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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美梦终散(五)

2024-01-07 作者: 渭之
  第五十章 、美梦终散(五)
  距离六月份只剩三天, 闷热的天气带动着整个班级都是恹恹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代课老师刚走, 班主任紧随其后进来。他站在讲台上看了眼无精打采, 机械般收拾学习用具的同学们,心里叹了一声气,满眼都是无奈,却又在下一秒敛去不该有的神色, 拍了下手掌, 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同学们, 本周六, 也就是明天学校组织拍摄毕业照, 我们班是第一个, 到时候大家来早点。”

  “可以化妆吗?老师。”

  “可以穿自己衣服上?”

  “老师, 可以带手机吗?”

  班主任话刚落, 底下开始叽叽喳喳,有些胆子大的已经举手开始问了。

  学校有过明确规定, 在校学生不可以化妆, 不可以带手机, 只允许穿校服。但到了这一天, 所有的规定短暂性失效,老师们战术性失明, 将最后的放松交到他们手上。

  班主任看着底下面露期待的学生,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当然可以, 不过你们稍微低调一点。”

  班主任刚一同意, 底下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喊道:“谢谢老师。”

  这卖乖的场面惹得班主任想笑,忍了忍,没忍住。只得匆匆丢下句放学后,指着沈微星的位置,说:“班长,来一下我办公室。”

  沈微星原本打算等班主任讲完,把桌兜里所有的书都带回去。听见点了自己的名字,她垂着眼眸,脸上没有丝毫被打乱计划的不悦,她淡淡嗯了一声,重新把课本塞进桌兜里,站起了身子。

  这个时间点,走廊上的人很多,本就狭隘的宽度被挤的只能一个人纵向穿过。

  沈微星大概知道班主任是出于哪种原因让她去,早在心里打好腹稿。

  可直到停到门口,她才察觉到不对劲。厚重的防盗门只留了一条细缝,里面听不见往常老师们批改作业或者讨论成绩的声音,取而代之的却是女人的低泣声,微弱且渺小。

  轻缓的脚步声在里面行走,紧接着是班主任的说话声和饮水机的流水声混在一起,带着安慰和怜悯,“您先别哭,我们学校明天拍毕业照,可能有同学和沈微星在聊具体的细节,一会儿就过来。”

  沈母说话声带着厚厚的鼻音,嗯了一声,说:“希望星星可以听我的话吧。”

  门口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班主任安抚完家长,想着应该是沈微星过来,面上一喜,说:“进来吧。”

  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微星站在门口,目不斜视地问:“老师,有什么事儿吗?”

  班主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了台电脑,遮住了他的视线,只勉强看到沈微星的身型,摆了摆手,说:“你妈妈有事找你,进来说吧。”

  “老师,我还有两张卷子要写。”仿佛班主任口里的妈妈是别人家的妈妈,沈微星一脸漠然,说:“我先走了。”

  “星星,等一下。”沈母看着门口的人毫不犹豫的转身,眼眶重新蓄满了眼泪,“你可以单独和妈妈说几句话吗?”

  班主任知道单独这两个字的意思,很给面子地站起来,说:“那你们先聊,我去外面了。”

  “不用了,有什么事儿就在这说吧。”沈微星只留了个背影给她,眼睛直直向前,垂在两侧的手指缩了缩。

  班主任默默叹了声气,他执教这么多年,还从没有见过哪家的关系处理的这么糟。

  他正用劝解几句,后知后觉想起沈微星一直和父亲关系及差,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怎么忽然带上母亲了。百思不得其解下,班主任想到马上即将的考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影响到沈微星的情绪。

  这么一权衡,他觉得今天的门是没法出了。

  沈母今天穿的很素净,浑身上下都有种好欺负的感觉。她用两只手极力捂着嘴巴,眼泪珠子大滴大滴往外落,办公室内很快就充满了女人压抑的哭泣声。

  但很可惜,沈微星是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沈母看人无动于衷,终于往前迈了几步,走到沈微星面前,两只手齐齐抓住她的手腕,哭喊道:“星星,你爸爸人还在医院躺着,我求你给我一点钱吧。”

  沈母的力气很大,班主任光是在一旁看着都疼,那手劲就像是越过皮肤,碾碎人的骨骼。但偏偏当事人无动于衷,仿佛感受不到。

  沈微星扎着利索的高马尾,整个脸部轮廓全部显现出来,线条锋利,眼尾扫人的时候都带上了一股子冷劲。手腕因为局部血液不畅泛着红,连带着手指都是僵硬的。她侧眸瞥向一旁的沈母,“妈,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沈母很显然不相信,不依不挠地问:“你爸爸都告诉我了,你有钱,他赌博的钱都是你给的。”

  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沈微星没绷住笑了出来,永远下垂的眼尾即使在笑的时候,上挑的也并不是很明显,“他说什么您就信什么呀?他说我可以去抢钱,你信吗?”

  沈母脸上闪过一丝犹疑,挣扎片刻,膝盖一弯,直接跪在地上,“星星,那可是你爸爸,你不能不管呀。”

  这一下没有吓到沈微星,倒把班主任吓了一跳。

  他可算是看明白了,沈母今天之所以过来,就是冲着女儿要钱。可怜他话都递到嘴边,偏偏因为职业素养,生生咽下去。他快速走到沈母前面,中途差点摔了一脚,解释道:“先别着急,沈微星是个学生,在学校里平常都挺节约的,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沈母从地上起来,梳理工整的鬓发从耳旁垂下,衬上素净的衣物,眼泪汪汪的样子看着就很可怜。

  沈微星却是笑的,笑意自眼尾爬上,卧蚕都形成了月牙的形状,但偏偏眼底却是凉凉的。办公室空调冷风很足,穿着长衣长袖都能感觉寒气在周身游走,透过薄薄的面料传到里面,“妈,我是真没钱,但我有一个办法。”

  沈母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神充满了光芒,“什么办法。”

  “有钱人有有钱的办法,没钱人有没钱的办法,他有钱了就住院,想住多久就多久,没钱就裹了草席,家门口有条河,直接跳下去,免得祸害别人。”沈微星说。

  “你——你——”沈母气节,挣脱身旁人的束缚,扬手对着沈微星的脸打过去,“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爸。”

  这一声很响很脆,班主任直接抓住沈母的手,嘴上说着冷静,一个劲的把人往出带。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急需要一个冷物敷着。沈微星收敛了笑意,只舔了舔被扇的嘴角,等到声音远去,她才紧紧抿上唇,似乎是在压抑什么东西。

  班主任回来的时候,沈微星还站在原地,脸上的五指印越发清晰。他左右找不到冰爽的东西,只得降低空调的温度,让凉气更足一点。

  “坐在这里。”班主任扔下遥控器,指着自己办公桌旁的凳子说。   
  那个地方正是出风口,冷气股股往外冒。沈微星坐下后,拉了下衣袖遮到虎口的位置,身体缩了缩。

  班主任了解沈微星家里的情况,但并不多。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别扭的,有着强烈的自尊心,问的太多反而不好,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任由这件事发展下去,最后影响到沈微星的高考成绩。

  “你爸爸住院了?是怎么一回事?”班主任两条胳膊搭在桌沿,表情认真的问。

  “不知道。”沈微星的回答干脆而利落。

  “你妈妈今天过来说钱?”班主任组织了下措辞,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温和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

  还是那三个字。这是哪不知道,明明就是不愿意说,班主任心里想着,重重叹了一声气。

  结果刚才还恹恹的人瞬间活泛起来,沈微星无辜地耸了下肩,无所谓道:“可能是输钱,被人砍了手指,又可能是借了高利贷,被人废了条腿,谁知道呢。”

  明明是鲜血淋漓的事情,却被她说的轻飘飘的。班主任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看着沈微星的眼神有着些许心疼。

  高三的孩子才几岁,最大不超过十九,最小不超过十八。明明最应该被嘘寒问暖,被人重视的时候,有的人却像一颗杂草,任人欺负。

  他拿起水杯抿了口茶,半晌才开口,“我听主任说你要报考X市的大学?”

  沈微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眼神中看不出其他情绪。

  既像是在说不,又像是在说对。

  等了大约一分钟,班主任见她不说话,便把水杯放在桌上,语重心长道:“作为老师,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但我私心希望你可以走的更远一点。”

  沈微星垂下眼睑,嘴唇极小地动了下。

  班主任继续说:“你的成绩决定你有能力报考好的大学,这意味着你以后工作,考研,你接触的同学,老师,他们会带你去见识更广阔的未来,退一步来说,你们家里的事情,能走多远就有多远,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还有很长。”

  “老师。”不等班主任说完,沈微星开了口。冷声呼呼地吹,她脸上的印子却并没有浅下来,反而因为温度低,其他地方变得惨白,“如果这里有你没有办法割舍的人呢?你会怎么办?”

  班主任身上凉飕飕的,试图喝点热水压一下,杯口正抵在唇边时,听见沈微星的话,愣了愣,随即笑了一声,问:“是你男朋友?”

  沈微星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

  班主任放下水杯搁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良久沉沉的说:“你觉得这个年纪的感情,能坚持多长时间?一个月,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一辈子。”沈微星毫不犹豫的说。

  班主任并在乎她的回答,自得其乐的说:“我们总是说合适的时间遇上合适的人,这个合适的时间具体到什么时候,合适的人又是哪样的?其实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年少的爱情容易散,是因为我们身上有着少年人的冲劲儿,不明白点到为止,更不明白恰到好处,往往一件极小的事情,都可以吵得天翻地覆,固执到谁都不愿意退一步,仿佛退一步,就是输了,但却往往不知道,在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你需要明白,过刚易折,过犹不及。”

  ——

  那天回网吧的时候,沈微星背着厚重的书包,手上抱着一摞课本,她的骨架小而薄,似乎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压垮她,但偏偏没有,即使顶着周围异样的眼神,她依旧不疾不徐地走回去。

  班主任的话带着回音一般在她耳边绕着,使她脑袋不得片刻宁静,稍微安静下来时都会不容乐观的想,她和许溧会不会走到那一步。

  一辈子很长,也很短,现在说太早,但也太晚。

  许溧按着平常的时间,等了许久都不见沈微星回来,担心只余,甚至要锁了网吧,出去找人。

  她刚站在门口往四周瞅了瞅。沈微星纤瘦的身影走在树荫底下,影子被拉的很长,踩在地面上时却显得形单影只。

  天气很热,周遭的一切都是有气无力,过往的行人加快脚步,步履匆匆地往回走,女生撑着伞,伞面稍往侧面倾斜,不让太阳照到一丝一毫。

  沈微星大热天裹得严严实实,瘦瘦弱弱的样子,她真怕人直接中暑晕倒。

  因此还差几步,许溧直接等不及,快步走到沈微星面前,准备接过她手里的书,说:“走快点,小心晒倒了。”

  头顶传来一道略微柔和的声音,沈微星抬起眼眸,眼珠微微转了转,任由对方接过手里的书。

  很厚的一摞书,许溧接过时,又看了眼沈微星的肩膀,正准备抢过来,自己背的时候,看见了她脸上的红色痕迹。

  五根手指,根根分明地印在沈微星白皙的脸上,脸颊的位置甚至有些肿。

  许溧扔下书抓着她的胳膊,眼神里的消散一闪而逝,问:“谁干的?”

  “自己撞的。”沈微星心不在焉,随口编了个理由。

  许溧气的想笑,看着她脸上的痕,心疼的要命,“你用车撞的?”

  沈微星:“.”

  书扔在地上,许溧的手完全空出来,她放轻了手指,用指腹摸着那个位置,眉头蹙得死死的,说:“是你傻,还是我傻,用不用我给你拿个镜子,你自己照着看?你现在就告诉我谁干的,是不是洪峰?”

  沈微星看着那近在咫尺,喋喋不休的嘴唇,看着那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心脏柔软的像是坠落了一片棉花。她踮起脚尖,对着那张唇,靠了过去。

  过来过往的行人,蝉鸣连片的白天。

  沈微星毫无顾忌地亲了上去,蜻蜓点水的一吻,不等许溧反应过来,她把自己埋在许溧的阴影下,声音极小的抱怨道:“我好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