人都召过来。”

  唐羽领命,放出信号弹,京城上空炸开了一朵烟花。

  “殿下,然后呢?”

  萧霜看着手中沾满鲜血的剑:“然后,杀。”

  这场混战持续了很久。

  从刚开始的势均力敌,到萧霜那边渐露颓势,只用了煎一盏茶的时间。

  其中原因,也一目了然。

  唐羽看着本该解决掉黑衣人的凤翎卫,突然拔出剑,反手向同伴刺去。

  她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望向萧霜。

  萧霜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她骑在马上,看着护卫京畿的千名弓兵登上城楼,放箭朝这边射来,甚至没有闪身去躲。

  唐羽飞身而起,挥剑,斩断箭支。

  她扯住萧霜的衣袖,脚步急促:“殿下,我们的人之中出了叛徒,快随我走!”

  萧霜摇摇头,张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兵戈激起的震响所淹没。

  箭镞穿透凤翎卫的胸膛,耳畔回荡着尸体坠地的闷响。

  唐羽带着萧霜撤退,一名凤翎卫满脸鲜血,上前汇报:“殿下,唐大人,叶……叶提督关了城门,我们的援兵进不来,现在撤,也撤不出去……”

  “什么!?”唐羽揪住凤翎卫的领口,厉声质问,“你再说一遍?”

  萧霜制止她:“唐羽,够了。”

  唐羽放下凤翎卫的衣襟,看着萧霜,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殿下,难道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所以……才会把三分之一的凤翎卫和那半块虎符交给燕王殿下?”

  萧霜没有回答唐羽的话。

  唐羽再问:“所以说,殿下你也知道,长姐会背叛我们?”

  很久,萧霜说:“我对唐翎有愧。”

  “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在当年,在她一心效忠我的时候,我推她出去,到尧国当了一枚暗棋。”

  唐羽有些茫然了:“真实身份?长姐有什么真实身份?”

  萧霜未曾多作解释,只缓缓道:“我为了自己的私心,屡次让唐翎以身涉险,让她做了许多不情愿的事。算来我亏欠她许多,如今她背离我,也理所当然。”

  “那叶提督呢?”

  “叶绩……刚刚进城门时,他提醒过我了,但我有我必须做到的理由。”

  萧霜平静地说:“从踏入宫门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唐羽动了动嘴唇,声线染上了一丝悲意:“殿下,那我们呢?凤翎卫呢?我们为您出生入死,是想追随您,助您实现大计,不是想眼睁睁看着您去送死!”

  萧霜轻声说:“我让你们失望了,但我倦了。我知道叶绩对我不满,也知道唐翎或许怀有不臣之心。”

  “我是个冷血的人。我知道,我杀得了叶绩,也杀得了唐翎。”

  “但我杀了我的表兄叶绩,身上便不再流着叶家的血。我杀了唐翎,我于心有愧,也失去了可堪托付信任的人。”

  “唐羽,我杀不尽天下人,也无意让天下人都畏惧我。因为从始至终,天下就不在我眼中。江山易不易主,这把椅子最后由谁来坐,我不在乎。”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天下。”

  最后一名凤翎卫应声倒地。萧霜的声音,也断在这里。

  石板上,尸骸遍地。黑衣人后退几步,为走来的人让出一条道。

  一女子着红衣,戴血蝶面具,向萧霜走来,微笑着说:“昭阳殿下,太子殿下在太极殿等您。还请您移步,进殿一叙。”

  唐羽上前一步,拔出剑,挡在萧霜身前。

  萧霜却用手推回唐羽的剑:“不必。”

  语罢,萧霜越过唐羽,对红衣女子说:“带路。”

  唐羽喊道:“殿下!”

  萧霜回过身,看了唐羽一眼,然后对那群沉默的黑衣人说:“她是本殿的凤翎卫长,也是唐翎的妹妹。你们若是敢动她,就算本殿失了势,唐翎也定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说完这句话,萧霜跟着红衣女子往前走,再没有听身后的任何声音。

  萧霜一步步向更远处走去,像年轻时的昭阳公主那样。宫人捧着习课的书卷竹简,跟在身后追,而她往太液池那边走,头也不回。

  她就这样,孤身往前走。进了太极殿,步过穿堂,见到了站在偏殿里的太子。

  太子微微俯身,向萧霜行礼:“昭阳姑姑,您来了。”

  萧霜颔首。

  太子示意红衣女子拉开座椅,道:“姑姑请坐。”

  萧霜落座。她转过头,视线透过敞开的窗户,越过重楼殿宇,瞧见一方澄亮明净的池水。

  水面上,还漾着浅浅的光。

  是太液池。

  萧霜不禁笑了笑。

  坐于她对面的太子,将手伸出窗,指着太液池旁边那座楼,说道:“孤知道,姑姑喜欢看太液池。所以,孤想把那座小楼留给姑姑。”

  萧霜生在皇家,自然能听懂其中暗语。

  “你想软禁本殿?”

  太子避开了软禁这个话题,温声道:“姑姑若是觉得不自在,以后孤也可以遣人跟着您,陪您去太液池那边逛一逛。”

  萧霜看着太子,微笑道:“多谢你,只不过,本殿自有打算。”

  太子对上萧霜的视线,凝视着她。

  半晌,他盯住萧霜的嘴唇,眼神产生了细微的变化:“您……”

  黑血从萧霜的唇齿间溢出,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一片混乱中,萧霜依稀听见,太子好像在喊什么。

  她向来不喜吵闹,觉得头疼,便对太子说:“不用喊了……这毒,是本殿进宫前服下的,只有一剂解药,而且……已经被本殿倒了。”

  太子还在说话,萧霜却已经听不见了。

  温热的血洒在颈间,很温暖,仿佛太液池底面的水,抑或是春光。

  萧霜x好像能看得见尽头了。

  春光灼灼,那里有一片很明亮的景致,有人正站在桥头等她,对着她笑。

  最后,太子听见昭阳长公主说:“别吵,本殿要睡了。”

  “睡醒了,我就去见她。”

  烽烟滚滚,黑云压城。

  叶绩站在城墙上,宫道笔直而长,从城门一直延展到巍峨殿宇。

  此时一架轮椅正缓缓从其上碾过,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军队。

  玄衣加身,加上那一架略有些旧了的紫竹轮椅,除开当朝燕王外,再不可能是旁人。

  坐在轮椅上的,的确是萧瑾。

  自从萧瑾知晓了唐翎是太子的人之后,在飞速赶回燕王府与叶夙雨会合的同时,也找出那架旧轮椅,重新坐了上去。

  在之前,萧瑾本以为,自己已经用不上那把轮椅了。

  但最后还是坐着它,来到了城门底下。

  如果她的对手是太子,的确需要用这样一件东西来麻痹他,让对方轻视自己。

  萧瑾看着紧闭的城门,再看看站在城墙上的叶绩,已经猜到了几分里面的光景。

  心情沉入谷底,面上依然不能显露分毫。

  叶绩盯住领兵的萧瑾,语气淡漠:“燕王殿下,这时候,或许您不该出现在这里。”

  萧瑾说:“但现在,本王就在这里。”

  叶绩摇摇头:“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您该回燕王府,或者到其它地方去。”

  “本王必须进去。”

  叶绩沉默。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城墙上传到了城下:“臣奉旨行事,不会放您进去。”

  萧瑾看向叶绩:“叶提督,你奉谁的旨?”

  叶绩冷冷地说:“我叶家世代忠良,自然奉的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旨。”

  “你自诩忠臣,所以把昭阳姑姑放进去,然后再关上城门,斩断她的退路?”

  叶绩的声音带着寒意:“之前我劝告过昭阳,但她始终执迷不悟。我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独善其身,保住叶家。”

  “叶家已经错过一次。这回,我不会再任由她把家族拉下水,淌这趟浑水了。”

  现在,萧瑾总算明白,叶夙雨为什么说叶家都是顽固古板之人了。

  见此情景,叶夙雨俯下`身,对萧瑾低语:“主子,我们要不要直接冲破城门,攻进去。”

  看着从宫殿之间升腾起的浓烟,萧瑾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来,但她仍是在克制,极力保持冷静。

  “我们这里只有七千骠骑兵,叶绩的人占据了各个城门,而且城墙上还设有弓兵。我们没有攻城器械,就算贸然强攻,也冲不进去。”

  叶夙雨看向叶绝歌。

  叶绝歌点点头:“的确如此。”

  想通这一点之后,萧瑾低声说:“叶绩关了城门,我们不能硬闯进去,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先带一小队骠骑兵进去,叶绩或许会放行。”

  叶绝歌大惊:“殿下,万万不可,您带的人太少,万一……”

  “没有万一,本王只能这样做。”

  萧瑾抬袖,挡住了视野盲区,将手中那半块神机营虎符交给了叶绝歌,低声嘱咐:“绝歌,你拿着这个,再去神机营调人。”

  叶绝歌点点头,接过了那半块虎符。

  萧瑾说:“你与夙雨以哨音为信号,如果半个时辰之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带着神机营的兵,与凤阳城那边的人会合,带领他们攻进来。”

  “记住,若是情况有变,唐翎那边来人了,千万不要硬闯,一定要带着这些人走,然后去找……王妃。”

  叶绝歌看着萧瑾,险些喊出了声。

  “可是殿下,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怎么能抛下您独自离去!恕属下难以从命,您不如下令,让属下现在就去死,也好过这样……”

  萧瑾注视着叶绝歌:“绝歌,我信得过你。这件事情,我只能托付给你了。”

  叶绝歌不说话了。

  “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的,我会活下去。”

  “你也答应我,好吗?”

  叶绝歌沉默良久,然后将手攥成拳,捏紧了虎符。

  “属下……遵命。”

  交代完这件事之后,萧瑾对着城墙上的叶绩说:“本王只带百名精兵进去。”

  叶绩摇头:“燕王殿下,皇子带兵进宫,这不合规矩。”

  萧瑾拿出那块没能送出去的免死令牌,用手举起,让城墙上的人能够看到。

  上面站着的弓兵定睛一瞧,看见那块金灿灿的令牌,不由得脱口而出:“那不是陛下亲赐的免死令牌吗?”

  “好像真的是……听说太//祖打造出这块令牌的初衷,本是为了奖赏那几位开国元老的。此后传下来,也只有几人才能拥有,如今为何却会出现在燕王殿下手中!”

  叶绩也看出来了,萧瑾手中拿的便是传闻中的免死令牌,脸色不禁微变。

  而萧瑾坐在轮椅上,淡淡地说:“见此令牌,如见今上。如此,能否放行?”

  如果萧瑾想领重兵进入皇宫,就算拿着这块免死令牌,叶绩也是不可能放她进去的。但如果只是带着百名骠骑兵进宫,手持令牌,他的确阻拦不得。

  思及此处,叶绩对萧瑾说:“燕王殿下,请让身后骑兵退一里。”

  萧瑾颔首,下了命令。

  众骑兵得令,攥紧手中缰绳,调头,沉默着往后退。

  直到退至一里外,叶绩吩咐副将打开城门,放萧瑾与跟在其身后的一百名精锐进宫。

  一路上,萧瑾看着宫墙间溅满的血,很多次都生出一种冲动,想从轮椅上站起来,想让自己跑得快些。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自己现在还不能这样做。

  萧瑾一直压抑着心绪,但当她看见被众多黑衣人包围的唐羽时,声音还是不能完全保持平静:“唐大人,昭阳姑姑呢?”   
  唐羽方才与几十名黑衣人交过手,如今身上已挂了彩。

  额心流下血,一片鲜红,模糊了视线。

  但唐羽能够听出燕王的声音,于是对萧瑾说:“燕王殿下,昭阳殿下她,去了太极殿。”

  萧瑾看着唐羽额头上的血,沉默片刻,
  唐羽却对她说:“殿下,您快去吧。”

  “昭阳殿下她还在那里……还在那里等您。”

  萧瑾点点头,说:“好。”

  殿宇之间升腾起的黑烟,盖住了原本湛蓝明朗的天。

  萧瑾坐在轮椅上,进入浑浊的烟雾中。她看不清路,也看不清方向,唯一能够清晰感知到的,只有心脏沉重剧烈的跳动。

  如同缓慢下坠的落日,夕阳掠过白马寺塔尖,一抹血色般的残照。

  萧瑾看见了守在太极殿门口的黑衣人,他们也看见了她。

  并且已经抬起手,抚上腰间兵器,进入戒备状态。

  看见黑衣人蒙脸的面具,萧瑾瞬间明白了。

  太子在里面。

  萧瑾压下内心不安的情绪,摸上轮椅扶手,对黑衣人说:“替本王通传一声。”

  黑衣人看了萧瑾一眼,随后消失在殿门口。

  半晌后,黑衣人回来了,对萧瑾行礼道:“燕王殿下,太子殿下请您移步正殿,进去说话。不过在进去之前,按照宫里的规矩,要先搜身。”

  萧瑾当然知道,宫里有这条规矩。

  不过碍于原主的脾气,以及背后有萧霜撑腰,所以很少有人敢搜罢了。

  就算是搜,也会被萧霜换成女官去搜。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但萧瑾抬眼看着黑衣人,眼神依然很冷。

  叶夙雨更是执起手中钢鞭,仿佛随时都会甩出去,掀起一场血战。

  这时候,沈闺臣带着蝴蝶面具,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她对着萧瑾扑哧一笑:“燕王殿下误会了,太子殿下只是让他传话,可没有让他来搜您的身。要例行公事搜您身的,是我。”

  萧瑾看着穿红衣的女子。

  半晌,淡淡颔首:“搜吧。”

  沈闺臣笑着走近,道:“燕王殿下,得罪了。”

  萧瑾抬起双手,盯住沈闺臣脸上的面具,任由她搜,却不作言语。

  饶是把萧瑾身上搜了个遍,沈闺臣也没发现什么利器或者暗器,但却发现了另一件事让她震惊万分的事。

  以至于看向萧瑾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萧瑾坦然地让沈闺臣给看着,毕竟在进宫之前,她就把袖箭和藏在靴中的匕首和扔了,如今自然不会被搜出什么。

  只不过原主女扮男装的事,恐怕就瞒不住了。

  沈闺臣仅仅只是震惊了片刻,之后便平复了心绪,对萧瑾说:“燕王殿下,请。”

  叶夙雨正准备推着萧瑾,进入太极殿,却被沈闺臣拦住了去路。

  “姑娘请止步。”

  叶夙雨语气森然:“为何?”

  沈闺臣毫不在意,笑了笑:“太子殿下说了,只让燕王殿下一个人进去。”

  叶夙雨微微扬起眉,正欲发作,却被萧瑾投来的一记x眼神给制住了。

  萧瑾对沈闺臣说:“可以。”

  意识到了萧瑾准备一个人进去,叶夙忍不住喊了一声:“殿下!”

  萧瑾看着叶夙雨,说:“夙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出来。”

  叶夙雨再不能说什么了。

  红衣女子替萧瑾推着轮椅,很快就消失在了叶夙雨的视线里。

  太极殿,正殿。

  从浓云间投射出的光线,照在了宫灯上。殿内没有点蜡烛,却蒙上了一层微弱的光。

  轮椅碾过御窑金砖,碰撞出的声响,清脆铿锵。

  高座上,太子着蟒袍,正借了那点算不上明亮的光,垂眼看着萧瑾。

  见到萧瑾坐着轮椅来了,他温言道:“孤还以为,把百里丹送给你之后,你会服下解药。”

  对方既然都把话挑明了,萧瑾也不再讲暗话:“百里丹已经死了。”

  太子笑道:“他活到那个岁数,是生还是死,其实并无区别。”

  听起来,似乎并不为自己属下的死亡感到遗憾。

  萧瑾没有回答太子的话,只是望向四周,寻找着萧霜的身影。

  太子注视着萧瑾,微笑道:“有时候,孤都觉得,除开某些方面,你和三弟真是很像。”

  萧瑾抬起头,对上太子的视线,听见他说:“但终究,还是很不同。”

  对于第二次被人拆穿身份,萧瑾已经不感到意外了,看着太子,平静地问:“哪里不同?”

  “你抢亲第二日,御书房内,见到孤时,你称孤为太子殿下。但三弟向来不喜用敬称,常是随意喊孤一句皇兄。”

  萧瑾点点头:“还有呢?”

  “三弟认识白筝,所以不会踏足烟雨楼,去查那一颗春山空的来历。”

  萧瑾:“只是这些,算不得什么铁证。”

  “还有,你在书房里读了很久的册子,是昔年孤写下,当成传奇话本,讲给三弟听的。如果是三弟,她不爱读书,也不会反复研读。”

  “你喜欢喝烈酒,而三弟觉得酒太烈,便失了醇味,常喝的,也只是清酒。而且就算酒喝的急了,她也不会饮浓茶,因为浓茶味苦,她最恶食苦。”

  太子一件一件地列举着,萧瑾听完了,笑了一声:“所以?”

  太子顿了顿,看向萧瑾:“所以,她死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萧瑾颔首:“当然。”

  太子沉默了。

  萧瑾却没有工夫再跟太子兜圈子了,直接问:“我只想知道,昭阳姑姑在哪儿?”

  “可惜。”太子回避了这个话题,温声说,“她是孤唯一的皇妹,她要什么,孤本该都给她。但你不是,所以孤暂时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殿内寂了一寂。

  萧瑾回忆起原著里,燕王出殡时,作者草草带过的几笔。

  唯一有记忆点的,只有太子扶柩,走在送葬队伍最前方。途径数城,随行数日,方离去。

  想到这里,萧瑾的语气都带着一丝讥讽:“太子殿下,原来直到确定她真的死了,你才敢说出这些话吗?”

  人都死了,才敢喊一声三皇妹,才讲出这些真话,又有什么用。

  太子迟迟没有回答萧瑾的问题,半晌,摇摇头:“你不懂,燕王向来任性,而且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孤就算要给她东西,也只能拐弯抹角地给。”

  “她不想当皇帝,想活得自在,所以孤为了保全她,便与五弟交好,扶持五弟去当下一任皇帝。”

  “可你废了五皇子的手。”萧瑾根本不相信太子说的话。

  太子说:“那是因为孤知道,她已经死了。所以孤费心布了这么多年的棋,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五弟当不当皇帝,曲照是否属于大齐,已经不再重要了。”

  听着这句话,萧瑾突然想起五皇子曾对她说过,攻打曲照国,是太子的手笔。

  而原主的身上,又流着曲照国的血。

  难道……

  太子看着萧瑾,说道:“孤本以为,你大抵是附在她身上,到人间来历劫的神明,总有办法能让她回来。”

  “所以,孤打算把这位子送给你,助你历过劫数。”

  “你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皇帝,你若尽兴了,便让她回来一次。孤所求不多,就一次。孤想把那坛封在东宫地下的酒送给她,看着她骑马走出城门,去游历孤此生触及不到的山河。孤只有这个心愿而已,但好像,再也不能实现了。”

  萧瑾摇摇头:“我不是神明,所以你不用对着我许愿。”

  “而且很多人所求的心愿,其实都是已经失去了,永远无法再重现的东西。如果她还活着,你的愿望会变,还会想要其他东西。”

  “说白了,这些都只是不可求的执念,如果求得少一点,就不会生出任何多余的念想。”

  听完了萧瑾的话,太子微愣,而后笑了笑:“你说得很有道理,可倘若没有执念,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瑾不说话。

  太子看着萧瑾,说:“孤现在知道了,你的确不是神明。神明无悲无喜,不会有执念,更不会能够说服他人,却无法说服自己。”

  半晌,萧瑾不作言语。

  摸着轮椅扶手,只是再次问:“昭阳姑姑,她在哪里?”

  太子离开那把座椅,下了台阶,对萧瑾说:“她死了,孤亲手杀了她。”

  “现在你知道了,这盘棋,也就到此为止了。孤的心愿不可能实现,你的心愿,也落空了。”

  “孤明日会登基,当上齐国之君。而你,会住在太液池旁侧那座小楼里,了此残生。”

  “这一切,都很公平。”

  说完这句话,太子带着笑,盯住萧瑾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萧瑾的眼睛没有动,里面也没有任何东西。

  唯一动了的,只有她的手。

  自从穿进这个世界,萧瑾总喜欢把手放置在轮椅扶手上。而这个位置,的确也让她很安心。

  刚穿过来时,原主用的并非这把紫竹轮椅,而是一把木制轮椅。

  穿进这个世界后,萧瑾便找来信得过的守备军,按照她的要求,让他们打造出了这把紫竹轮椅。

  她把这个秘密藏得很好,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老张不知道,叶绝歌不知道。

  就连楚韶,也不知道。

  而在此时此刻,太子成了为数不多分享这个秘密的人。

  萧瑾的指节,放置在扶手的缝隙间。手中正攥着那截与竹色融为一体的细线,轻轻将它一拉,扯断。

  “砰!”

  一声巨响。

  刹那间,紫竹竹管射出了九发黑箭。

  箭矢迅捷如电。

  数道极锋利、沉默肃杀的黑影,刺向了太子的面门和胸口。

  潜伏在殿内的数十名黑衣人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守在门口的红衣女子即使拔出了长剑,也阻拦不得。

  “噗——”

  九支利箭,有三发被太子避开,或是被斩断。剩下的,皆没入了他的身体。

  但并不足以杀死他。

  太子提起剑,斩断了刺向自己命脉的那几箭,速度竟比以血雨楼一院院主沈琅更快。

  他捂住胸膛处血流不止的伤口,看向萧瑾,眼睛里甚至还有笑。

  “燕王的武功都是孤教的,你觉得,仅凭这点伎俩,就能杀死孤?”

  萧瑾没有说话。

  因为,她还有一支箭。

  也就在太子开口说话时,萧瑾足尖蹬着轮椅扶手,飞身而起,离开了那架轮椅。

  对于燕王的双腿并没有残废,屋檐上潜伏的黑衣人始料未及,情急之下拉开弓,将箭镞对准了萧瑾的面门。

  箭支眼看就要离弦,却被太子的声音喝住:

  “别杀她!”

  羽箭偏斜,射中了萧瑾的左臂。

  但萧瑾仿佛感受不到撕裂肌肤的痛楚,右手使力,攥住了竹管里藏着的第十支黑箭。

  在多发羽箭射向后背之时,萧瑾提靴,将受了重伤的太子一脚踹翻在地。

  黑箭从掌中显出一截,抬手,狠狠刺进太子的心口。

  鲜血喷溅在脸上。

  同时响起的,还有羽箭穿透衣袍,没入后背的闷响。

  萧瑾缓缓松开沾满鲜血的黑箭,低下头,吐出一口血,正好洒在太子的五爪蟒袍上。

  太子睁眼看着萧瑾,笑了。

  “你果然不是她。”

  萧瑾感受到了从后背传来的剧痛,却仍是抬起手,擦拭掉唇畔的血。

  “我本就不是她。”

  太子好像还想再说出些什么,但从嘴里涌出的鲜血,模糊了他的言语。

  之后,他的眼睛失去焦距,没了气息。

  萧瑾听见了红衣女子的怒喝,依稀伴着叶夙雨冲进殿门的脚步声。

  眼睛里进了血。究竟有多少柄长剑出鞘,她已经看不清了。

  听着耳畔的兵刃相接之声,清脆响亮,好像雨滴落在石板上,秋日的京城,下了一场大雨x。

  雨停之后,叶夙雨倒在地板上,身体像是破掉了,渗出鲜红的血。

  萧瑾的脑海里还没浮现出念头,四肢已经先于她的意识行动,站起身,抱住了叶夙雨的尸体。

  用手触碰着那条溅开鲜红的脖颈,将脸贴在面庞上,很凉,可血却是温热的。

  依稀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滚落。

  然而萧瑾已经分不清,温热的到底是泪,还是血。

  叶夙雨躺在她怀里,对她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

  萧瑾抱紧了这具即将失去温度的尸体,喃喃自语:“说好了在外面等我的,但为什么……为什么你也姓叶,为什么你也是叶家的人,也这样固执……”

  黑衣人奔向太子的尸体旁,伸出手,探着他的鼻息。

  发现主上彻底没了气息,立刻拔剑出鞘,往跪在地上的萧瑾砍去。

  萧瑾没有去看刺向自己的数道剑光,也没有试图躲闪。所有震颤和破空响起的出鞘声,都被眼前的鲜血所盖过。

  片刻后,又归于长久的静默。

  秋风透过敞开的殿门,吹进正殿,拂去了兽面玉樽上的尘埃。

  蝴蝶面具摔落在萧瑾的脚边,地板上的血越聚越多,渐渐漫过玉樽底座雕刻的回纹。

  萧瑾看着沈闺臣苍白清瘦的脸,以及那支贯穿其头颅的翎羽箭。

  意料之中,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光线昏暗的角落处,青衣女子缓步走来。

  由于背光,萧瑾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见那双微微弯起,琥珀色的眼。

  唐翎衣袖拂动,走到了萧瑾面前,眉间浮起笑意,对她说:“燕王殿下,昭阳殿下在偏殿等您。”

  萧瑾抱着叶夙雨,不作言语。

  这时候,从唐翎身后走来一队守卫京畿的精锐,团团围住了萧瑾。

  唐翎摩挲着手中那半块虎符,向她解释道:“殿下不必惊慌,太子殿下手持的那半块虎符在我这里,京畿周围也都是我的人。所以,叶提督已经降了。”

  “而这些兵,是叶提督的手下,也是来将夙雨姑娘带回叶家的。”

  通过唐翎这句话,萧瑾大概知晓了,绝歌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未曾行冲动之举,攻入城门。

  想到这里,萧瑾笑了笑。

  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张面容,替叶夙雨阖上眼之后,轻轻松开了手。

  在把叶夙雨交给叶家军之前,萧瑾拾起那根掉落在血泊里的钢鞭,放在了叶夙雨的双手之间。

  随后,萧瑾站起身,一步步往偏殿里走。

  血沿着脊背流下,地砖上,散落了猩红的碎珠。

  萧瑾走到床榻边,看见了躺在上面的朱衣女子。

  昭阳长公主睡着了,纹丝不动。

  萧瑾抬起手,又缩回。再度伸出手时,捧住昭阳长公主的脸,笨拙地替对方擦拭着唇畔的血渍。

  一点点擦拭着,直到那张沾满鲜血的面容,再度变得白皙光洁,她才停下动作,去抱躺在床上的人。

  萧瑾抱着萧霜,觉得怀里的人好轻,就像梦一样。

  这时候她想起了楚韶,那天楚韶抱着自己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想。

  和来时一样,萧瑾踩着地板上的血,一步步走进偏殿。如今她也是这样,一步步走了出去。

  唐翎站在那把椅子旁边。

  遍地的尸首无法听她讲述,所以唐翎笑望着走出偏殿的人,对萧瑾说起了话。

  唐翎好像说了很多话,但萧瑾没有听清,只是抱着萧霜的尸体,对唐翎说:“我要回燕王府。”

  唐翎微微挑眉:“然后呢,燕王殿下。”

  “然后,去白马寺。”

  对于唐翎来说,萧瑾还有用处,所以她答允了。不过派了一大堆人跟着,围在萧瑾身侧。

  萧瑾抱起萧霜,踉跄着下了马车。

  径直走进王府,从暗格里找出了银鎏的簪子,还有那本赊了四万八千字的欠条。

  她把这些东西揣进了怀里。

  离开时,看见外头飘洒的雨丝,突然想起,原来还差了一样东西。

  直到找到了最后一样东西,萧瑾才抱着萧霜,登上马车,远离了京城,往雾色更迷蒙的远山那边去。

  白马寺的塔尖洁白明亮。山峰之间,回响着钟罄绵长的余音。

  萧瑾用手挖着泥,雨水渗进坟地,混了血,溼潤冰凉。

  秋雨霏霏,身侧的侍卫用剑刨出了一块坑。萧瑾揭开那副她曾为自己准备的棺椁,轻轻抱起了昭阳。

  把昭阳,字条,以及那支木簪和银鎏的凤簪,都放了进去。

  她看着棺中的人,最后一眼。

  几声沉重的闷响。

  七根棺钉,钉进金丝楠木的壳子,封死了光亮。

  萧瑾蹲在原地,望了很久。

  末了,她动了动发麻的腿脚,循着来时的路离开。

  站在白马寺的石阶上,萧瑾抬起头,望见远山之间,藏着的那抹浮云。近了些,才发现,原来是两只并排齐飞的鹤。

  她看着那两只雪色的鹤展开翅膀,飞向了很远的地方。

  最终,隐入青山,不见踪迹。

  萧瑾不禁笑了笑。

  随后身形摇晃,栽倒,沿着一级级折叠的阶梯摔落。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萧瑾躺在地上,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笑了笑,心想,不过是大梦一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