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日往月来(下)
2024-01-07 作者: 满襟明月
第四百二十四章 日往月来(下)
原本云宛遥今晚心情很是不错,可听完危兰所说之事,她脸色登时大变,又是气愤又是难过,还有些不能够理解的震惊。
——侠道盟居然也有这么多恶人
“祝蕙也知道这事了吗”
方灵轻道:“刚刚我已让黎靠向她说明真相,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危兰道:“我觉得,我们应该瞧瞧她去。”
天穹四角落下黑色帷幕,周遭黯淡无光。危兰提着一盏灯笼,才与方灵轻走出长廊,便望见伫立在院子角落的祝蕙,但出乎她们的意料,小姑娘既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中只有几分隐隐约约的悲戚,远眺苍茫。
“你已经和她说了吗”方灵轻走到黎靠面前,小声问道。
黎靠点了点头。
小姑娘也终于在这时开口,抬起头望向危方二人问道:“是你们帮我杀了凶手吗”
危兰道:“你相信那人是凶手”
祝蕙道:“我早就看出她不是我娘。只不过我从前一直以为……一直以为我娘是被妖精上了身,我想过把这件事给说出去,但又怕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直到今日,吴惠才知晓,原来这个世上还有易容术这么神奇的技艺。
她忍住心头细密的痛楚,又向危兰和方灵轻道了谢。
危兰道:“你不必言谢。方才黎霸姑娘应该已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给了你,滕艳是想要骗取我们手里的武功秘籍,这才会假扮令堂接近云夫人,所以……说来,令堂是受了我们的连累。”
祝蕙道:“她要骗你们的秘籍,那你们也是受害者啊。”
小孩子说话不弯弯绕绕,只将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危兰一方面确实因为吴惠母亲的死亡而感到愧疚,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吴惠因此而怪罪甚至仇恨方灵轻,万万没料到她竟如此明理,心情反而更复杂。
祝蕙见她们沉默半晌,想了—想,突然又问道:“我能跟你们学武功吗”
方灵轻道:“怎么提起这个今晌午你不是已经学过了吗”
祝蕙道:“我只学了几招。而且你也说,那几招只能对付同样不会武功的成年人,我想学更厉害的功夫,就能对付恶人了。”
方灵轻道:“可是那个恶人已经死了。”
祝蕙道:“杀我娘的凶手已经死了,但我听黎姐姐说,凶手还有同伙。”
方灵轻道:“那如果凶手的同伙也死了呢”
祝蕙道:“那……那这个世上总还有别的恶人。”
方灵轻终于笑了一笑,倏地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问道:“那是你想学造极峰的武功还是荆楚危门的武功?如果是后者,你还得问问危门主同不同意。”
祝蕙茫然不解,她根本不知方灵轻所言什么造极峰什么荆楚危门究竟都是何意思。
危兰笑道:“她现在如何能回答你这个问题?这样吧——”一顿,随即摸了摸祝蕙的脑袋,亦与她道:“我们有事要办,明日就得离开苏州,你先暂时在这里住一段日子。若你真有心学武,让黎罪姑娘给你讲讲江湖事。过几个月,我们再来看你。”
祝蕙道:“你们要办什么事”
危兰道:“去抓凶手的同伙。但你现在武功未成,而武学一道博大精深,不是你一天两天就能学得会的,所以我们不能带上你。”
方灵轻狐疑道:“我们明日就走?”
危兰道:“本来我是打算我们在这儿多待些天,也多陪陪娘。但若是滕艳交代的都是实话,她的同伙确是赵延……这件事最好是在大会召开之前解决?”
方灵轻道:“你怀疑赵延要在武林大会之上搞鬼?”
危兰道:“这倒不一定,只不过赵延是鹿鸣堂弟子,鹿鸣堂既负责本盟人事交际,是以本盟凡有聚会,鹿鸣堂都会提前安排布置。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早些到小孤山看看吧。”
方灵轻道:“我只知道他是南斗剑派的长老,却不晓得原来他还在鹿鸣堂做事。”
危兰道:“我也是从前偶尔听留四哥说起。他武功不错,办事能力更强,鹿鸣堂事务繁杂,但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倘若他不是南斗派弟子,而是出身五大派其中的一家,他是最有资格继任为鹿鸣堂下一任堂主的。”
方灵轻道:“现如今,江湖上已经没有了什么五大派。”
危兰道:“但现如今,鹿鸣堂也已经没有了堂主。”
且更为重要的是,与烈文堂一样,鹿鸣堂的权力亦被削弱了不少,纯粹是凭着一片赤心热肠为江湖武林的众多同道效劳。
想到此,她们两人都对赵延作恶的原因有了猜测。
次日清晨,两人拜别了云宛遥,向着小孤山进发。快马飞驰,不久后,抵达安庆府宿松县。
赵延自然比她们、比大多数江湖子弟都更早来到此地,近来这段时日已在城外六十里的长江岸边居住,每日在小孤山布置会场。她们再走不到半日的路,便能见到此人,但若当着他的面,直截了当询问他的阴谋,他必然狡辩否认,因此危兰与方灵轻商量过后,决定先派人查一查近日南斗派的情况。
而这会儿,她们则在此处停下马来,在城里各处街巷逛了逛。
去岁初,安庆府及其周边乡县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吏官兵,全部换了一新人。近来的安庆府宿松县,倒比从前更繁华几分。
两人走走停停约莫半个时辰,忽见一家铺子生意最好,最为热闹,遂也进门一观,果然店内各色各样的货物琳琅满目。方灵轻看中一支白玉兰花簪,询问了价钱,毫不犹豫将它买下,便跑到另一边,将此簪在危兰眼前微微一晃。
“兰姐姐,你喜欢吗“
听她这句话,危兰便知这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笑道:“多谢。但我上次给你送首饰,你说我买得太多太频繁,你一日换一件也戴不了。怎么才没过多久,你又给我买了?”
方灵轻笑道:“我又没有买多少,这支簪子最适合你啊。”她说话同时,仔细瞧了瞧危兰今日绾的发髻,将玉兰簪插在了她头鬓左侧,随后低头看向她手里提着的一个包裹,话锋一转,好奇问道:“你这也是才买的东西?都是什么?”
危兰莞尔道:“莲花河灯。”
方灵轻登时亮了亮眼睛,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倏地又见店铺门口拥挤的人群里闪现一个熟悉人影。
“门主,方峰主,你们在这儿啊,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说话的乃是一名危门弟子,此前她们正是委托他前去调查南斗派的情况。此刻见他出现眼前,危兰心道他应该已查到结果,当即与方灵轻走出店铺,来到街角僻静处。
“这几日辛苦你了,已有收获了吗?”
“时间太紧,倒也没查出别的什么。但赵延此人收了两名徒弟,小弟子名唤唐沁,好像是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明明还不到出师年纪,却在前不久突然离开南斗派,不通知门派内其余任何长辈,独自赶往小孤山。我感觉此事大有蹊跷,因此先来向门主说明。”
“那她现在在哪儿?已到小孤山了吗?”
“她年纪太小,我怕她路上出事,悄悄跟了她一路,进了宿松县城,才先来找门主您。这会儿嘛,她应该快到小孤山了吧。”
既然此事又牵扯了一个少年,危兰与方灵轻思索少顷,决意不再拖延,当下转身也往东南方向行去。
两地之间有六十里距离,她二人骑快马,奔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已半落至山腰的金乌继续缓缓向下移动,天穹彻底为黑暗所笼罩,换一轮明月升空。
月下江水滔滔,危兰与方灵轻刚穿过一片树林,还未到江边,已可远远望见长江的波涛翻滚,以及堤岸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是赵延和唐沁吗?”
夜色越发深沉,且毕竟还有段距离,方灵轻看得不甚清楚,刚低声问了这一句,陡然只见那大个子人影动起手来,猛然出掌击向对面少女——不错,危兰与方灵轻的坐骑又前行数步,这让她们终于看清另一个人影的相貌,的的确确是一名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那少女轻功颇佳,顷刻间将身一转,已避过一掌,偏偏下一瞬,她犹豫着是否应该出招还击,赵延右手再度攻来,欲擒她脉门。正在此危急时刻,方灵轻人在马上,双指微屈蓦地弹出一枚石子,以电光石火之速打中赵延的手背。
赵延只觉右手手骨似乎已碎,极度的痛楚令他不由得惨叫出声,即刻转身回头,脸上瞬间露出更惊恐的表情:“方……方……”
“适才情况紧急,间不容发,方峰主欲救无辜,才对你下了重手,你不必觉得委屈。”
危兰骑着马儿缓缓行来,声调悠悠,依然十分温和悦耳。
赵延却听得全身发冷,愣了一下,连忙为自己辩解:“怎么连危门主你也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什么无辜,这孩子乃是我的一个徒弟,可惜她小小年纪竟不学好,被我发现她仗恃武力欺辱普通百姓,所以我——”
“不是这样的!”那女孩立即摇摇头,打断他的话,“我确实是他徒弟,可是我从来不曾做过恶事,也没有欺负过什么老百姓,我是……我是无意之中发现了师父要暗中对你们不利,才来劝师父回头的……”
她说到最后,眼里已有隐隐泪光,又忽觉脑袋有些晕眩,抬手按了按额头。
危兰见状,立刻翻身下马,瞬息间掠到了她跟前,把了把她的脉搏。灵轻道:“她怎么了?”
危兰道:“并无大碍,也不曾受伤,应是一路奔波,风邪入体染上的病,吃两贴药便好。”
而就在危兰为唐沁把脉期间,赵延脸色慌张,仍在不停辩驳,这个年纪的孩子最会骗人,她说的话你们怎么能够轻易相信?
危兰道:“无论什么年纪都有可能骗人,到底是谁在骗我们,阁下放心,等唐沁休息一晚,明日她病体痊愈,我们再来对质不迟。”
这句话落,她吩咐一旁的危门弟子将赵延押到附近别业庄园,而她的目光再次对准唐沁,端详了她一会儿。
“你认识我们吗?”
唐沁道:“去年我在侠道盟大会上见过你们,但你们肯定不认识我。”
方灵轻也在这时走到她面前,狐疑道:“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他不是你师父吗?”
唐沁道:“我刚刚说了,去年我在侠道盟大会上见过你们,所以……”她低下头,眼眸中露出几分愧意:“所以我一直很仰慕你们,我以为师父必定和我一样,可是没想到……对不起,我……”
听到此处,危兰忍不住微微而笑,缓慢但坚决地摇了摇头,截住她接下来的道歉:“你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替别人说对不起?”
唐沁道:“但他是我师父……”
危兰道:“你师父是你师父,你是你,你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方灵轻笑道:“不过我劝你,以后还是换个师父吧。”
唐沁鼻子一酸,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道:“师父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明明很好的,我不明白他最近为什么会……”
危兰见此情景,不禁喟然叹了一口气,有许多话想与这个孩子说,但望了一眼天穹夜色,又沉吟道:“我想,我大概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不过你这会儿还病着,先进屋歇息歇息,睡上一觉吧。等明日一早,你再问他答案。”
言罢,她牵着唐沁的手,亦向着危门别业的大门行去。唐沁沉默片刻,虽跟她们走了十来步,却又突然停下来。
方灵轻道:“你听我们的话,无论有什么事明日一早再说。”
唐沁道:“我……我就想再问你们一个问题……”
方灵轻道:“什么问题?”
唐沁道:“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方灵轻笑道:“你难过是因为你心好,还念着与他的师徒之情。但赵延又不是我们的师父,我们干嘛要生气?”
唐沁道:“他当然不是你们师父,可是……可是你们有大恩于他啊,他现在却恩将仇报要害你们,你们一点都不生气吗?”
危兰道:“大恩?”
唐沁颔首道:“你们对如今江湖各门各派的弟子都有大恩。”
危兰顿时明了她所指何意,笑意反而上了眉睫,继续带着她往前走,思索须臾过后问道:“这会儿天已黑透了,再过几个时辰,便又是白日了吧。”
唐沁不懂她为何忽转话题,纳罕道:“这是当然。”
危兰道:“你在白日,也一定见过阴天,见过乌云遮住太阳的时候吧。”
唐沁更加不解,茫然地点点头。
危兰道:“我不知你除了学武,是否还学过文但只要你读过史书,必会发现这天下大势,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治世与乱世的交替,正如白日与黑夜的交替;然而纵使是在治世,大多数百姓仍各有各的苦处,正如在白日,乌云也会遮住阳光,只不过比起乱世时人命如草芥的境况要好得多了。”
方灵轻完全明白危兰的意思,笑着接道:“现如今的武林自然算是治世,但纵使是在这样的江湖,你想要它永远太平,永远不起风波,永远不会再有一个恶人,仍是绝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为几片乌云而大动肝火,也太不值得了。”
——人心最易生魔,谁都无法控制。
这是危兰与方灵轻早已懂得的道理,如今新起的风波在她们的意料之中。
唐沁却听得懵懵懂懂,道:“既然如此,那……那该怎么办?”
危兰道:“只要日月之光还在,乌云总会消散。”
唐沁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一望夜空。
方灵轻见她举动,遽然笑道:“兰姐姐,我刚才竟想起周易里的一句话。”
《六合真经》包罗万象,博大精深,其中还蕴含着不少易经道理。危方二人修炼真经已有多年,但直到现在,还未完全将真经武学吃透,是以这几年她们仍常常研读周易。
危兰道:“哪句?”
方灵轻道:“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
危兰展颜道:“不错,所以日月之光是永远会在的。”又拍了一拍唐沁的脑袋:“你也是以后的日月。”
唐沁瞪大了眼睛。
而危兰与方灵轻在此时遥望远方,竟是不约而同想起远在苏州的祝蕙,以及其余十多名孩童,再还有无数江湖新秀才俊。
日往月来,月往日来,他们都是这江湖,乃至这天下,未来的日月。
将唐沁带到了危门别业的客房休息,方灵轻便要前去审问赵延,危兰忽地拉住了她的手,笑道:“你刚才不是还劝唐沁休息吗?”
方灵轻道:“那是因为她生病了,我可没病,休息什么?”
危兰闻此言,不再立即言语,竟微扬秀眉,注视了方灵轻片刻,这才噗嗤一笑。
方灵轻佯装不悦道:“我的话哪里不对这有何好笑的?”
危兰道:“我想起几年前的你,最是厌烦这些琐事,怎么现在……”
方灵轻偏偏头,深深地回忆了一会儿,故作严肃的面孔也终于舒展开来,笑道:“我都快不记得我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危兰道:“我记得。”她稍稍停顿,语气郑重甚至庄重:“你的确是变了不少,但你的心一直没变,我当然一直记得你所有样子。那你还记不记得前年我说过一句话?”
方灵轻道:“记得是记得,可你前年说过的话太多了,是哪一句?”
危兰道:“前年冬我们在小孤山上赏月的那夜,我和你说过,夏夜的小孤山另有一番意境,更是避暑佳地,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去瞧瞧。”
方灵轻道:“那赵延呢?我们不管了?”
危兰道:“我门下几名弟子已在审她了。莫忘了你刚才说的,日往月来,不一定每件事都需要我们亲自做。”
三更时分,天地越发宁静,唯有山峰四周的江流奔腾之声如一曲乐歌始终在夏夜风中回响。
危兰与方灵轻坐在小孤山山顶,将白日里危兰在城中店铺里所买的数盏莲花河灯,陆陆续续抛向江中——她们都是习武之人,能控制手上力道,纵然山顶与江面距离不近,那一盏盏河灯仍能安稳落在水面,随波飘向远方。
月光星光,莲花河灯的烛光,令黑夜变得如梦幻璀璨。
在此情景之中,她们两人之间有了更多的话想说,任由夏风吹拂,她们在山顶相依相偎谈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不知不觉间话题还是又转移到了江湖武林事上。
“六合真经的存在如今已为天下群豪所知晓,我估摸着不止赵延与滕艳,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人在打着真经的主意。其实他们哪晓得,就连我们现在也只拥有五卷真经而已,最后一卷不知被商霓雁藏在哪里。兰姐姐,你说我们这辈子能找得到最后一卷真经吗?”
“你很想集齐所有真经吗?”
“我们如今的武功虽算不上天下第一,却也罕有敌手,何况真经里的疑难已有破解之法,我们不会再有走火入魔的危险,集不集齐所有真经倒无所谓,只是……如果我们这辈子都找不到最后一卷真经,我总觉得不太圆满。”
危兰对此亦有同感,现今她与方灵轻同为江湖里一等一的高手,这武功练得越高,对武学的兴趣反而越发浓厚,但她明白“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她无法控制别人的人心,却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是以想了—想,笑问道:
“轻轻,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在长明山发现的那块墓碑吗?”
“商霓雁当年所立、刻了杜武库名字的那块墓碑”方灵轻领悟到她言外之意,“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你是想说这句话”
“不错,世间事不可能圆满,如果我们确实与最后一卷真经无缘,就让后世人去找吧,总会有人找得到。”
后世也总会有人再度继承六合真经之志。
这江湖天下便有希望。
方灵轻点点头,忽又摇摇头,正色道:“你说的都对,只有一句话错了。”
危兰道:“哪句?”
月光簌簌落落,与江流莲花灯光交融,方灵轻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再指了指危兰的心口。
“世间亦有圆满事,譬如说,此时此刻,你我相伴与共。”
危兰握住方灵轻的这只手。
“是今生今世,你我相伴与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