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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九十四章

  入夜,灯火稀疏。

  叶绝歌行至萧瑾的寝居,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过了片刻,房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进来吧。”

  叶绝歌压下心中喜悦,步入房中。刚刚一进门,便瞧见背对着她,坐在竹制轮椅上的萧瑾。

  那道身影离她有些远,在浮动的槐花香中,愈发显得单薄瘦削。

  如同从前那样,叶绝歌从榻上拿起了一件外袍。

  行至萧瑾身后,轻x轻披在她的肩膀上,温声嘱咐:“王爷,夜里凉,莫要忘了多添衣。”

  墨色外袍上,绣娘用银线绣出了大片白梅。

  月光照耀,将丝线浸染得银亮分明。晃眼瞧过去,像是数枝白梅摇晃着花苞,贴住肩膀勾勒出的弧线,在夜里盛放。

  萧瑾推着轮椅,转过身,将叶绝歌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才淡淡道:“回来了。”

  虽然只是一句极为平常的言语,但叶绝歌听在耳中,内心却有些酸涩。

  不过她并未显露出多余的情绪,抿住嘴唇,轻声说:“是,属下回来了。”

  萧瑾没有再说什么,用手推着轮椅,缓缓往院子里走。

  叶绝歌瞧见萧瑾往里走,料想对方应该是想去后院。便快步跟上去,走在萧瑾身后,替她推轮椅。

  步过长廊,扑来满院的槐花香。

  萧瑾指了指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绝歌会意,便将她往那边推。

  老树枝头开着槐花,香气虽算不上浓郁,但胜在幽雅,只萦绕淡淡的清香,其间隐约弥漫出一丝儿甜。

  槐花树下,萧瑾看向叶绝歌,问道:“绝歌,这几日你都去了哪里?”

  叶绝歌微愣,似乎没想到萧瑾会问出这个问题。

  用手摸上腰间那柄黑剑,答道:“属下这几日去了庆州的铁匠铺,将剑鞘上的漆重新补了补。”

  萧瑾颔首,再问:“除此之外,还去过什么地方?”

  叶绝歌搁置在黑剑上的手僵了僵。

  默了片刻后,她低声说:“除此之外……除了在铁匠铺磨了磨剑,属下……便没再去过其它地方了。”

  听到这里,萧瑾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绝歌,只是一个谎言而已,你却说得这般吞吞吐吐。这下本王就算想装作不知道,似乎也不太合情理了。”

  叶绝歌:“王爷……”

  萧瑾看着叶绝歌的眼睛:“绝歌,你撒起谎来如此生疏,显然是不常说谎的。所以本王确实也不太愿意相信,背叛燕王府的人,居然会是你。”

  此言一出,叶绝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就连槐花从枝头飘落,沾在了衣袍上,她也浑然不觉,忘记了伸手拂去。

  叶绝歌没有回应萧瑾的话。

  片刻后,弯下双膝,重重跪在了地板上。

  虽然在同一天,叶绝歌跪了很多次,但只有这一次,她羞愧难当,恨不得当场拔剑自刎,以死谢罪。

  萧瑾看着叶绝歌跪在自己面前,却没有让她起身。

  只是摸着手指上的玉戒,淡声说:“本王让人查过了,庆州城内有名的铁匠铺,不过那几家。”

  “你去的那家铁匠铺,离月夕山庄算不上远,往返之间,不会耽误这么多时辰。所以除开铁匠铺,你应该还去了其它地方,见了你无法说出口的人。”

  叶绝歌依然没有应声。

  萧瑾垂下眸,看着叶绝歌:“绝歌,事到如今,便不必再瞒我了。”

  “你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其实萧瑾知道,叶绝歌此行去见了唐翎。只不过,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至少可以证明,无论如何,叶绝歌还是诚实的。从穿进这个世界到现在,她并没有看错人。

  叶绝歌跪在地上,将头埋得很低。

  沉默了许久,哑声道:“王爷,我去见了唐指挥使。”

  听见这句话,萧瑾反倒松了一口气。

  不过面上并没有显露出分毫,只冷下嗓音说:“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本王最恨叛徒。”

  这句话倒不是萧瑾自己编的,而是叶夙雨在向她求情时,无意间吐露出的信息。

  此时用在这里,倒是正好。

  叶绝歌又沉默了。

  好多瓣槐花从枝头飘落,盘旋打转,掉在了她的身上。

  头顶和肩膀都堆满了槐花,叶绝歌低声说:“我知道……知道王爷最痛恨叛徒,但属下,属下……”

  说着说着,便再无下文。

  萧瑾静静听着,也静静看着落在叶绝歌的身上的花,不作言语。

  片刻后,她伸出手,抬起了叶绝歌的下颔。

  对上那双黑亮清澈的眼睛,萧瑾狠下心,面无表情地问:“既然知道,你为何还要背叛本王?难道你觉得你是守备军的统领,本王便舍不得处死你吗?”

  听见萧瑾的一声声质问,叶绝歌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动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直到萧瑾都觉得手有些酸了,忍不住将手放了下来。

  叶绝歌这才动了动僵硬的指节,一把拔出悬在腰间的黑剑。

  双手高举,托起掌中长剑,颤声道:“属下自知罪无可恕,不会再多作狡辩。今日当以死谢罪,请您赐罚!”

  “……”

  萧瑾沉默了。

  这就任凭处置了?你倒是努力解释啊,你不狡辩,我怎么原谅你。

  碰见不按套路出牌的员工,萧瑾心很累。

  只能清清嗓子,开始抢戏,说出本该由叶绝歌讲出口的台词:“先前叶夙雨已经告诉本王了,昭阳姑姑对你有恩。而且,还是不小的恩情。”

  “所以你不必多作隐瞒,实话实说即可。”

  叶绝歌怔住了。   
  “王爷,属下该说什么?”

  萧瑾不禁用手压上了额角:“说你自己的事。”

  叶绝歌还是有些茫然,说她自己的事?

  可她是个乏善可陈的人,性子也单调,实在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事,能够讲给萧瑾听。

  但萧瑾既然要听,叶绝歌也不会违背她的命令,便从最基本的开始讲:“属下虽然姓叶,但跟夙雨不一样。”

  萧瑾问:“为何?”

  叶绝歌回答:“因为属下本不姓叶,在被叶提督收养之前,只是一个在街上讨饭吃的乞儿,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叫什么名字。”

  萧瑾看着叶绝歌,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叶绝歌说:“初见昭阳殿下那天,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虽然属下记不清具体的年份,但依稀记得,那一年齐国很冷。”

  “下过雪之后,天更冷了。我没想到就算裹了草席,凉意还是从脚底爬上来,冻得胸口生疼。”

  “那时属下还小,不太耐得住冷,看见街那边有一堆别人不要的破布,便想捡来取暖。不想刚跑过去,却惊了一位贵人的车辇。”

  萧瑾皱眉:“是昭阳姑姑?”

  虽是在问,但她心里其实十分笃定,那贵人即是萧霜了。

  叶绝歌点点头,继续说了下去:“我看见车夫从马背上跳下来,身上穿的缎子柔得跟雪一样,挥舞着鞭子,一脸怒容。我知道这是我得罪不起的人,撒腿便跑,但跑得太慢,还是被他逮住了。”

  “我被车夫押着,跪在了昭阳殿下的脚下,看着那双绣有金乌图腾的鞋履,本以为今日便要死在这里了。谁知昭阳殿下宽厚仁慈,不但没有打死我,而且还将我送去了叶府,交予叶提督抚养长大。”

  听到这里,萧瑾有些疑惑。

  叶绝歌记忆里的萧霜,和她所认识的那个昭阳长公主,真的是同一个人?

  仁慈宽厚。

  这个词不管用在谁身上,都比萧霜贴切得多。

  讲完这件事,叶绝歌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昭阳殿下对属下有救命之恩,亦有赐姓再造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萧瑾颔首:“好一个赐姓之恩,没齿难忘。”

  叶绝歌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那自己的确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毕竟原主的下属怀着一颗赤子之心,本就是知恩图报的人。而萧霜和唐翎,正是利用了叶绝歌的这一点,来算计自己。

  想到这里,萧瑾伸出手,握住了黑剑的剑柄。

  在叶绝歌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剑,然后——将那柄黑剑,归还于叶绝歌腰间的剑鞘中。

  叶绝歌愣住了。

  面对死亡的迫近,她尚且能做到面不改色。

  但当那柄剑被萧瑾还回剑鞘,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悬在腰际时,叶绝歌的肩头颤唞耸动着,将脑袋埋得很低,完全不敢抬起头。

  眼泪滴在槐花上,像是花瓣和夕露孕育出的精魄。

  叶绝歌压抑住喉间的哽咽,嘶哑着声音说:“王爷,我是叛徒……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您不应该留着我这条命。”

  萧瑾最见不得别人哭,一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哭,便想抬手替对方擦眼泪。

  奈何她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只能压下想帮叶绝歌揩眼泪的冲动,叹息一声。

  “绝歌,你还不明白么?”

  “若不是那天唐翎‘不经意间’提及x了本王在玉华楼念出的诗句,本王又怎会知晓,自己身边藏着昭阳姑姑的眼线,时不时在向京城那边通风报信?”

  叶绝歌的神情略显茫然。

  因为当时她被萧瑾支走,陪白筝和沈双双去逛了百花园,所以并不知晓此事。

  萧瑾缓声说:“那天唐翎有意透露此事,加之王妃舞剑时,你的剑上又刻着那几道花纹,让本王猜到了几分。”

  “若非如此,本王断然不会疑你。”

  叶绝歌明白了萧瑾的意思,愕然道:“这么说,唐指挥使……是想用离间计,挑拨您与属下之间的关系?”

  萧瑾:“正是如此。”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叶绝歌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可是唐大人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好处。”

  萧瑾不在意唐翎到底是怎么想的,淡淡地说:“但也没有什么坏处。”

  叶绝歌想到一件事,不禁问:“王爷,如果是这样……可属下当时遵循您的命令,待在京城调查沈琅的身份,并没有前往庆州。您又为何会因为那几句诗,而对属下起疑呢?”

  萧瑾说:“你的确没有出现在庆州,但你将银朱和子苓送到了庆州。”

  “银朱和子苓时刻都跟着本王,自然知晓本王说出了那句诗。而且她们又常常与你保持着书信来往,想必会在信中汇报一些琐事。”

  “所以银朱和子苓应该将这件事汇报给了你,而你身在京城,去面见昭阳姑姑或者两位指挥使时,大抵将此事当做趣事讲了出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才被唐翎抓住了把柄。”

  叶绝歌面露不可置信。

  随后扯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轻声说:“王爷神机妙算,属下拜服。”

  萧瑾摇摇头:“倒也并非本王神机妙算,真正料事如神的,还是唐翎。”

  “所以,现在你可以说了。”

  叶绝歌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却抬起头,认真地问::“王爷,您想听属下说什么?”

  萧瑾垂眸,看着地面上铺陈的青石砖。

  那里簇拥着许多落花,槐花瓣如同雪一样堆在石板上,随风飘动。

  其实萧瑾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话想问。但话到嘴边,却觉得要是真问出来了,似乎又有些可笑。

  毕竟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燕王,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叶绝歌。

  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萧瑾还没完成任务,就已经被这些算计给磨得心神疲惫。

  她向来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然而却意识到,甚至就连她自己,此时此刻也正在算计着叶绝歌。

  不过,这种感觉也挺好的。

  自己多想几分,身边的人也就更安全几分。

  思及此处,萧瑾看向叶绝歌,对她说:“绝歌,本王想听你聊一聊昭阳姑姑,聊一聊唐翎,以及……本王自己。”

  “在本王出征伐尧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