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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九十章
  京城,梦华宫。

  穆贵嫔端起杯盏,抬眸看着在堂下来回踱步的四皇子。

  虽说她已经被贬为贵嫔。

  但举手投足之间,仍是雍容优雅,丝毫不显凄伤之态。

  四皇子瞧见穆贵嫔还有心情喝茶,忍不住低声说:“母妃,穆家遭此横祸,眼看就要垮了,怎的你也不急一急?”

  说出这话,便是实打实的埋怨了。

  穆贵嫔啜了一口清茶,瞥眉道:“急有什么用?难道急一急,就能把你舅舅的魂魄从阴曹地府给勾回来?”

  四皇子看着穆贵嫔,一时语塞。

  半晌,才讥讽道:“母妃所言极是,就算儿臣今天急死在这里,终究也没什么用。只是,您可不要忘了……”

  “若不是舅舅找上血雨楼,去招惹那些江湖上的人,又怎会无端遭人报复,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还害得穆氏一族受牵连。”

  砰咚——

  穆贵嫔面色微变,重重地将茶盏撂在了小几上。

  看着眼前不成器的儿子,呵斥道:“住口!你舅舅为什么去找江湖上的人,你还不知道吗?还不是为了帮你对付燕王。”

  四皇子冷笑道:“母妃莫要哄儿臣了,儿臣早就知道,舅舅倒也并非一心想帮儿臣,只不过是忌惮罢了。”

  穆贵嫔眯了眯眼:“他忌惮什么?你舅舅是户部侍郎,有什么可怕的。”

  四皇子笑了笑:“舅舅当然没什么可怕的,但姥爷他怕啊。他官居丞相之位,却忌惮庆州郡守手上捏有他昔年贪赃枉法、残害同僚的把柄。”

  “从前他们当然不怕,觉得那个姓徐的不过是个小人物,于是便不以为意,只是一再对他进行打压、企图慢慢耗死他。”

  “结果一听说萧瑾与徐郡守交往甚密,便急了。生怕他投靠萧瑾,抖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穆贵嫔面有愠色:“怀安,你在说些什么?你姥爷和舅舅纵然忌惮燕王,但之后将秦氏母女灭口,也都是为了你。”

  四皇子点点头:“是啊,舅舅和姥爷打着为儿臣灭口的旗号,让血雨楼去刺杀秦氏母女。”

  “实际上,还不是暗中下了口令,让血雨楼毁掉那册账本。他们这算盘打得倒是极好,只可惜最后人没死,账本也没毁掉,舅舅反倒还丢了性命。”

  穆贵嫔看着自己儿子脸上嘲讽的表情,不由得拔高了声音:“萧怀安,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不管你舅舅和外公做了什么,最终还不都是为了你!”

  “好一个为了我!”

  四皇子看着穆贵嫔,几乎快要笑出声来:“母妃,你们总是说,做这些事都是为了我好……可是到头来,我究竟都得到了些什么?”

  他走到穆贵嫔面前,轻轻地说:“姥爷让我伪装成愚蠢跋扈的模样,降低太子的警惕,是为我好。”

  “昭阳姑姑让我去行刺燕王妃,从而离间萧瑾和太子,也是为我好。”

  “您让我给父皇进献歌女,在宫苑里安插眼线,也是为我好。”

  “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如今……我到底好在哪里了?”

  偌大的宫殿里,回荡着四皇子的一句又一句言语。

  分外清晰,分外刺耳。

  此时,宫女早就被请出去了。

  殿内没有旁人,便显得愈发寂静。

  一阵漫长无比的沉默。

  穆贵嫔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她抬起发颤的手,很想像十多年前那样,摸一摸他的头顶。

  却被四皇子侧身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是啊,逸儿已经长大了。

  片刻后,穆贵嫔又恢复了往日雍容的气度。

  她收回手,淡然地对四皇子说:“穆家不会倒。”

  闻言,四皇子轻笑一声:“母妃,认清现实吧。如今姥爷告老还乡,舅舅也遇刺身亡,穆家如何不倒?”

  “不得不说,太子也真是好手段。他一出手,穆家垮台只在一瞬之间。”

  穆贵嫔抚过珠冠上的华贵宝石,缓声说:“逸儿,我从小小一介才人,一步步爬到这贵妃之位,如今又被降为贵嫔,怎会不知宫廷间的权术倾轧、尔虞我诈?”

  “人人皆道,我穆氏一族现在是树倒猢狲散了。可本宫却明白,陛下如果真要让穆家垮台,绝不会任由穆家像如今这般苟延残喘。”

  “天家凉薄,天子更是无情。你父皇,他会直接赶尽杀绝!”

  四皇子微微皱起眉。

  他认真思考了穆贵嫔所说的话。

  半晌后,试探着问:“母妃的意思是?”

  “近年来,穆氏一族虽有些逾矩,逐渐将手伸得长了,但也并非什么大错。若真要说做错了什么,最错的,始终也只有一件事。”

  四皇子看着穆贵嫔面上的懊恼之意,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可置信地说:“难道……穆家垮台,其实并非太子的手笔,而是……”

  “这是陛下给我们的一个警告。”

  穆贵嫔抬起手,摸了摸桌角边上有些褪了色的朱漆:“陛下在警告穆氏一族,不要结交不该与之结交的人。”

  四皇子神情恍惚,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同时,他也更加沮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说明他与昭阳姑姑结交一事,父皇其实全都知晓。

  他已经失了父皇的心。

  那么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争得过太子了。

  四皇子颓靡不已,喃喃道:“母妃,那儿臣现在该怎么办?”

  穆贵嫔轻轻叹了一声。

  她转过头,遥望窗外绮丽的晚霞。

  暮色黄昏,云蒸霞蔚。

  这幅景象虽美,但也亦如宫廷里的每一分荣华。

  只待天黑了,便会转瞬即逝。

  回过神之后。

  穆贵嫔关上窗,轻声对四皇子说:“去给你父皇请个安吧。”

  “父皇,儿臣知错了。”

  四皇子眉眼低垂,双膝跪在地板上。

  他的声音很轻,隐约携了几分讨好祈求的意味。

  这副姿态虽然极尽谦恭,但同时也存有弊端。

  因为,养心殿内丝竹管弦之声太盛。

  他的嗓音本就轻缓,此时更是完全被盖过了。

  齐皇目光如炬,流连在舞女的曼妙身姿之间,颇为陶然自得。

  似乎也并未听清四皇子的话,还大笑一声,问身侧的太监:“小德子,这舞叫什么?”

  小德子不敢看跪在地上的四皇子,恭敬地答道:“回陛下的话,此舞名为胡旋。”

  齐皇完全把四皇子晾在了一旁,颔首道:“好一个胡旋舞!让她们再跳一曲。”

  舞女的动作轻柔婉转。

  将双袖托举而起时,像是盛开在湖面上的水莲。

  听着舞女们x纵身跃起,脚掌落地的声音。

  四皇子跪在地板上,觉得无比屈辱。

  但他忍住了,并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沉默地跪着,在齐皇面前做足了姿态。

  直到舞女们跳完了一曲。

  齐皇这才摆摆手,让舞女们退下。

  他将身体靠在软榻上。

  瞧见跪在地板上的四皇子,十分惊讶地说:“怀安,你今天是怎么了,何故在地上跪这么久?”

  四皇子抬起头,看向靠在榻上的齐皇。

  然后低声说:“父皇,儿臣知错了。”

  听着这话,齐皇似乎一头雾水。

  他摸了摸腕上的龙眼菩提珠:“朕没听明白,怀安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四皇子咬紧牙关,将头颅伏得极低:“父皇,儿臣……儿臣全都做错了,儿臣大错特错!”

  齐皇愣了愣,而后哈哈大笑:“怀安,你是朕的儿子。”

  “朕是天子,你是皇子,怎么会有错?”

  此言一出。

  四皇子伏在地上,倒是一头雾水了。

  齐皇也没打算多解释。

  他摩挲着菩提佛珠,说出了一句毫无干系的话:“近日朕有一事,颇觉烦恼。”

  四皇子连忙抬起头,恭敬地说:“父皇若是不嫌儿臣愚钝,儿臣愿为父皇排忧解难。”

  齐皇看了四皇子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昭华皇妹诞辰将至,朕作为兄长,理应该送些什么。”

  “奈何昭华皇妹向来只和昭阳皇姐走得近些,再近一点儿的,便是燕王和淑妃了。只可惜燕王如今身在庆州,倒是不思京城,似乎不打算回来了”

  四皇子讪笑一声,被迫给萧瑾说了句好话:“三哥虽然身在庆州,心里肯定也是想念着京城的。”

  “更何况,昭阳姑姑和淑妃娘娘待在皇宫里,父皇也是可以问一问她们的。”

  齐皇摇摇头:“今天是栖云皇妹的忌日,昭阳皇姐和淑妃都去白马寺诵经祈福了,估摸着过几天才会回来。”

  四皇子一愣。

  栖云皇妹?   
  宫中何时有过这样一位长公主。

  但见齐皇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四皇子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只是暗中记下这个名字,打算以后问母妃。

  齐皇又道:“你既然有这份孝心,不妨便代替朕,去试探试探昭阳皇姐的意思吧。”

  四皇子有些疑惑。

  既然是为昭华姑姑庆生,本就是一家人,何需如此劳心费力地去揣度心意。

  而后,四皇子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父皇让他去试探昭阳姑姑,而并非昭华。因为昭华和昭阳本就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

  试探其一,便知其二。

  可若真要试探昭阳姑姑的意思,昭阳姑姑如今身在白马寺,他又该如何去问呢?

  齐皇将四皇子的犹疑都看在眼中。

  半晌,他和颜悦色地说:“怀安,你若是拿不准主意,可以先从若瑜那里入手。”

  若瑜,萧若瑜。

  这是萧瑾的字。

  听见这句话,萧怀安更不安了。

  齐皇却笑了笑,对四皇子说:“其实朕真的有些好奇。”

  “在涉及到燕王的事情上,昭阳皇姐如今又会持有怎样的态度。”

  萧瑾听叶夙雨念完了整封情报,却微微皱起了眉。

  因为无论是在穆家之变,还是在徐郡守担任户部侍郎一事上。

  自始至终,萧霜都没有显露出任何态度。

  这是最奇怪的。

  叶夙雨看着萧瑾的表情,顺便一提:“另外,近日昭阳殿下和淑妃娘娘去了白马寺,似乎是想给栖云长公主诵经祈福。”

  萧瑾没听过这个名字。

  也完全不记得,原著里何时有过这号人物。

  于是她开口问:“栖云长公主是?”

  叶夙雨知道萧瑾失去了部分记忆。

  但此时,她的表情也有些怪异:“栖云长公主是陛下的义妹,已经仙逝了多年。”

  萧瑾点点头:“看来栖云姑姑生前,应当与昭阳姑姑关系不错。”

  叶夙雨应和道:“是了,栖云长公主和昭阳长公主关系的确极好。”

  紧接着,叶夙雨就讲起了一件事。

  萧瑾静静地听着,大概明白了昭阳和栖云二人之间的交集从何而来。

  昔年尧国强盛时,曾与齐国连年交战。

  当时齐国连吃了好几场败仗,无奈之下,只得宣布停战,谈判议和。

  那时,栖云长公主还是栖云公主。

  由于她并非真正的齐国皇族,于是便成了牺牲品。

  齐国的上一任皇帝,也就是她的义父。

  准备将她送去尧国和亲。

  若不是栖云急中生智,去求了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昭阳公主的庇护。

  以当时的情形,和亲一事,怕是绝无转圜之地。

  萧瑾虽然并非这个世界里的人,但她对古代和亲一事向来没有什么好感。

  于是缓声说:“姐妹之间相互依靠,原是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尧国若执意要一位公主去和亲,最终这事又该如何解决?”

  叶夙雨笑道:“无需解决。”

  这句话很耐人寻味。

  萧瑾知道叶夙雨在卖关子。

  于是也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叶夙雨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尧国最为骁勇善战的恭亲王,在回府途中遭到暗杀……满门上下,没留下一个活口。”

  “而尧国皇室为了夺位,也是内斗不断,和亲一事便暂且被搁置了。直到后来,都没有提及。”

  萧瑾怔了怔,不由得问:“恭亲王的王妃,可是姓南?而且还育有一女,名为楚锦?”

  叶夙雨点点头:“正是。”

  而后她略显疑惑地挑了挑眉:“王爷,属下怎么觉得,您这失忆症挑挑拣拣的,似乎还具有选择性。”

  得到答复后,萧瑾却没了和叶夙雨说笑的心思。

  因为这些事,实在太蹊跷了。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大胆进行猜想。

  只怕栖云公主求了萧霜之后。

  萧霜为了不让栖云公主远嫁尧国,同时也为了自己的国家考虑,暗中设计杀害了南锦一家。

  萧瑾不知道,萧霜到底是怎么谋划的。

  但萧霜身在齐国,竟然能看透尧国的局势,和其间的暗流涌动。

  仅用一计,便除掉了尧国的最高将领。

  同时又故意扶持南锦,让尧国皇室内部也陷入斗争。

  无疑,这是一个连环局。

  而且设局之人,称得上算无遗策。

  思及此处,萧瑾后背便有些发凉。

  许是心理作用的催动。

  夏日已至,她却皱起眉,又捂住嘴唇咳嗽了两声。

  叶夙雨见状,连忙让侍女拿来一件略厚些的氅衣。

  一边给萧瑾披上,一边笑眯眯地说:“主子,现下天气虽热了许多,到底还是要穿件厚些的衣服。免得着凉了,可让王妃娘娘心疼。”

  咳劲儿好不容易过去了。

  听见叶夙雨的话。

  萧瑾一口气没提上来,顿时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

  她相信,叶夙雨早已经变成了碎片。

  就在这时,叶绝歌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本来略显凝重,但看见萧瑾咳嗽,又变成了关切和担忧:“天气这样暖和,王爷怎的又咳上了?”

  萧瑾咳完之后,拢了拢身上的黑氅,淡声道:“小咳几声而已,不碍事。”

  只不过当她抬起头时。

  看向叶夙雨的眼神,却颇为不善。

  瞧见萧瑾还能杀气腾腾地盯着叶夙雨,叶绝歌也就放了心。

  只是刚放下这颗心。

  方才凝重的表情,又浮现在了脸庞上。

  萧瑾察觉到了叶绝歌神情不对,于是缓声问:“绝歌,是出了什么事吗?”

  叶绝歌摇了摇头:“回王爷的话,没出什么大事。”

  萧瑾嗯了一声:“看来是出了什么小事。”

  叶绝歌似乎在斟酌措辞:“王爷,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只不过……”

  萧瑾很少见到叶绝歌支支吾吾的样子。

  不由得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叶绝歌叹了一声:“……白筝小姐和沈双双小姐到庄子里来了。”

  “……”

  萧瑾沉默片刻,问:“绝歌,这也算事儿吗?”

  叶绝歌低声道:“王妃娘娘得了消息,已经在厅中招待她们了……”

  萧瑾一惊:“这的确算是事。”

  恐怕还是要见血的大事。

  叶绝歌还没说完,于是又继续说:“王爷,其实随白小姐和沈小姐一同来的,还有两人……”

  萧瑾面无表情地说:“绝歌,有话好好说,不要大喘气。”

  叶绝歌歉然道:“都是属下不好,只是此番来的人,身份实在有些特殊。”

  萧瑾心想,能有多特殊。

  难道能比血雨楼副楼主还特殊?
  叶绝歌缓缓地说:“随沈白二位姑娘一x起来的,还有两位指挥使。”

  萧瑾眯了眯眼,问道:“哪两位?”

  叶绝歌低声说:“副指挥使唐羽,以及……指挥使唐翎。”

  萧瑾一愣。

  二唐怎么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