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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遗诏(已修改)

2024-01-07 作者: 宋绎如
  第四十一章 遗诏(已修改)

  正房外面的庭园里, 春阳和文念恩没事的时候搭了一个葡萄架,很高,料想是文念恩爬着梯子上去搭的, 葡萄藤绕着架子, 绿油油的,坠着一串串沉甸甸的果实。

  葡萄架下系着秋千,竹条编成的半圆坐具里放着软垫, 平时没什么人来, 是给文卿心血来潮想要荡秋千时准备的,公仪戾不在的这些年, 他总是会不经意地回忆起那个春光烂漫的早晨,他在身后推, 秋千飞起来, 自由得像林中的鸟雀。

  “先生冷不冷?”

  沐浴过后, 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寝衣, 文卿坐在公仪戾怀里,被他从后面环抱着,侵略性极强的热气无孔不入地温养着他的身体,将脸颊熏得绯红。

  “热。”

  公仪戾用棉帕轻轻擦干他的发尾,如墨的长发挽至一边,露出苍白脆弱的后颈,以及后颈上几颗墨点一般的小痣。

  公仪戾微微俯身, 舔了舔那几颗错落的墨珠, 尖锐的虎牙轻轻蹭过那块细嫩的皮肤, 文卿惊得一抖, 回眸瞪他, 眼里却没有愠怒, 只是羞恼。

  公仪戾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被文卿捂住的地方,热意开始蔓延。

  “阿昭……”

  “先生别用这种语气叫我。”公仪戾抱紧文卿,轻轻蹭他的鬓发,“我会忍不住贪心。”

  葡萄架下,两只蛐蛐不合时宜地发出寒鸣,一长一短,似乎争着鸣叫出什么好歹来,皎洁的月渐渐隐匿在乌云后,天色阴沉沉的,唯有庭园里灯火如昼。

  文卿松开捂住后颈的手,微微仰起脸来,凑过去亲了亲公仪戾的唇角:“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可以贪心。”

  “你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听我的话,怎么现在反倒不听了?”

  公仪戾沉默片刻,抱紧文卿的腰,脑袋埋进文卿的肩窝,像以往那样笑起来撒娇:“因为阿昭不想做贪心鬼。”

  他还很小的时候,在冷宫穿着单薄的衣服过冬,每个月分给他们的月例炭火就那么一点,贪心的宫女太监还总是把那一点克扣下来卖给旁人,他从砖缝里看见他们贪婪的嘴脸,觉得很恶心。

  有时候会有胆大的皇子跑到冷宫这边来,三两成群,爬上冷宫的围墙像看戏班子里的小动物一样打量他们母子,时不时扔几个啃过的果核进来,围墙外宫人站成一排托举着他们的主子。

  公仪戾总是很不解,明明他们什么都有了,怎么还是贪图这点卑劣的快乐。

  如果他也能得到幸福,无论多么微末,多么短暂,他也一定会好好珍惜,不会多求什么。

  “砰!”

  黑压压的夜空突然亮起,烟火在高空迸裂开来,五光十色,灿烂辉煌,火光的末梢像燃烧的柳条,熄灭在寂寞的高处,砰——砰——砰——京城无数人披衣下榻,透过窗户,烟花映进微微放大的瞳孔。

  “喜欢吗?”

  文卿仰头靠在他肩上,嗓音温柔,眉眼含笑,暖调的光映出他绯色的脸颊,那枚惊世的朱砂痣被藏进眼皮,留下弯弯翘翘的长睫护着明亮的瞳仁。

  公仪戾垂眸看着文卿的眼睛,呼吸停滞,喉咙竟有些发酸:“喜欢得快要疯了。”

  ——

  钦天署九机塔。

  巨型浑天仪矗立在白塔露天顶阁,长安风雨如晦,空气中飘着淡淡浮尘,朦胧恍惚的烟雨之中,凭栏站着一个人。

  “九机晓夜流年误,梦绕天光应觉寒。”

  “长安,深秋已至。”

  苏纪堂于高塔之上望着满城风雨,瞳孔是罕见的淡青蓝色,像蒙上了一层抹不去的雾,始终与世间相隔甚远。

  “监司大人,当心些,雨水会溅到您的衣裳上。”

  钦天署副司姜闻远不知从哪儿拿了件鹤氅,正要披到苏纪堂身上,却被他一拂尘打开了。

  世人皆以户部尚书顾岱为态浓,中书令文卿为意远,很少有人亲眼见过这位钦天署上居高临下的监司,便也很少有人知道他朦胧失真的面纱下隐藏着怎样惊世的容貌。

  “多此一举。”

  传闻他出生的时候,天降异彩,有凤来仪,南境生火,北境生水,星辰斗转,良田肥沃,五谷丰登。

  他是大夏第一位真正的占星官,能够明察星象之晦明变化,预言天下之势,社稷灾情,王公之争,甚至干扰异星轮回。

  文卿和公仪戾的“苏醒”,他在九机塔上看着,当初的选择埋下了这一世的因果,他不后悔,因为他曾经也失去过。

  “陛下命不久矣。”姜闻远抱着鹤氅,没在意他一贯疏离的动作,“纪堂,苍龙有异,朝中有变,城门失火,会殃及九机塔吗?”

  “不会。”

  “为何如此肯定?”

  “天机不可泄露。”

  “你我都是窥探天机之人,何必互相隐瞒?”

  苏纪堂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头也不回地离去,秋风飒飒,落雪般银白的发尾随转身的动作飘起,沾染了潮湿的秋意。

  “你是窥探天机之人,而我不是。”   
  ——

  公仪戾曾与苏纪堂做过一桩交易。

  他出卖他的魂魄和血肉,只求苏纪堂能再给文卿一次重来的机会。

  人真的有魂魄吗?
  在坠入炼狱之前,他也曾这样思考过。

  那时候他已经南境征战多年,生死往往只在一线之间,他总希望着如果他死了,魂魄能回到遥远的长安城,陪伴在位高权重的文卿身边。

  但最终应验的时候,文卿的尸骨却早已冷冻成冰。

  他在长安大开杀戒,魂魄早已染上了罪恶的颜色,在炼狱池中洗去孽障的感觉生不如死,唯一的告慰便是死而复生的文卿。

  即便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先生……”

  “先生……”

  公仪戾梦中思恋不已的文卿,此时正在待漏院等候入朝,左右神策营将军站在他的轮椅两侧,隆重繁复的朝服和鎏冠遮不去眉眼间的倦色,长睫微垂时朱砂半露,与绵绵细雨平分这秋色。

  “晏清,昨晚没睡好是不是?”

  顾岱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来,百官列位皆有次序,不得轻易走动,也只有顾岱此人对礼仪规章从不上心,在宫里也恣意得很。

  “多看了会儿奏折,睡得晚了些。”文卿淡淡莞尔,“此次西南之行可还顺利?”

  “诸事顺遂。”

  “上天保佑。”文卿露出微微松懈的神色,唇边的笑意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淡,“陛下今日定会嘉奖你与明统的,扩建五尺道乃是本朝大事,于江山社稷有功,当重赏。”

  “其实我不在乎这些。”顾岱蹲下来,冲文卿落寞地笑了笑,“此次回京,只作短暂歇息,我会向陛下请旨调去北漠,以后再要相见,恐怕难了,故来和你说一声。”

  文卿一怔,想起了前世顾岱的命运。

  “和明统吵架了?”

  顾岱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说:“哪儿能啊,我哪舍得和他吵。就是不合适,不想耽误人家。”

  文卿蹙了蹙眉,环视一圈,却没见到钟堂的影子。

  “子山,今日先不要请旨,下朝后来我府上一趟,我有事和你商量。”

  顾岱去意已决:“下朝后去你府上喝一杯罢。但车马已经备好,明日离京,计划如此,便不改了,省得多生事端。”

  文卿不赞成地看着他,正要说些什么,钟鼓三通鼓响,百官依次入朝。

  将军先入,其次近侍,再次公侯。南宫遇位列将军之首,经过文卿的时候,视线短暂地交错在一起。

  他认得这位,公仪戾帐中三年不换的画像,画中人就是这位大人,只是没想到官职如此之高,竟是位列文臣之首的中书令。

  文卿回以淡淡一眼,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看起来既矜贵又冷漠,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子山,你若离开京城,我在朝中便是孤身一人了。我双腿有疾,做什么事都不方便,需要你的帮衬,再停留些时日罢,哪怕是为了我。”

  顾岱闻言一怔,明显有些动摇。

  “晏清,我……”

  “放心,你们二人之间的私事,我不会插手。”

  “既如此……那好罢。”

  最近正是秋收的日子,今年是个丰年,边境无战事,国库粮仓慢慢充盈起来,李家受瑞王牵制,在江南一带有所收敛,商贾贸易逐渐恢复着活力,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只是崇明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春浦还是有用的,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异心,很有细作的潜质。

  今日代为上朝的是公仪峻。

  文卿弹劾姜家擅自在京畿之地养兵自重,触碰皇室逆鳞,证据确凿,群臣激愤,公仪峻也顺势处置了姜家,却顾及姜家嫡子姜闻远的身份,只是削了爵位,没有实质性的惩处。

  钦天署鱼龙混杂,署下占星官无数,唯有正副监司二人能不惹尽量不惹,这是大夏皇室的祖训,也是文武百官的共识。

  文卿也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公仪峻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他只能借姜闻远之手,见苏纪堂一面。

  那一天就快到了。

  篡改遗诏说易行难,但只要苏纪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夏的君王就必不会是公仪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