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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七十四章

  萧瑾这话说得极狂妄。

  听完这番言论,血雨楼众人纷纷抬起头,借着灯笼里的光,望向坐在轮椅上的燕王。

  心中却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如果这番言论,是由眼前此人说出来,其实也算不上太轻狂。

  目光所及之处,燕王神情冷淡,表情也平常。

  即便说出了惊人如斯的言语,面上的微笑依然风轻云淡,仿佛适才所言不过饮茶喝水,用过一道膳而已。

  红衣女子也透过面具上窟窿眼,盯着萧瑾。

  看了许久,才柔声道:“燕王殿下,对于血雨楼来说,在没有得到楼主的许可之前,贸然杀死一位重臣,未免也太过冒险。”

  萧瑾已经很克制了。

  可惜还是没收住,不小心笑出声:“对你们来说,杀死穆远,是一件很冒险的事?”

  “那么敢问,贵组织前几月针对本王的那场刺杀,又该作何解释?难不成,穆大人的命比本王更值钱。”

  红衣女子愣了愣,看着萧瑾,眼神里隐含深意。

  “几月前的那场刺杀,其中虽然的确有我们的参与,但血雨楼并非主谋,只不过那人招揽的死士之中,恰巧有几名血雨楼的暗探罢了。”

  这时候,红衣女子陷入了一个误区。

  先入为主地认为,萧瑾已经将事实调查清楚了,知晓那批死士其实是血雨楼安插在四皇子身边的人。

  然而,萧瑾并不知道这一情况。

  她仅仅知道,血雨楼在白筝那里订购了春山空而已。

  也只是隐约能够猜测到,香丸里的绝愁蛊,大抵是血雨楼的手笔。

  但系统的增益加成,干扰了红衣女子对萧瑾的判断。误以为她的实力深不可测,直接把在四皇子身边埋眼线的秘密都抖出来了。

  还有这种好事?
  萧瑾大为震惊,觉得自己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面上却分毫不露,佯装出知晓一切的模样:“便是如此,血雨楼刺杀本王在前,这已是事实。”

  红衣女子锁住眉,思忖良久,叹道:“燕王殿下,虽说芙蕖街的那场行刺,的确与我们血雨楼有关。”

  “但无论您信,还是不信,血雨楼的本意,从来都不是刺杀您。”

  萧瑾不动声色,问道:“既然不想刺杀本王,那么你们想刺杀的,究竟是谁?”

  顺带瞄了一眼身侧的人,却对上了楚韶含着笑意的视线。

  很显然,对于血雨楼的刺杀对象大抵不是萧瑾,而是她自己,楚韶并不在乎。

  不过,萧瑾其实有些在乎刺杀背后的真相,所以才会问出这句话。

  听见萧瑾这句话,红衣女子此时也意识到了,对方所知晓的东西,应该并没有那么多。

  放下了心,就连语气也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燕王殿下,其实血雨楼没有想刺杀任何人,不过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奉命行事?

  萧瑾微微皱眉。

  这句话的意味看似模糊,实际上却很清晰。毕竟能让副楼主奉命行事的,除了血雨楼楼主,还能有谁?

  先前通过盘问那些刺客,已经知晓了,第一次刺杀秦家姐妹的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

  虽然在明面上,他们是四皇子的人,但之前所效忠的主人,却是萧霜。

  再结合之前,萧霜曾有想让自己娶沈双双的意思。这样说来,血雨楼楼主想杀的人,极有可能是楚韶。

  这样推下去,萧霜大概率就是那位神秘的血雨楼楼主。

  只不过有一点,萧瑾始终想不通。

  萧霜既然拉拢了四皇子,那么就一定对那把椅子存有某些心思。

  可按理来说,原主双腿尽废,此时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萧霜杀楚韶的最大动机,就是想让自己娶沈双双。可如果她将原主视为弃子,那么就没有杀楚韶的理由了。

  想到这些矛盾点,萧瑾再看看面前的红衣女子。

  恍惚间,那副血蝶面具,与问月台上一袭似血的朱衣相重叠。

  锦绣衣袍上的那只仙鹤,振翅将飞。

  萧瑾实在猜不透,原主这位姑姑到底要干什么,又想达成何种目的。

  这时候,红衣女子发现了,萧瑾面上的表情称得上是变幻莫测。便笑了一声:“燕王殿下,这一茬过去了很久,早成了旧事。现下,我们还是来谈谈您方才所提及的事吧。”

  萧瑾回过神。

  知道就算自己问了,红衣女子八成也不会回答,还不如先解决当前的问题。

  看了红衣女子一眼,对着血雨楼众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想要不冒险,就赎回沈院主的一条命,这想法着实有些天真,也把本王想得太善良了。”

  血雨楼众人皆愣住了。

  随后怒意滔天。

  他们都是在刀尖上舔刃饮血的人。一个常年居于皇宫,养尊处优的王爷,不过带了几年兵而已,居然敢口口声声说他们天真?

  但一想到方才死去的那两人,众人此时也只能干瞪眼,试图用如刀的眼神刺杀萧瑾。

  上官逊持折扇,发现红衣女子脸上彻底没了笑,本想找个法子,说几句话来舒缓一下气氛。

  萧瑾却发话了:“不过你们的运气实在很好,刚好撞上了本王为那女孩守丧的日子,近来为了积福积德,总要善良一点。”

  讲出这句话时,萧瑾面上带着微笑,本该足以表现出几分和善。

  奈何,呈现出来的效果完全相反。

  在座诸位,面具下的表情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简直就跟撞了鬼一样。

  齐国杀人无数的鬼罗刹,居然宣称自己决定善良?

  谁会信这个邪。

  日晟阁内,只有站着的楚韶,唇边依然笑意盎然。

  在楚韶眼里,萧瑾当然是个很善良的人。不过,终究也没有善良到那种地步罢了。

  也只有楚韶明白,知道萧瑾大概想出了一些“善良”的法子,足以核善地解决这件事。

  血雨楼众人呆若木鸡,萧瑾却缓缓开口,说话了。

  “本王有一个办法。”

  “一个能让诸位不那么冒险,也能为血雨楼博得好名声,同时,还能让穆侍郎安心上路的法子。”

  血雨楼众人并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好的事。

  但看着萧瑾脸上淡然的表情,总觉得对方好像真有办法。

  信,还是不信?

  红衣女子看着萧瑾。

  而后莞尔,率先表明了态度:“本座洗耳恭听。”

  萧瑾没有拐弯抹角,从袖间拿出一册账薄:“这是穆相从前贪赃的铁证,具体要如何用它,相信诸位比本王更清楚。”

  众人转而去看萧瑾手里的帐簿。

  萧瑾却顺手把账本放在了桌案上:“要想彻底摧毁一个人,杀人只是最低级的手段。所谓兵x不刃血,还得打舆论战。”

  楚韶微微蹙眉,没怎么听懂什么叫做舆论战。

  好在结合书中“舆人之声”这一词,大概能够意会。

  只不过,苦了血雨楼一众平日里舞枪弄棒的糙人,坐在席间面面相觑。

  萧瑾继续讲:“诚然,一国重臣意外身亡,难免会让君主震怒。底下的百姓,也会随之产生恐慌。”

  “但如果,死的是一位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又当如何?”

  红衣女子沉默不语。

  楚韶领会到了萧瑾的意思,微笑道:“死的若是贪官,百姓们会拍手叫好,认为他是罪有应得。”

  “正是如此。”萧瑾颔首,极佩服楚韶瞬间就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红衣女子看着桌案上的那册账簿:“但是,燕王殿下,您忽略了一个问题。”

  萧瑾抬眼看红衣女子,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红衣女子将碎发拨至耳后,不紧不慢得说:“您的思路没有出任何差错,唯一不切实际的,只有一点。”

  “穆远若是死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肯定会来调查,届时也会顺势发现放置在现场的帐簿。但穆家的背后站着四皇子,谁又能保证,刑部和大理寺里面没有他的亲信呢。”

  萧瑾认同了红衣女子的说法:“不错,刑部和大理寺肯定安插有四皇子的亲信,而且应该还有其他势力的眼线。”

  “比如本王的,比如昭阳长公主的。”

  说到萧霜时,萧瑾刻意留了个眼神,暗中观察着红衣女子和上官逊的表情。

  结果,二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看来这些人的确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至少在面上,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萧瑾顿了顿,继续说:“当然,本王要借助的,不是燕王府的眼线,也不是昭阳长公主的亲信,而是太子。”

  “太子?”红衣女子略显困惑。

  “大理寺卿是太子手底下的人,这本账簿若是落到他的手里,必然会捅到今上那里去。”

  红衣女子却颇为神秘地笑了笑:“可是,据本座所知,齐国皇帝可是出了名的昏庸无能,想来也是做不了什么主的。”

  萧瑾微笑道:“可是,本王也没有想让今上做主的意思。”

  “本王只是想把这件事情捅到朝堂上去,然后再让齐国百姓知晓,穆氏一族的荣华,皆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做什么,民怨一起,穆家平日里得罪过的人,以及朝中拥立太子的大臣,都会赶忙着落井下石。”

  听完这些话,再愚钝的人,此时都能领会到萧瑾的意思了。

  这一招,是借刀杀人。

  上官逊抚扇而笑:“燕王殿下的计谋实在高明!这步棋,也下得真是妙。只是不知道,您事先也未曾知会过太子,他会不会甘愿当您手上的刀呢?”

  萧瑾心想,男主又不是傻子。

  虽然她现在的确表现出了不想跟太子绑在同一条船上的意思。

  但原主的双腿已经废了。

  对于太子来说,最大的威胁依然是四皇子,而不是自己这个已经被踢出局的燕王。

  就算彼此之间并非同盟,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男主并不傻,这点道理怎么可能不懂。

  萧瑾懒得解释其中利害:“这不是你们血雨楼该考虑的事情,而是本王要考虑的事。你们只需要多费点人手,杀死本王想杀死的人即可。

  “事成之后,本王便放了沈院主,绝不会食言。”

  这话说的霸气,也很有霸总那味儿了。

  血雨楼众人看着萧瑾,总觉得燕王那张脸的肤色虽然偏白,在视觉上给人以羸弱清瘦之感,活脱脱是个没什么力气的病秧子。

  但莫名却让他们生出了一种可堪信任,甚至一切尽在掌控中的错觉。

  实际上,确实是错觉。

  因为萧瑾只是懒得把理由讲清楚,随意说句话,敷衍一下他们罢了。

  谈判进行到此处。

  按理来说,血雨楼已经捡了天大的便宜,这次晤面,本该临近尾声了。

  然而红衣女子应下后,又柔声开口道:“话说回来,本座前些日子抓住了一个人,也听说了一桩有趣的传闻。”

  “所以今日还为燕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准备了一台子好戏,还请王爷和王妃娘娘能够纡尊降贵,移驾去看看。”

  在楚韶眼里,这场谈判本身就充满乏味。

  所以现下并不在意,红衣女子到底准备了什么好戏。

  萧瑾却微微皱眉:“什么戏?”

  红衣女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待到您见着这戏,便知晓了。”

  语罢,拍拍手掌。

  “送燕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去楼下大厅。”

  日晟阁大厅。

  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已经被红衣女子请走了。

  场内只摆放了三把座椅,椅子上,相应的坐了几个人。

  那三人自然分别是楚韶,红衣女子,以及上官逊。

  至于萧瑾,她开局自带一把轮椅,无需准备座椅,也会被人推进去,安然入座。

  婢女从旁侧鱼贯而出,奉上瓜果和美酒。

  看戏的瓜子和饮料都备齐了。

  萧瑾举杯,浅抿了一口,本以为红衣女子紧接着便会讲起方才所说的那一桩“有趣传闻”。

  对方却只是笑着,并不说话。

  此时,萧瑾尚且不太清楚,红衣女子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帷幕缓缓拉开。

  伴着一声婉转戏腔,正旦碎步轻挪,款款登台。

  瞧见这幅场景,萧瑾有些惊讶。

  失算了。

  居然真是字面上的唱戏,而不是交锋时常用的隐喻。

  惊讶之余,萧瑾抬头望向登场的那位正旦。

  那正旦身段曼妙,着蓝衣,耳垂上还挂了一对洁白翎羽。

  站在戏台上,有模有样慢走几步。形容举止倒不似大家闺秀,反倒更像一位仗剑天涯的侠客,尽显孤傲之态。

  萧瑾微微愣了愣,险些以为这人怕不是容怜转世。

  好在当那旦角走近之后,发现样貌仅算得上清丽,并不似容怜那般清绝孤冷,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正旦俯身,简单介绍了一番:
  “小女子容怜,蒹葭楼头牌,今年不过桃李年华。”

  容怜具体多少岁,萧瑾是不知道的。

  当然,她也不是很在意。

  不过想到了这是楚韶的生母,萧瑾便转过头,瞧了楚韶一眼。

  却发现身侧之人的神情并无太大变化,捧着茶杯,也不喝,微笑望向台上那人。

  仿佛有所察觉似的,楚韶侧身,也对上萧瑾的视线。

  台上正旦蓝衣白袖,唱腔柔婉,自顾自地跳着舞。

  台下,楚韶额间覆了银蓝色花钿。

  正温和地望着她,问道:“王爷,有何要紧事么?”

  萧瑾收回眼神:“无事。”

  红衣女子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笑而不语。

  直到戏里的生角登场,红衣女子抬手,指着台上的白衣侠客。

  津津有味地向二人介绍:“这位也算是这场戏的有名人物了,燕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可得好生留意着,将他看得仔细些。”

  闻言,萧瑾微微眯起眼,望向立于台上的那名侠客。

  身形颀长,白衣胜雪,背负银蓝长剑。

  通过观察这几处关键特征,生角所扮演的身份,俨然呼之欲出。

  是沈琅。

  红衣女子微笑着说:“而且这戏啊,最好是五分真,五分假。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才教人看不厌,称得上是一出好戏。”

  台下说着话,台上的戏,依然还在演。

  剑客大步流星,行至正旦面前,拱手道一句:“在下沈家庄沈琅,见过容姑娘。”

  正旦半好奇,半羞涩地注视着剑客。

  而后扬起银蓝水袖,步履点地,为剑客跳了一支舞。

  剑客看着正旦,将玉笛横至唇畔,奏曲。

  吹的调子,是长相思。

  台上轻歌曼舞,萧瑾的心态,却悄然发生了些许改变。

  看着这一幕,她大脑宕机。甚至已经没有工夫去思考,血雨楼副楼主为什么要准备这台戏了。

  萧瑾想起了楚韶和沈澜相似的容貌。

  以及在记忆碎片里听过的那一曲长相思,还有容怜房中,箱内放置的玉笛。

  不会吧。

  难道,容怜真的给尧国皇帝戴了一顶有颜色的帽子?

  想到这里,萧瑾却没有立即去看楚韶的表情,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忍不住问出些什么事。

  不过,萧瑾还记得上一次在雨中,楚韶说她和沈琅之间没什么关系。

  非要掰扯的话,也只是仇人关系。

  萧瑾只能按捺住内心的好奇,继续看下去。

  回过神后,便发现了一些疑点。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萧瑾就x是单纯觉得,以容怜的性格,大抵做不出这种表情。

  台上正旦言语轻柔,神色娇羞。

  与记忆片段里所见到的容妃,差别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当那位绛袍女子登场时,处于娇羞中的正旦,瞬间又变得正常了起来。

  登场的女子着绛衣,外罩鹤氅。眉心之间,点了一颗朱砂痣。

  玉华楼的灯烛映着那粒红痣,分外矜贵,也灼眼。

  这身行头,让萧瑾想起了记忆片段里那位皮笑肉不笑的国师。

  那权臣脸上的笑容,总是若有若无。有时候好像在笑,走近了,看得仔细些,又觉得根本没笑。

  简直跟楚韶如出一辙。

  一旦想起这茬事,再看看站在台上的国师。

  萧瑾进行着头脑风暴,总会生出某些奇奇怪怪的猜测。

  而不得不说,台上那位国师,的确没有演出尧国第一大奸臣的精髓。

  至少,眼神不太对味。

  戏里的国师笑容可掬,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盯住蒹葭楼里那位有名的头牌。

  帷幔层叠飘飞,舞女肩膀上的银蓝色花纹,在薄衫之下若隐若现。

  一舞毕,宾客皆惊,久久无言。

  国师起身,含笑赞叹:“容怜姿貌倾城,担得起大尧第一绝色之称。”

  容怜俯身还礼,却不作言语。

  眉眼间端着淡然,隐约浮起一丝无由的生厌。   
  萧瑾在心里赞了一句,演得好啊。果然这样的容怜,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楚韶坐在台下看着,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红衣女子听见了楚韶的笑音,微抿一口茶,转过头问:“好戏刚开始,王妃娘娘何故发笑?”

  灯光下,楚韶望着台上正旦,唇角笑意极浅,几乎看不见。

  “我在笑她故作姿态。”

  也不知道,说的究竟是台上正旦,还是真正的容怜。

  台上的角儿们唱得起劲,实际上,戏本子里估计没写多少内容,甚至有些乏善可陈。

  左不过就是沈琅日日来蒹葭楼找容怜,除开在月下幽会以外,便是隐入桃花林,舞一段剑。

  容怜爱吃桃花羹,沈琅便摘了新鲜的桃花瓣,不远千里奉上。

  而那位奸臣听闻此事,也学着沈琅去讨容怜的欢心。派遣侍从,斩尽了十里桃花林。

  下人战战兢兢,端着一碗桃花羹,送进蒹葭楼。

  却被那位不近人情的美人挥袖打落在地。

  像是为了将国师那日的赞美悉数奉还,冷冷地说:“我不吃大尧第一奸臣送来的东西。”

  很明显,容怜不想跟这位权臣扯上丝毫干系。

  对于国师这种为了讨容怜欢心,随意破坏山林植被的行为,萧瑾也略感汗颜。

  也幸好容怜喜欢的东西不多,不然以国师这么极端的性格,怕不是得挨个挨个砍了,再奉上。

  实际上,国师的确很极端,看起来不太像个正常人。

  容怜和沈琅本已私定终身,决定逃出蒹葭楼。

  国师却上奏皇帝,声称大尧近年来天灾不断,而唯有祥瑞之星,方能消解灾难。

  祥瑞之星,其实并非一种征兆,而是一个人。

  国师说,那个人是一位女子。

  她的肩膀上纹有银蓝花纹,着了颜色,洗不净。

  若有一个响晴天,云层漏出阳光,那花纹便像是带了菱角的雪花,锋利又漂亮。

  国师说,尧天子只有将此女迎入琉璃制成的宫殿,册封为妃,方能消解尧国的天灾。

  红衣女子看着台上的角儿,补充道:“其实,国师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便疯魔成这样。”

  “左不过因为国师先前扶持的宁妃诞下皇子,得以入主中宫。之后羽翼渐丰,如今已经不听她的话了。”

  萧瑾微微愣了愣。

  总感觉尧国这件陈年旧事,牵扯出的人还蛮多的。

  红衣女子讲着:“据情报所述,蒹葭楼本就听命于国师。所以国师为了制衡皇后,才挑中容怜,演了这样一场戏。想出让容怜进宫这一招,与她新扶持的梅妃一同抗衡中宫。”

  听完红衣女子的解释,萧瑾好像能想通些许了。

  不过还是存有疑惑:“可为何,非得是容怜。”

  红衣女子像是在卖关子,撂下一句颇为神秘的话:“至于这个,我们血雨楼就不知道了。”

  容怜身份低微,只是蒹葭楼里一名舞女。

  拒不入宫,便会落下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

  而在她进宫之后,若是不愿依附国师和梅妃,也只有被其他妃嫔磨死的份儿。

  不得不说,国师这算盘打得很好。

  只不过,国师和梅妃都没想到,容怜这么快就会怀上身孕。

  对于她们来说,如果容怜有了身孕,便不太好掌控了。

  台上的梅妃很是担忧,国师却劝慰她:“容怜就算诞下龙子,也改变不了出身。”

  之后国师回到府邸,又把褐色药汁混进了桃花羹里。

  虽然萧瑾知道,红衣女子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说这场戏真假掺半。

  所以,这段情节也可能有血雨楼臆想的成分存在。

  不过看着国师手上端的桃花羹,此时萧瑾也能合理作出猜测:这碗吃食,里面大概掺了打胎药之类的东西。

  懂得都懂,宫廷狗血剧总爱这么演。

  台上,国师的反应却有些奇怪。

  看着那碗掺了药汁的桃花羹,眉眼间有笑,眼睛里也有,似乎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满意。

  之后,却渐渐收敛了笑容。

  琉璃盏自掌中脱手,坠地,碎裂在戏台子上。

  这道声响极清脆,国师脸上的表情也很真实。

  几乎让萧瑾产生出一种错觉:这一切不是戏,而是真实存在的。

  桃花羹蜿蜒流淌。

  国师垂眼,静静看着遍地的琉璃碎片。

  没有伸手去捡,只是让宫人重新做了一碗桃花羹。而她提着食盒,进了琉璃殿。

  看到这里,萧瑾终于明白,血雨楼也并非无所不知了。

  她记得在记忆碎片里,国师给容怜送桃花羹时,手上似乎缠了绷带。想来,应该是捡碎片时割伤的。

  而戏台子上,则没有这一段。

  之后发生的事,萧瑾已经提前看过记忆片段的剧情,所以知道这二人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听见台上的容怜说出那一句:
  “我不敢吃你送的东西,因为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萧瑾总算知道,被剧透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同时也不禁心生感慨:血雨楼的眼线遍布四海,绝非夸张其词。竟然连尧国的这些陈年旧事,都了如指掌。

  不得不说,如果谁拥有这样的势力,多少有些恐怖了。

  只不过,有两点让萧瑾觉得匪夷所思。

  血雨楼副楼主,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出戏给她们看?
  又是谁,告诉了血雨楼这么多细节。

  之后萧瑾就知道了。

  台上,白袍侠客再次出现。

  手持长剑,来到尧国皇宫,对容怜说:“跟我走吧,我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扮演容怜的正旦并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睡在床帐里的女孩。

  说道:“不,我不能跟你走,我的女儿还在这里。”

  如同背台词般僵硬的演技。

  萧瑾能够体谅,因为就算血雨楼的眼线遍布四海,也不可能事无巨细都知晓,总会有不清楚的地方。

  所以,这段剧情大概是血雨楼自己编的吧。

  果然,不止萧瑾一个人这么觉得。

  当事人楚韶看着台上的一切,唇齿间无可抑制地溢出了轻笑。

  笑音清脆,从座椅上起身,对红衣女子说:“副楼主,这一台子戏,实在有些过于胡闹了。”

  红衣女子瞧见楚韶唇角的微笑。

  旋即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以及……杀意。

  但她是血雨楼的副楼主。

  多少风雨,早就见过了。

  这种时候自然不会怯场,柔媚地笑了笑:“王妃娘娘,不妨再坐坐,看完这一台子戏。毕竟本座还有大礼要送给您呢。”

  听见“大礼”一词,楚韶饶有兴味地笑了笑。

  “既然是大礼,必定得是能让妾身惊奇的意外之喜。那么倘若我瞧见了副楼主备下的礼,却无惊无喜,又算什么呢?”

  红衣女子抿了一口茶,轻飘飘地说:“不会的,到时候王妃娘娘一定会感谢本座。”

  楚韶扬眉问:“感谢?”

  红衣女子:“是的,毕竟我们为您准备的,是一份很隆重的大礼。”

  这番话吊足了胃口。

  寻常人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奈何楚韶并不是寻常人。

  她等得起。

  楚韶坐下来,笑吟吟地说:“对于副楼主要送给我什么大礼,我已经开始好奇了。不过希望,到时候您不要让我失望。”

  红衣女子也跟着笑:“一定。”

  萧瑾虽然不太清楚,两人刚才x在暗地里进行了怎样一番较量。但透过楚韶的眼神,她明显能够感受到对方是真的动了杀心。

  直觉告诉萧瑾,接下来大抵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不过她还是很想知道,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因为戏台上正在上演的,是楚韶绝对不会告诉自己的过往。

  对于他人的过往,作为阅遍网文的穿越者,萧瑾其实并没有强烈的窥探欲。

  但那个人是楚韶。

  会在月下杀人,也会在瓢泼大雨里奏一曲越人歌的楚韶。

  她真的有些想知道,楚韶究竟经历了什么,眼睛里才会浮起那一丝天真,却又如此残忍。

  思及此处,萧瑾微微叹了口气。而后抬起头,继续看台上的戏。

  容怜没有跟沈琅离开,而是留在了大尧皇宫。

  根据说白和唱词,萧瑾听出来了,尧国一年四季,响晴天都很多。

  台上正旦时常独自待在房中,透过琉璃殿的很多扇窗户,看向外面高远的天。

  戏台上的布置终究有限,萧瑾不知道正旦所扮演的容怜在看什么,看天,看云,还是看停驻在树梢头的雀儿。

  只看见正旦做出掩窗的手势,从箱子里翻出一管笛,吹奏长相思。

  无人知晓,容怜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为何要吹奏起长相思?又是为何,没有跟着沈琅离去。

  在萧瑾看来,容怜为了楚韶留在皇宫的理由,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因为在记忆片段里,对于自己的女儿楚韶,容怜展现出的态度,几乎可以用冷淡来形容。

  还没搞清楚,容怜为什么会选择留在皇宫里,而不是跟着沈琅一起远走高飞。

  戏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物。

  待到那个人着御医服制,向坐在凤位上的皇后行礼时,萧瑾总算知道了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尧国太医院之首,是奉城侯最小的女儿。

  台上女子看着尚且年轻,但见到尧国君后,没有流露出丝毫忸怩惶恐之态。

  俯身,行礼道:“臣苏檀,见过皇后娘娘。”

  不得不说,血雨楼的人的确很会挑演员。

  站在台上的那位旦角身姿秀挺,满身清净,和藏锦巷的苏大夫简直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萧瑾确实没想到,这段故事里居然还有苏檀的戏份。

  果然苏大夫是块砖,哪里缺往哪里搬。

  彻头彻尾的工具人罢了。

  皇后披凤袍,面若春花秋月。

  走几步,将苏檀扶起身。笑语盈盈,看起来像是个长袖善舞的人。

  皇后坐回座位,对苏檀说:“本宫听闻,苏御医不仅医术高明,而且还擅于用毒。”

  苏檀的神医之名早已传遍了大尧。

  但鲜少有人知道,她同样热衷于研究毒术。

  当着皇后的面,苏檀不敢承认,只道:“娘娘,微臣身为御医,只会开些药方子,万万不敢染指毒物。”

  皇后抬眼,似笑非笑道:“在本宫面前,你不必遮掩。我虽居于深宫,却是惜才之人。我欣赏苏大夫你的才华,也希望,你能为我所用。”

  “制毒可比制药要难得多,别说苏大夫你了,就连本宫,都对那些毒物有点儿兴趣呢。”

  苏檀看着皇后,眼中多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娘娘也对毒术感兴趣?”

  皇后知道,苏檀已经上钩了。

  挥挥手,将屏风后的白胡子老头召出来,莞尔道:“这是齐国御医百里丹,也是醉心毒术之人,你可以和这位前辈多交流。”

  这时候,唱词开始作解释了。

  对于苏檀来说,行医虽是她的行当,她也乐在其中。

  但是,就算某件事能够让人获得至高无上的快乐,终究也会触及瓶颈,生出厌倦。

  为了缓解这种心绪,苏檀找到了另一种乐趣,转而开始研究毒物。并且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理动机。

  再精妙的医术,也并不能解开世间所有的毒。

  苏檀笃定,只有将毒术也研究得透彻,解开世间百种毒,才能更好地行医救人。

  萧瑾端起茶,啜了口。

  放下杯子,台上苏御医的眼中,似乎多出了一丝狂热之意。

  萧瑾面上无波澜,实际上却有些心惊。

  百里丹既然是齐国的御医,却出现在了尧国皇宫里。那么就意味着,尧国皇后极有可能勾结了齐。

  不出萧瑾所料,接下来,戏台上便上演了一出皇后与齐国皇室互通书信的桥段。

  皇后暗中将尧国军部的情报泄露给了通信之人。

  所作所为,自然是为了研制出世间最酷烈的毒,杀死奸臣国师。

  在萧瑾看来,这一招实在是蠢到家了。

  国师固然是奸臣,然而为了杀死一个奸臣,不惜里通外国,泄露军方情报……

  这不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么?

  然而,皇后大抵是疯了。

  她对国师的杀心太强烈,也知道要用毒杀死生性多疑的国师,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所以决定挑一个最不会被那奸臣防备的人,指使她去下毒。

  戏台,皇后看着容怜,温和地说:“容妃,本宫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才入了宫,心里肯定恨毒了国师。”

  容怜跪地,神色淡如水。

  “是。”

  皇后好像并不介意容怜的冷淡,看向她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柔。

  “本宫虽只是深宫一妇人,却也听说了齐国那边大军压境的消息。今日在朝堂上,陛下封国师为镇国将军,明日,即是她的出征之日。”

  说到此处,从暗格里拿出一块锦盒:“这是本宫派人研制出来的蛊,名为绝愁。”

  “你若是想报仇,就在出征之前,将这蛊种在国师身上。待到她服下此蛊,大尧便能断绝万古之愁。”

  容怜没有说话。

  皇后看着容怜,却温柔地笑:“容妃妹妹,本宫认识沈家庄的弟子,也很清楚你的真实身份。”

  “你应该是最想杀死国师的人,所以,你不会拒绝本宫吧?”

  良久,容怜点点头,从皇后手中接过了那只锦盒。

  出征前夜,国师果真来了琉璃殿。

  不过,只是站在墙外。

  容怜并没有按照皇后的吩咐,出门去迎国师,趁机将绝愁蛊种下。

  她靠着院子里那棵桃花树,静静听着墙外笛音,以及雨声。

  曲终,笛音渐消散。

  大雨却如天公降怒,彻夜不歇。

  次日,国师出征。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容怜,眉眼微蹙,似是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杀了国师?”

  容怜道:“国师此行,是为大尧出征。而娘娘身为国母,却因一己私心,弃万民于不顾。”

  “将绝愁种在国师身上,等同于亲手覆灭整个大尧。我纵是身死,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皇后像是愣住了。

  而后大笑数声,眼角隐有晶莹。

  看着容怜,轻声说:“沈容怜,你这一生,真的很可笑。”

  “昔年天涯门只收男弟子,难为沈大公子疼你,为了让你习武,不惜把名字都让给了你。”

  “你学成下山,倒是能够使出好快的剑法,可惜脑子里只搭了一根筋。听那些百姓和义士诉些苦,掉几滴眼泪,便想凭一己之力去刺杀国师。”

  “结果你不仅败了,还被国师那个疯子报复,连累沈家庄惨遭屠戮。逃出来的,唯有沈大沈二而已。”

  台上正旦,此时脸色惨白如雪,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萧瑾坐在戏台子下面,也不禁皱眉。

  什么叫做,沈家大公子为了让容怜习武,把名字都让给了她。

  琢磨着这几句,萧瑾脑中灵光一现,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难道,容妃就是传闻中的沈琅?
  这么说,楚韶那天所提及的仇人关系,其实也并非黑衣人沈琅,而是……她的生母,沈容怜?
  萧瑾转过头,看向楚韶。

  戏台上的皇后,却没有因为萧瑾的动作而停下言语。

  皇后道:“沈三小姐,本宫在入宁氏族谱之前,也曾是沈家旁系弟子。按照族里的规矩,见着了嫡系的公子和小姐,还得尊称您一声三小姐。”

  “但本宫不明白,就算你重伤失忆,被国师经营的蒹葭楼所救。之后恢复记忆,进了宫有这么多机会,为何却不杀死国师,替沈家报仇?”

  “本宫只是沈家的旁支,尚且想杀了国师,替家族报仇,而你呢?”

  “你优柔寡断,一事无成。空有一身通天本领,所作所为,却与废物无异。”

  皇后每说一句话,楚韶唇畔的笑意就更浓一分。

  末了,皇后看着容怜,微笑言语。

  “让本宫猜猜,你以爱慕沈琅为由,屡次无视国师的示好。难不x成并不是因为憎恨国师,而是……”

  “够了。”

  直到这时,容怜才打断了皇后,冷冷地说:“先前我去刺杀国师,是为了天下人。如今不杀国师,也是为了天下人。”

  “沈家庄满门惨遭屠戮,原是我天真可笑,自以为世间之事,总是非黑即白。”

  “也是我剑法不精,错开了那一寸的偏差,以至于,万劫不复。唯有遭凌迟一千次,置于死无葬身之地,才敢面见沈家列祖列宗。”

  皇后轻启唇:“那你现在,为何不去死?”

  容怜道:“对我来说,生才是凌迟。死,不过解脱而已。”

  “但您究竟是因为私仇,还是为了沈氏一族去杀国师,相信您比我更清楚。”

  皇后沉默了一瞬。

  而后,面上现出柔婉笑容:“容妃妹妹,既然你想以凌迟谢罪,那么本宫就只能遵循你的意愿,让你代替国师,服下绝愁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