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美梦终散(九)
2024-01-07 作者: 渭之
第五十四章 、美梦终散(九)
窗户露了条缝, 一缕风顺着那点微小的空隙进来,拂在垂在书桌一角的窗帘微微抖动。
许溧蹲在地上, 一向打理顺畅, 神散而形不散的长发变得毛毛躁躁,发尾甚至有些打结。她用胳膊肘撑着膝盖,眼睛埋在掌心之中大口大口的呼吸。
直到外面传来大力的拍门声,许溧这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 只是动作太快了, 脑部供血不足导致发晕,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漆黑。许溧下意识扶了下床尾, 不让自己摔倒。
但这只是一瞬间, 等回过神后, 许溧晃了下脑袋, 双手从床尾松开时, 看见了满臂的红色齿痕。
关于刚才更多的细节如同碎片般黏合在一起, 一遍遍在许溧脑袋里闪过。
她记得在刚才一次次欺负沈微星时,对方从最开始咬紧嘴唇, 不愿意透出一点动静, 但最后终于松了口, 以往冷泠泠的声音充满破碎感, 自那双殷红的唇中流淌而出。
许溧当时就愣住了,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的叫嚣, 邪恶的念头在那一刻占据上风。
不是不愿意承认吗?不是说做炮.友吗?
那她偏偏就不如她的意。
许溧从沈微星的胸口抬起头,右手拨开浸在额角的头发,指腹将那点汗珠摸匀称, 动作温柔而又缓慢, 低声引诱道:“星星, 声音再大点好不好?嗯?”
声音大点,大到可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这样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躲躲藏藏了。
许溧眼底滑过一丝悲哀,看着沈微星眼角滚落下的泪,她几乎下意识地用手去结。
可就差那么一点点,那串泪珠滑过太阳穴隐没在发丝里。
许溧眼神逐渐变得涣散,眼底失去了应有的神采。
就在这时沈微星侧过脸,咬上了她的胳膊。
出其不意但又在情理之中。
许溧差点都要夸一句,咬的好。
她就是被沈微星经常隐没在黑暗中,时而露出一点爪牙的样子吸引,随后一发不可收拾的喜欢上她。
可为什么就是捂不热呢?
即使牙尖穿破皮肤,许溧都没有挣扎一下。她就任由沈微星咬着,一个地方结束便换另一个地方。
“许溧,你再不开门我就踹门了。”桑沃掌心都拍麻了,但还是不死心地喊着。
许溧嘴角浮起一抹笑,幅度很小,可能只是嘴唇动了动。随后她若无其事走到柜子前,拨弄了几下衣服,拿出一条长款卫衣和短裤套着。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桑沃垂着眼松了口气,张口准备调侃几句时,视线落在许溧身上闭了嘴。
从她在网吧工作开始,许溧留给她的感觉永远都是游刃有余,不紧不慢,从没有见过她像今天这般——仓促。
她上身穿着黑色套头卫衣,头发还未来得及取出,全部压在衣服里面。以往挺立的身段仿佛抽去了条筋骨,软塌塌地倚靠在门把手上,垂着眼皮问:“有事吗?”
“没—”桑沃脑袋卡了一下壳,试探道:“星星干嘛去了?”
“不知道。”许溧冷冷吐出三个字,随后抬起眼皮,眼尾横扫过去,凝视着桑沃。
桑沃瞬间吓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支支吾吾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倒是许溧看她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催道:“有事?”
就是有事也没法说呀。
桑沃木着脸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拿沈微星挡枪,“我刚才看见星星哭着跑出去的。”
这话不提倒还好,偏一提许溧多问了一句,“怎么哭着跑出去的。”
这我哪知道。
桑沃看了一眼自家老板,随口瞎编道:“就捂着脸,一边跑一边骂人。”
“哦?她骂什么了?”
桑沃:“她骂你薄情寡义,负心女,渣女。”
许溧半垂着眼睛,静静听着桑沃再说,明知道她在撒谎,可却没有戳穿。
她认识沈微星那么长时间,知道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濒临绝境时也从不皱下眉,永远都是自己捱着。
说她哭,说她因为这种算不上大事的事情哭,怎么可能。
许溧扯了扯嘴角,忽然开口打断道:“她出去的时候,到底什么样子?”
桑沃一下子闭上嘴巴,不敢说话。
许溧抬起眼睛,不依不挠道:“说。”
桑沃回想着沈微星从她面前走过时的样子,眼眸及其微弱的浮动了一下。
很镇静,除了眼睛稍微红点之外,几乎看不出吵架的痕迹。但就是这样子,她没有办法告诉许溧。
任谁听见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吵完架后,表情无波无澜,心里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就是这么一瞬的沉默,许溧眼底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对着桑沃说:“行吧,我没事,你出去吧。”
“老板,你知道的——”
“她就是不在意。”许溧小声说了一句,随后停了停,提高音量道:“你不用管了,我有点累,先去睡一会儿。”
紧接着,她便关上房门。
在门板关上的那一刹那,桑沃看着许溧垂着薄薄的眼皮,眼睫微微向下拢,罩起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忽然就想起刚才沈微星阖上网吧大门的表情。
从沈微星自她面前经过,表情和往日一样管理的毫无瑕疵,敛着眉垂着目抿着唇,就像是一个娃娃,任谁都不会在她脸上看出任何高兴难过的情绪。然而就在推门一只脚迈出去时,不小心摔了一脚,若不是扶着门把手,沈微星指不定得倒在地上。
桑沃的注意力从游戏中分了一点投在沈微星身上,正想说小心一点时,那句话便堵在了嗓子里。
她看见那张筑的牢固,不露一点缝隙的脸上出现了一闪而逝地裂痕,蹙眉紧紧抿起嘴巴的动作全然都是自责与难过。
下一刻网吧里的人就到了外面。玻璃大门阖上时,门板前后晃了晃。站在外面的人穿着长袖长裤,身姿单薄到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倒。
她还看见刚才差点绊倒沈微星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她还没有系上的鞋带。
那么一个小心谨慎,把自己所有的棱角统统框在一个形状,不愿意冒出丝毫格格不入的人,差点被鞋带绊倒。
怎么能呢?
——
空调遥控器早就不知道丢哪里了,许溧倒在床上没心思找,不出片刻,脸上就浸了一层汗,沿着额角滑过眼珠自下颌坠落。她胡乱扯了一块布,随手擦完之后丢在一旁,继续埋进凌乱的床褥之中,寻找些许宁静。
丢进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手机嗡嗡震了一声。
许溧从床上坐起身,胳膊撑在支起的膝盖上,肩膀微微向下塌着。额前的刘海已经盖过眼睛,她伸手全部拢向后面,露出锐利的眼睛寻找手机。
最后是在枕头底下找到的。
许溧摁亮屏幕,垂着眼睛看完了桑沃发来的微信,重新把手机扔到床上。
【桑沃:老板,你不去哄哄星星吗?】
退一步也得分事情,如果只是简单关于某件事的争执,她毫不犹豫地退上一步,可偏偏这件事她没有办法让。
两个人不清不白地厮混了这么久,该不该情侣做的全部都做了,为什么还要去否认。
许溧想不明白,她愿意等沈微星,不管多长时间都可以,但并不代表两个人的关系见不了光,最起码,沈微星自己得承认。
震动声再次响起来。
许溧不想看,可那消息却不依不挠,扰得她所有思绪全部崩塌,最终还是投了降。【桑沃:老板,你们就这么,算了?】
兴许担心这句话刺激到对方,桑沃问的小心翼翼。
许溧闭上眼睛想了想,指尖在九宫格上跃动了一下回复。
她只回了一个字。
【不】
桑沃盯着屏幕上简短的话,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答案。
是不去哄,还是不会这么简单算了?
就在她皱着脸叹声气,准备壮着胆子追问下去的时候,手机的嗡鸣声就在一旁响起来。
她立即熄灭手机屏幕,抬眼看向来人。
许溧已经换下了刚才黑沉沉的卫衣,套了件白色衬衫,头发也像重新梳理过了一样,落在颈侧,状态看着明显比刚才好。
桑沃嘴唇动了动,自家老板便开了口,“今天你看店,我出去一下。”
话落,她便快速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桑沃隔着玻璃目送老板离开,心里的答案忽然明了起来。
晌午时间,整条商业街都是静沉沉的。树叶拍打发出的簌簌声和整齐的蝉鸣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晰。
许溧烤着太阳,一边走一边想着沈微星能去哪里。
她刚被沈父抓到现成的,家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又从学校刚出来,能去哪些地方。
直到整条商业街走完停到路口,她还没有想到合适的目的地,索性直接右拐,去了学校。
距离中午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学校大门半敞,一张双人课桌挨着墙放置,上面摆来一个本子。
许溧掀开登记处的门帘,凉风兜头糊了一脸。坐在监控底下的大爷正吃着西瓜,看见门口的人后,拿起桌边的毛巾擦了下嘴巴,问:“干嘛?”
“进来找人。”许溧如实说道。
大爷不接受这个理由,隔着面前开了缝的窗户,说:“现在是中午,学生没有来上课,今天还是周六,你找谁?”
“沈微星。”许溧说完解释道:“高三的。”
“高三早就放假了,赶紧回去。”大爷摆来下手,示意对方不要在这里碍着。
许溧自然不肯,待会她还打算去躺沈微星家里,赶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人,不然她睡哪呀。
“大爷,那我进去看看老师行不?”许溧没了办法,硬着头皮说。
她家不是X市的,但因为某些原因,她小学就在这里待着了。一中更是她求学生涯中呆的最久的地方。只是过来发生了一些事,她开始近乎淹没式的活着。
大爷更是乐了,从上到下打量了沈微星一眼,随后瞪着她,说:“就你?你知道我在这里呆来多少年了吗?十年了,你说你是这里的学生,我怎么没有见过。”
许溧薅来下头发,只觉得自己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楚。
恰好这时候登记处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从外面推门进来,问:“怎么了?”
大爷指着许溧交代道:“主任,您看认识她吗?非说是我们学校的。”
主任走到监控前拿了一支笔,准备用来登记不穿校服学生的名字。听见大爷的话,他恰好捏起拿起笔,嗯了一声,转头问人,“你叫什么名字?”
“许溧。”
大爷拍了下桌子,轰道:“还说你不是骗子,我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今天是周六,你来学校干嘛?”
“许溧呀,差点没人出来。”主任拿起笔夹在指缝中淡淡说道:“让她进来吧。”
大爷啊了一声,没有反应过来如此戏剧的变化。
倒是许溧率先弯腰鞠躬,俯身身子说:“老师,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来。”主任眼睛从许溧身上滑过,眉头皱来下,“我还以为你打算不回来来。”
塑胶跑道的红色因为时间久了,早就失去来原来的鲜艳。操场一旁种着满满一排苍天大树,此时枝叶繁茂,将两人站的地方遮的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
“怎么会回来,这里可是我的家。”许溧出神地盯着对面的主席台说。
主任听见许溧这么说,脸色才好了一点。他看着当初学习拔尖,性格拔尖的学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从初中的时候就一直带着许溧,直到上了高中,这是他做班主任带的第一届学生,因此记忆格外清晰。学生时代的许溧脸庞青涩,不似现在这般五官精致。她性格张扬,因为学习好,各科老师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只有他知道,之所以偏袒这么多并不仅仅是因为许溧学习好,更多的是许溧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或许对于高三学生觉得不大不小,但许溧不一样,从初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住。
“你的家?当初是谁脸都没有露,托人办完转学的?”主任问。
许溧嘴角浮起一抹尴尬的笑,说:“都是些陈年往事有什么好提的,还是您教我的要往前看。”
主任被这一句逗笑了,两只手背在后面,问:“你不是过来找我叙旧,那是干嘛?”
“找人。”
主任:“谁?”
许溧叹来声气,半垂着眸子半是无奈地说出那三个字,“沈微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