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骨灰
2024-01-07 作者: 宋绎如
第六十一章 骨灰
大雪纷飞, 本是祥瑞之兆。
暮色渐沉,京城主道旁的酒楼台阁早已歇业,一盏盏灯火亮起来, 不是寻常的煤油灯, 而是泛着红,是祈福用的红烛。
长安城很久没有这样寂静萧瑟了。
太庙祭台之上,文卿跪了十个时辰。
衣冠积雪, 不胜寒凉。
祭祀的礼乐悲壮而厚重, 人们不知道骨弱多病的帝师要怎样捱过这漫长的一天,皑皑雪花落在他冰冷的躯体上, 早已不再融化。
直到子夜的钟声敲响。
那雪人的骨骼终于咔地响了一声。
祭台中央,祭司焚香绕行, 文卿行稽首礼, 手持龟甲玉圭, 赤着脚, 缓缓行至祭坛。
脚铃一步一响,空灵而神秘,彩色的绸带将冻紫的脚踝衬得凄凉,雪地里短暂地留下一串踉跄的脚印。
“公仪氏族,列祖先皇,三清上圣,诸天高真, 后人帝戾, 勤劳阻疾, 而今有难, 何其忘伊?”
“微臣文卿, 才识不逮, 而忠实有余,愿替陛下尽孝,侍奉诸君——求诸天神佛成全,以卿代帝戾之身,佑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今臣其即命于元龟,诸君许臣,臣以其璧与圭归,以俟诸君之命。若弗许……臣则……”
祭司忙道:“大人!昨夜景王带着虎符及北宫氏信物进宫了!”
冻僵的脸似乎痉挛了一下,文卿没有说完祷祝词,只是沉默良久,风雪依然,他咬破指尖将温热的血滴在神位前的龟甲之上。
祭司口中唱着祭乐,飘渺易散的歌声和烈火一起将寒冷的雪夜化开,温暖的火光映照着寒风中摇摇欲坠的人,很冷,然而手心和背上一片汗意。
祭司知道,那片龟甲上的裂纹预示着大凶之兆。
然而他却擦了擦汗,佯装喜出望外地向文卿报喜:“恭喜文大人!是大吉之兆啊!”
文卿阵阵耳鸣,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了,只是看着祭司脸上喜悦的神情,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带我……去养心殿……”
“我要见陛下……”
话语埋葬在风雪中,像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待祭坛烈火燃烧殆尽,坛中火星点点,像生命的余韵。
苏拙玉从太庙梁柱后走出来,走到祭坛边。
他紧紧地牵着苏纪堂的手,似乎是怕他跑掉,又似乎是怕和他走散。紧紧牵连着的两只手戴着一样的红绳,刻着对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苏纪堂垂眸看着他,平生第一次,在没有遮掩的地方低头轻吻他哭红的双眼。
“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拙玉,别害怕……是你救了所有人,是你救了我。”
“我也想和你一起进入轮回,做一对普通的爱人。”
苏纪堂看着他,从容地笑着,好像面对的不是生死抉择,而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约会。
“我不是救世主,文晏清也不是。”
“挽救一切的人是你。”
“所以,不必难过……”
苏拙玉摇了摇头,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踮起脚尖紧紧抱住苏纪堂,用他平生最大的力气,让苏纪堂都感觉到疼。
他们牵着手爬上祭坛,就这样相拥着跳了进去,坛中火星溅起。
烈火重新燃烧起来,火光将夜色染得无比温暖,寒鸦凄凄恻恻地哀鸣起来,因灼烧而扭曲的面孔却露出了释怀的微笑。
“哥哥,抱紧我。”
“来世再会。”
——
养心殿内垂着一帘明黄薄纱,太后和天子近臣在帘外忧心如焚,纱帘的另一边是龙床,躺着病重的皇帝和昏迷的帝师。
方才祭司护送文卿过来时,殿外侍卫如临大敌,结果文卿下轿,话还没说上一句,人就晕倒了。
太后本来在软榻上歇下了,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惊呼声又吵醒了皇帝。
公仪戾看到文卿如此模样,哪还狠得下心再赶人?
正所谓不战而胜,他们离帝师还差得远呢。
“文大人如何了?”
“回太后娘娘,喝了驱寒汤,龙床上也添了几个汤婆子,等身体回暖,再喝两副汤药便好。文大人这两年身体已经温养得不错了,只是一天滴水未进,又恰逢寒气入体,才会如此虚弱,让御膳房备些吃食,等文大人醒了要及时用膳才行。”
太医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什么,文卿在昏迷中都觉得吵,他睡相一向端正稳重,这回却难得翻了个身,找到了一个更温暖的热源。
公仪戾正烧着热症,身上滚烫,给他回温自然合适,可这合适的热源却似乎不怎么情愿,一直往床边挪,最后实在挪到边了,只能让文卿蹭着。
虽然无奈,却还是情不自禁地牵住了文卿冰冷的手。
他的注意力全在文卿身上,甚至没发现自己的精神好了很多,明明睡前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现在却能挪动身体了。
文卿骨貌皆是上乘,难得有能与之相媲美的人,而公仪戾却看不到这些,只觉得他眉心的纹路又深了些,嘴唇还泛着青,脸颊红红的,被冻伤了。
他轻轻地呼吸,细微到几乎听不见声音,唯有胸口缓缓起伏着,砰咚砰咚的心跳不快,但很沉,和公仪戾的心跳乱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公仪戾心中的贪欲占了上风。
他那么怕见到文卿,就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贪欲。
和文卿待在一起,他就像贪婪的疯狗一样,忍不住将这个人占为己有。
他很饿。
没有先生就快死了。
“阿昭,让北宫将军带文大人离开吧!”
隔着一层纱帘,太后惊恐地看着龙床上交叠的身影,她不敢相信公仪戾有了这样的欲念和力气,她害怕。
她害怕那只是回光返照。
她的阿昭不是贪心的孩子。
从小就不是。
但听说人在将死之时,往往会做出一些难以解释的事。
“……”
“母后,我死以后,不要埋在皇陵。”
“我的骨灰要分成三坛,一坛埋进南境的土地,一坛洒入塞北的黄沙,最后一坛,藏进中书文氏的祠堂。”
“这是我的遗愿。”
公仪戾撑在文卿身上,长发垂在文卿耳边,他早已将文卿的面容深深地镌刻进心底,缓缓低头,于他右眼上黯淡的朱砂痣落吻,心想,这是我的遗孀。
天底下最好的先生。
“……带他走罢。”
文卿闻言,长睫一颤,作势要醒。
公仪戾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苏醒,怔了怔,连忙从他身上撤开。
连衣带都忘了给人系上。
文卿悠悠转醒,望着陌生的床梁,身上温热的触感依旧鲜明,连唇舌间都留下了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若是旁人,舌头早就被割下来了。
但他不懂皇帝此举何意。
明明这些年一直都在拒绝他,防着他,疏远他。
“文大人,醒了便出去罢……朕需要静养。”
文卿偏过头,冷冷地看向他。
他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觉得这么委屈。
“微臣身上疼得厉害,走不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公仪戾问道:“哪里疼?”
“浑身都疼。”
“……”
公仪戾不再言语,没让太医来看伤,也没再出口赶人走。他避开文卿锐利的目光,勉强保持着平静。
可文卿已经不再上他的当了。
他和皇帝的关系从皇帝抱住他那一刻起就变得极其微妙,他不相信他们曾经清清白白。
他知道,他的记忆出过问题。
只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就在眼前人身上。
临死之际,他一定要知道他曾经失去的是什么。
他渴望变得完整。
“文大人……”
“夜深了,太后娘娘、北宫将军便先回罢。”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公事公办,做的事却令人瞠目结舌。
“宫女太监也都退下,陛下由我照顾。”
“文大人万万不可!若是!若是……”德安公公连忙跪下磕头。
“没有若是,陛下不会死。”
死字一出,四下便皆安静了。
片刻后,没等文卿再说什么,太后孟如英突然崩溃,失声痛哭起来,北宫将军只能先将太后带走,公仪戾偏头看着帘外的母后,心中说不尽的愧疚。
好在他已经安排好了。
等公仪景即位,北宫便带她去南境,安享晚年。
他做梦都想再回到那片土地。
可惜回不去了。
“你们也都退下罢。”
“……是。”
文卿僭越,却无人敢不听令,皇权式微,只要文卿愿意,甚至能再次篡改遗诏,帝王死时有没有人在场都不重要。
“害怕吗?”文卿问他。
公仪戾闭着眼,佯装睡着了。
或许他这一睡,便再也不会醒来,但上天垂怜,若是能在文卿身边死去,他觉得很幸福。
“不必害怕,陛下不会死的。”
“像方才那样抱抱我,可以吗?”
“我知道陛下醒着。”
公仪戾脸色一变,睁开眼却依然不敢看向他:“你之前……没有昏迷?”
“我犯了欺君之罪,陛下要罚我吗?”
“……”
“陛下说要将骨灰放在中书文氏的祠堂,是认真的吗?”
“不过是说笑而已。”
“骨灰安置这种事,是能说笑的吗?”文卿微凉的手指抚上公仪戾的侧脸,像缠绕在骨骼上的毒蛇,蛇信吐在脸颊上,略有些酥痒。
“那微臣也说个笑。”他扳正公仪戾的脸,逼迫他和他对视,“微臣的骨灰,要和陛下的放在一起。”
“最好能……放进同一个骨灰盒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