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一百五十七章
萧瑾坐在马车里,内心并没有刚刚逃过一劫的庆幸。
反倒皱起眉,陷入了更大的疑问中。
如果没看过慎亲王所书的那则秘辛,她可能会觉得,齐皇最后说出的几句话纯属是在瞎扯淡。
但将那则秘辛结合起来,萧瑾就觉得十分耐人寻味了。
“如果朕说,你刚才若是真的杀了朕,这些黑衣人会将立易储的诏书递给你呢?”
齐皇这么讨厌凤璇,按理来说,立原主为储君的可能性不大。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如果齐皇知道太子应该不是他亲生的,加上五皇子废了一掌,四皇子又被关进了宗人府……这么一想,他只能将皇位交给原主了。
可萧瑾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既然齐皇一开始就不想让太子当皇帝,又何必要交给他这么多权利,甚至就连血雨楼背后,也隐约藏匿着太子的影子呢?
萧瑾左思右想,还是有点琢磨不透,最终干脆在脑海里开小窗问系统了:“你是上帝视角,肯定知道吧?”
系统:“宿主,我都是透过您的眼睛观察世界的,怎么可能比您知道的更多。”
萧瑾冷笑:“装,继续装,你敢说你不知道楚韶活过不止一次?”
系统没吱声。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萧瑾早知道系统这个东西坏得很,不知道瞒了她多少东西,此时也不感到惊讶:“你都知道楚韶不对劲了,难道还看不出来齐皇哪里不对劲?”
系统:“宿主,我只是一个系统而已,不能过多干预这个世界。否则时空会陷入混乱,产生难以承受的后果。”
“比如?”
“比如,我可能会消失。”机械音里充满认真。
萧瑾险些笑出了声,心想你消失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倒是巴不得你消失呢。
系统显然也能听见萧瑾的心声,不过它还是想问:“宿主,您为什么觉得楚韶活过不止一次?”
萧瑾微笑:“我只是腿上有疾,但眼睛还没瞎。”
“首先,我和楚韶喝合卺酒的那晚,我都没告诉她房间在哪,她自己就能准确地找到我的房间,把我推回去了,这难道还不可疑吗?”
“其次,在你所谓的记忆碎片里,苏檀给楚韶治伤的时候,楚韶在蛊毒的反噬下,曾想出手夺走苏檀手里的刀。”
系统问:“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萧瑾:“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除了一个虚弱之人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之外。”
“也有可能是因为蛊毒发作,身体机能紊乱,从而引发了超出身体极限的反应。”系统解释道。
萧瑾平静地说:“是吗?可我当时看得很清楚,楚韶的一只手明明已经攥住了苏檀的手腕,这意味着她完全可以把苏檀的手反剪过来,然后夺走苏檀手上的刀刃。”
“但楚韶没有,反倒在中途撤了手,看上去像是虚脱失力,随后便被宫女们按住了手脚。”
“为什么?”系统忍不住问。
萧瑾也算是对楚韶有些了解了:“很明显,她在捉弄苏檀,并且以此为乐趣。”
对于萧瑾处在当时这种情况下,还能看得如此仔细,系统也有些意外。
意外归意外,系统还是要说:“您的猜测听起来很合理,但不能作为有力的佐证。”
萧瑾问:“那么你觉得,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少女,就算被南锦教了几个月的剑,到了要杀人的时候,拔剑能拔得这么快?而且她出手的招式也太熟练了,一看就不像是初窥门径的人。”
回忆起楚韶割破老太监眼睛的那一剑,即便萧瑾正坐在马车里,也能够隔空感受到剑锋之间所携的凉意。
实在太快,也太干脆利落了。
一个十多岁的女孩,怎么可能会没有丝毫犹豫地杀人。
想到这里,萧瑾心中生出了一种名为不忍的心绪。
片刻后,说出了最后一个证据。
“我看见那个女孩倒在被子上,后背的伤口贴着床板,是我不能想象的痛苦,一定很疼,但她却笑了起来,对苏檀说——”
“我想起来了,我没有把那条锦鲤葬在花园里。”
“可就在几天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会用‘我想起来了’这种话来描述?”
“除非对于她而言,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或者说,时间的概念模糊到好像分不清界限。”
听到这里,系统的机械音里多出了一丝奇异的波动,像是出现了卡顿,音量时高时低。
甚至让萧瑾产生一种错觉,这个毫无人性的系统好像……在笑?
系统恢复正常后,对萧瑾说:“宿主,对于您的猜测,我持完全赞同的态度,但至于实际情况究竟如何,我暂时还不能告诉您。”
萧瑾不意外,也懒得回复。
系统:“但是,您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萧瑾不解:“我知道了什么?”
系统的机械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宿主,您已经知道了,谁才是站在上帝视角的人。您如果想知道真相,完全可以问楚韶本人。”
萧瑾沉默许久。
系统:“您是觉得,楚韶不会告诉您吗?”
“不是不会,而是她没有告诉我的理由。”
萧瑾顿了顿,说:“并且,这是她的过往。人至少,也不应该……戳着别人的痛苦一问到底。”
楚韶碰上了一个灿烂的晴天。
阳光非常好,解决掉那些暗探之后,她的心情也变得很好。就连与暗探交手时,不小心被袭来的剑锋划破了脖颈,也浑然不在意。
因为她知道了,南锦其实是骗她的。
南锦总是说,没有人会喜欢丑陋肮脏的东西,人们都喜欢小孩子,因为小孩子天真可爱,小孩子会笑,而且笑起来很好看。
但她在萧瑾面前显露出了很多次不堪的模样,也时常不笑,可萧瑾并没有厌恶她。
楚韶伸手捂住肌肤上的伤口,流在指节上的血液是温热的,一如柔软的嘴唇。
阳光真好,她抬起头去看,似乎能看到整片澄澈的蓝天。
楚韶很开心,心满意足地被温暖淹没,低下头看见堆在脚下的尸首,横七竖八倒在一起,像是一堆被拆散的木偶。
这幅不详的情景,影响到了她的好心情。
楚韶微微蹙起眉,像是掷石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把他们扔进了江水里。
看着一片晕开的鲜红渐渐远去,楚韶的心情又变好了,开始思考要买哪一种鲜花捧回王府,用来掩盖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兰花,茉莉,晚香玉。
殿下更喜欢哪一种?
楚韶的步伐十分轻快,似乎马上就能走到卖花的集市了,却在岔路口顿住了脚步。
因为就在眼前,一队匪徒正在劫杀马车上的夫妇。
男人和女人已经死了,车厢里的箱子掉了出来,滚落了遍地的金银珠翠。
匪徒拎x起躲在车厢里角落瑟瑟发抖的女孩,对身后的男子说:“头儿,这里还有一个,但只是个黄毛丫头,估计也没多大用处,要不要……”
“当然要斩草除根。”匪首用衣角擦拭刀刃上的血,看也没看缩成一团的女孩。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了……”
女孩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匪徒看着浑身发抖的女孩,面上显露出了迟疑。
片刻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又开始四处寻觅:“刀呢,我的刀呢?”
楚韶驻足观看了一眼,随后绕道前行。
她没有兴趣救人,她只在乎待会儿要买什么花。
只不过当楚韶快要穿过树林时,突然想起了倒在血泊里的秦雪衣。
那时着墨衣的女子坐在轮椅上,垂眸看着躺在月光下的女孩,盖着素色斗篷的,小小的尸体。
像是看见了落在地上的霜华,连眼神都是那样干净温柔。
当萧瑾轻轻伸出手,替秦雪衣阖上双眼时,她几乎有些嫉妒了。
嫉妒一个死去的人能够得到生者无限的怜爱。
但就在萧瑾抬起头的刹那,楚韶又觉得,这样的表情,她实在不想在萧瑾脸上看到第二次。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她只知道如果有人让萧瑾伤心流泪,那她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对方。
所以当楚韶回过神时,发现匪徒已经张大了嘴,捂着咽喉跪倒在地。
其实,她并不意外。
楚韶温和地看着匪徒狰狞扭曲的面容,觉得人在死前最后一刻显露出的丑态,还真是惊世骇俗。
手握长刀,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实在抱歉,我今天心情本来很好,但你的命不好。”
匪徒们早就吓傻了,他们根本没看清这女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身边的同伴就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就算是再蠢的人,此时也该反应过来了,楚韶的武功远在他们之上。
匪首是个识时务的头领,当机立断一边扯着同伴往后退,一边向楚韶赔罪:“大侠饶命,大侠饶命,这里的东西就都留给您了,权当小的们孝敬给您的……咱们、咱们这就走。”
长刀还在滴血。
楚韶含笑望着匪徒们脚底抹油的步法,没有追击,也没有截杀他们的兴趣。
直到风声重新归于寂静,瘫坐在地上的女孩终于回过了神,抱住爹娘的尸体开始嚎啕大哭。
楚韶无心观赏这种桥段,正准备撂下从劫匪腰间夺走的刀,却听见一声愤怒带着颤音的质问。
“他们是杀害我爹娘的凶徒,您武艺如此高超,为什么要放过他们!为什么不杀光他们!?”
楚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温声说:“死的是你的爹娘,而不是我的爹娘。”
“所以应该杀了他们的是你,不是我。”
女孩脸上泪痕未干,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拯救自己的侠客,为什么会说出这样残忍无情的话。
然而,楚韶已经没有耐心再多言了。
她不想理会女孩,提步继续前行,脚边却挂上了一个赘物。
年幼的女孩冲到楚韶跟前,用沾染鲜血的手,紧紧抱住了她的双腿:“恩母,求求您,求您教我武功……我可以跟着你,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带上我……”
楚韶皱起眉:“我不想教你武功,你放手吧。”
“不……只有您可以帮我,您带我走吧,求您了!”
楚韶低头看着自己沾上鲜血的衣裤,轻声对女孩说:“可我不喜欢小孩子,小孩子除了会哭,会叫,什么也不会。”
语罢,俯身将女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径直往前走。
许是被仇恨扭曲了面目,身后传来女孩恶声恶气的谩骂:“呸!就你这种人,也配被叫大侠!”
“你明明能够杀死他们,却因为害怕惹上麻烦放过了那些狗,你隔岸观火,又和凶徒有什么区别……你、你也是狗!一条和他们同流合污的狗,等我将来有了能力,我要杀光他们,也要杀了你!”
楚韶笑了一声,转过身问:“你说,你以后要杀了我?”
女孩看着楚韶唇畔弯起的微笑,内心虽有惧意,但仍是嘶吼出声:“对!我要杀了你!你这种空有能力却不作为的人,比凶徒更该死。”
——哐当。
楚韶将手中的刀刃扔在女孩脚下,笑吟吟地说:“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把刀捡起来,杀了我。”
女孩看着利器上裹挟的鲜血和污泥,迟疑了一瞬,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拾起长刀握在手中。
抬起头,眼中充斥着滴血般的恨意。不管不顾,毫无章法地向楚韶身上砍去。
楚韶仿佛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从容侧身,避开了女孩的一击。
看着女孩因用力过猛,却没砍着人而跌倒在地,她也毫不介意,只是笑了笑:“再来。”
女孩被仇恨和愤懑冲昏了头脑,早已忘记了楚韶是救下自己的人,踉跄着爬起来,再次举起刀砍向楚韶。
然后扑空,摔倒在地。
脸庞紧贴着地面,女孩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楚韶走去,魔怔般重复着:“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看着女孩脸上的表情逐渐和匪徒重叠在一起,楚韶突然失去了玩捉迷藏的兴趣。
可惜女孩浑然不觉,仗着楚韶肯定不会杀自己,还想再次从地上爬起来。
下一刻,却怔怔地看见了从胸口冒出的红色刀尖。
楚韶抽出匕首,带起一道飞溅的血花。
她看着女孩的嘴唇溢出鲜血,眼中的情绪也渐渐由不解变成了不甘。
楚韶轻声说:“我早说了,我不喜欢小孩子。”
“现在,游戏结束了。”
恐怕直到死到临头,女孩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出手救自己的人,能够残忍到杀死一个连刀都不会用的孩子。
但女孩即便快要死去,最后也懂得用怨毒的眼神诅咒楚韶。
她的嘴唇翕动着,口型像是——
你会下地狱。
楚韶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眼神。她惋惜地抚过衣裤上的血迹,从袖间掏出绢帕,把指节和匕首擦干净了,才跨过女孩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可惜,今天倒霉的怪事特别多。
楚韶看着站在山路尽头的男子,头顶玉冠,蟒袍加身,心中的烦躁之意已经快要达到了极限。
她只是想给萧瑾买一束花而已,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讨厌的人来挡道?
奈何对面的人并不知情。
太子被一众戴了面具的黑衣人簇拥着,面带微笑,对楚韶说:“三弟妹,你擅自杀了孤的人,是不是应该给孤一个交代?”
楚韶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杀过什么人。
微风拂起染血的衣袂,她蹙着眉问:“您的人是匪徒,还是个女孩?”
“都不是。”太子摇头。
随后指了指底下奔流的江水,笑着说:“是被弟妹扔进去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