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出征
2024-01-07 作者: 宋绎如
第二十五章 出征
翌日, 京城整顿兵力,右神策营大将军提刀拜诣华英殿,奉崇明帝旨意, 带三皇子熟悉熟悉基本的排阵布兵。
三皇子翻身上马, 身负龙泉剑,右手拉着缰绳,一身玄衣显得少年身形越发颀长, 披风在骏马疾驰中猎猎作响, 长发高束,眉眼深邃, 不怒自威。
淑妃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
从皇宫到京畿北衙, 出宫门经过长杨道, 临街的百姓夹道而歌, 公仪戾骑马行于队列之首, 象征着平安吉祥的万福花满街散落。
“公子,外面好热闹啊。”
春阳探出头,与守在房门口的文念恩对视一眼,悻悻地缩回了脑袋。
文卿正清点着太元街收上来的银票,一边对账一边道:“今日三皇子去北衙署适应战场,许是正巧经过这边罢。”
春阳吃了一惊:“公子不去看看吗?”
“有什么可看的。”文卿将一沓沓银票放进檀木盒中收好,打开书案墙边的暗匣, 匣中数十个檀木盒整整齐齐地码着, 只是左上角缺了一个, 再凑一个正好。
“公子……该不会是怕……多看两眼就舍不得了吧?”
文卿整理木盒的动作顿了顿。
“随意揣测家主的心思是大忌, 春阳, 是不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
春阳愣了愣, 连忙跪下来:“公子恕罪!”
“三皇子和状元府不曾有过任何交集,我长居府上,不曾到过京畿之地,连三皇子是谁都不认识,又何来舍不得一说?”
“是,奴才知错。”
“下去罢,我想一个人待着。”
想起北漠军饷空缺,文卿头疼不已。
他从未妄想过把公仪戾留在身边,公仪戾没有母族势力支持,想要夺嫡就必须去沙场征伐建功立业。
大夏到了穷途末路,国力日益衰微,国库一年比一年空虚,前世匈奴趁着崇明帝驾崩国丧期间攻入京城,国之将倾,公仪戾领兵左右神策营浴血奋战,那一仗打得极其艰难,神策营元气大伤,京城更是死伤无数,南境勤王之师全军覆没。
文卿从七年前便开始派人经管太元街的铺子,如今太元街和东、南两市基本上所有的铺子都挂着昭氏之匾,实际上是文卿手中的财产,每月净收入三万余两白银,这么些年攒了差不多三百万两银票,可战场上白银如流水,这三百万两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了这一年。
他本意是想留到三年后的京畿之战作为神策营和南境勤王军的军费开支,无论如何都很丰裕,可如今提前三年出征,还去的是那么艰苦的地方,花销自然大了百倍不止。
从哪儿找这么多钱来补上呢……
文卿撑着头,拿过吏部呈上来的花名册,翻开两页,目光流连在几个转运使的名字上。
“十二。”
棂花窗外忽然飞下来一个人影:“属下在。”
“陕州水陆转运使陆德安、江淮转运使裴念之、山南西道盐铁转运使钟斯年,这三个人,查查底细。”
“是。”
“无关痛痒的情报就无需再传了,我要可以抄家的线索。”
“是,文公子还有别的吩咐吗?”
文卿将毛笔轻置于砚台之上,梨花木碰着青瓷,发出微沉的声响。
“……没有了。”
“属下告退。”
等窗外人影消失不见,文卿才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后悔。
但也只是后悔片刻而已。
为了夺嫡大业,为了报仇雪恨,一切都值得。
——
两日之后,护送辛夷公主出塞的车马缓缓前行。
宣德三十二年,长安迎来了早春第一场雨,密雨斜针如飞花四溅,马蹄下细浪腾泥,风雨中杨柳枝条更加飘摇,如同不舍征人远去的衣袖。
大喜的鼓乐将雨幕破开,三列红轿在君王百官的目送中渐渐消失,崇明帝饱经沧桑的脸上似乎正晃荡着大夏百年的荣辱兴亡,没有一个人面上挂着喜色,哪怕是太子党人眸中亦多有惆怅。
文卿也在城台上,看着自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少年郎穿上了沉重的盔甲,骑在马背上,手持一杆红缨枪,身后背着龙泉剑,带领着轻骑缓缓离开京城。
雨下得越来越紧,少年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在转角处似乎回头望了眼风雨飘摇中的京城,骏马嘶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面色稍微苍白了些,料峭春风吹来,便捂着心口咳嗽。
春阳推了推文念恩,文念恩反应过来,连忙把手中的鹤氅披在文卿身上。
“诸位大人请慢,三皇子殿下给诸位都备了份礼。”
崇明帝见嫡长女远嫁,老来伤情,中途便御驾回了皇宫,鼓乐声已然听不见,群臣正要下城楼时,华英殿一位掌事太监忽然笑着说了一句,命手下的小太监给在场的每个重臣献上礼盒。
首辅辛稷安得了一份蜜枣酥。
吏部尚书得了一份红糖糕。
右神策营大将军得了份茯苓饼。
糕点都还是热乎的,众人皆笑起来,顺着时宜称赞三皇子有心。
唯有文卿打开盒子,看见里面圆滚滚的枣泥馅桂花糕,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还是浸湿了眼睛。
旁人问起,只说是今日风冷,咳嗽得太厉害。
回程路上,春阳举起手撑着梅枝油纸伞,文念恩推着他徐徐走向轿辇。
文卿频频望向出城的方向,斜风细雨打湿了他的鞋袜和裳摆,双腿早就被冻僵了,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公子,起轿回府了。”
文卿疲惫地阖上眼,温热的泪顺着长睫,淌过苍白冰冷的脸庞。
轿帘落了下来,他打开那个盒子,拿出里面的桂花糕,泪流满面地咬了一口,湿咸的泪水从下巴尖滴落,枣泥香甜软糯,月桂香气馥郁。
和前世东市那家糕点铺子的桂花糕一模一样。
马夫驾着马车,文念恩守在轿厢外面,春阳近身伺候,却有些害怕公子最近的脾气,不敢上去安慰。
他目光不安地瞟着,忽然注意到盒子里被泪水打湿的油纸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于是小心翼翼道:“公子,桂花糕下面是什么?”
趁着文卿去翻桂花糕的时候,春阳拿出手帕,拭了拭他脸上的泪。
春阳心惊胆战的,公子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怔怔地盯着盒子里的东西发呆。
春阳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那盒子的底部,赫然放着一截墨色的断发和一枚青竹流苏压襟,断发用黛色的丝绳系着,丝绳上似乎还绣了几个小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只有君臣立誓和感情极深的夫妇离别才会断发相赠,以表心意。
“此事不要透露给任何人。”文卿突然抬眼看向他,眸中泪意未散,而杀意毕现,“否则春浦的今天,就是你的来日。”
春阳连忙道:“我对公子忠心耿耿,怎么会把这事透露给别人?哪怕死我也不会多嘴的。”
“……但愿如此。”
文卿合上盒子,将盒子放在身边,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抱在怀里,一直到进府都没松手。
“送走了?”
文濯兰坐在亭边的横栏上,长裙湿了一半,手中拿着喂鱼的糕饼渣子,往水光粼粼的池面撒。
“嗯。”
“别太伤心,此时的离,不过是为了往后的合而已。”
“嗯。”
文濯兰抬眸看了眼文卿,长长地叹了声:“晏清,你既如此舍不得,为何当时又要用计让辛夷公主力荐阿昭?如今这般都是你的选择,便不要再流泪了。”
文卿抱着盒子,喃喃道:“若他说一声舍不得我……”
“你便能放下心中大业了吗?”文濯兰笑了笑,怅然道,“如今的太子并非为龙之章,晏清你这么多年苦心孤诣,不就是想把阿昭推上皇位吗?若决心要铸成大业,便别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至于阿昭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帝,早就已经不重要了,既然连这件事都不重要了,那他舍不舍得又如何呢?”
文卿似乎被她说服了:“是啊,又如何呢。”
从长亭回正房,不远不近的一段路,正好经过东厢侧房,以前公仪戾在这里住着,这个房间的窗户便经常开着。
文念恩推着他进去,熟悉的陈设,空荡荡的光景。
有时他下朝回府,遇到公仪戾在屋内苦读兵书,便会调转方向进去指点一二。前世的公仪戾大将军根本不需要军师,可十二三岁的公仪戾小皇子还很依赖他的教导,看着他一点点进步,一点点长高,文卿首先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另外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希望公仪戾能一直依赖他。
当初那样寻常的事,再过几年,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公子若是实在思念,为何不写封家书寄去呢?让暗卫去送,不会暴露身份,殿下收到您亲手写的信,肯定特别开心。”
文念恩提议道。
文卿沉默了会儿,只说:“不必,过两日便好了。”
“……”
“把这间屋子封了,里面的东西不要乱动,往后不准再在我面前提起殿下,否则家法处置。”
文念恩暗叹一声,遵命道:“是。”
话音未落,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文公子,主人来信。”
方才还在说不必写信的文卿:“……”
文念恩不自然地摸摸鼻子,低头不语。
十一看不懂屋内的气氛,又没得文卿允许,便站在窗外解释道:“方才在偏门截停,今日雨势渐大,信鸽来晚了些,信筒也有些湿了,不知进没进水,文公子还是早些看为好,以免——”
“拿给我罢。”文卿自行转动木轮,行至窗边,伸手接过小小的信筒。
扭开信筒,一截纸条正安静地卷在筒中,打开一看,纸上不着一字,只用寥寥三两笔画了一个笑脸。
如此幼稚,如此滑稽,文卿却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肩侧的长发滑下来,被不住滴落的泪雨打湿。
十一适时退下了,文念恩和春阳贴着墙站在阴影里,垂着头不敢多看。
在他们的记忆里,文卿从来没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方才看到文卿流泪都快被吓死了,如今更是哭得这样伤心。
如果三皇子殿下在就好了,他最会哄公子,以往公子在宫中遇到什么烦心事,带着一身怒气回府时,三皇子总是撒撒娇就把人哄好了,导致这些年他们这些仆从都没安慰公子的经验。
春阳手肘碰了碰文念恩,眼神示意他说点什么。
文念恩一个头两个大,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去:“公子身体不好,这样哭下去恐怕伤到根本,若是殿下在这儿看到公子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知道多伤心。”话音未落,文卿便咳嗽起来。
被南境秘药温养了七年,他的身体已经比刚重生那会儿好了太多,以前吹不得一点风,说不了几句话便不住喘熄,现在只要不受太多冷,气色看起来便还不错。
只是方才可能在雨中走慢了些,湿透的鞋袜和裳摆将冷气浸入骨髓,又因大悲伤肺,如今咳得便极为难受。
“公子!”
春阳跑过来,被轮椅上脸色惨白如纸的文卿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找郎中。
文卿大病数日。
直到这场绵绵春雨歇去,乌云破开,和煦的阳光从棂花窗的雕花中透进来,榻上靠汤药续着命的人方才梳洗穿戴,一身极为素净的青豆绿春服,墨发半束,心口佩戴着那枚青竹流苏压襟。
照文濯兰的话说,要是文卿此时愿意笑一笑,哪怕是爱江山胜过爱美人的铁血帝王也会为他折了腰。
文卿却不答,只是说:“这场雨把园里的花都打落了。”
文濯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园林:“是啊。”
那个秋千里全是积水,就算晒干了皱巴巴的,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府里只是少了两个人,原来这么寂寞么?”
文濯兰拿着酒壶,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她在状元府也待了七年了。
当年从扬州绮玉楼过来,只是想暂住一段时间的,但一来便得知许晚凝早已亡故的噩耗,又见文卿在偌大的府院中住着太寂寞,整天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实在是不忍心再离开,便迅速解决了扬州的杂事在此长居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那时候文卿三元及第,正该是春风得意之时,又怎么会寂寞。
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一开始文卿和他说想要将公仪戾送去北漠前线时她是坚决反对的,不是因为担心公仪戾的安危,而是担心文卿以后要怎么过。
这些年公仪戾如何哄文卿高兴,有公仪戾在身边,文卿如何安心,她都看在眼里。
可惜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大夏需要这么一位将军。”文卿淡淡道,“宫里也需要那样一位娘娘,他们二人只是回到了最适合他们的位置罢了,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有这么一天。”
文濯兰欲言又止,最后却没说任何话。
她给文卿倒了杯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玄鸽振羽,在府院上空盘旋几圈,最后落在文卿的手背上。
文卿解下鸽腿上绑着的信筒,打开信纸,纸上字迹清丽隽秀,小字写道——已会合。
“临虞阁回信了?”文濯兰摸了摸玄鸽的脑袋,从西厢里拿出一点糕饼渣喂它,那鸽子却将脑袋一扭,不吃嗟来之食。
文濯兰摇头失笑。
“段寻已经和阿昭会合了。”文卿终于松了口气。
文濯兰点点头:“段少主谋略不在你之下,若是发生意外也有江湖人士相助,有他在阿昭身边,你也能放心了。”
文卿轻轻抚了抚玄鸽的背羽,当即回书房写了一张纸条,卷进信筒中,双手捧着鸽子将它放飞,鸽羽在灿烂的光芒下扑闪,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此前不久,另一边。
护送辛夷公主出塞的一共两支轻骑,一支代表乌恒,一支代表大夏,行军数日,在一处村落边停了下来。
装扮成村民的段寻按照父亲给的画像顺利找到了此次要找的人——三皇子公仪戾。
虽然父亲说过这是一个还故人旧恩情的任务,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否则就要打断他的腿,再选弟弟当少阁主,但好歹也是他的任务合作对象,再怎么样也要试探一下适不适合共事。
辛夷公主落轿,临时搭建起大大小小的帐篷,骑兵和丫鬟们去村落采买些干粮,段寻等在街角,待公仪戾一行人过来,便推着堆满土豆的推车往上撞。
公仪戾瞳孔一缩,及时闪开了,后面的士兵却没来得及反应,推车被撞翻了,士兵拔出剑,段寻倒在地上,叫苦不迭。
“哎哟……哪来的官老爷啊!撞得我好痛啊!”
村民远远地看着,目光有些不善。
“喂!明明是你往我们这边撞的!别恶人先告状!”
段寻扯了扯麻布头巾,佯哭道:“小人怎么敢往你们这群带刀带剑的官老爷身上撞嘛!我不管!我辛辛苦苦种的土豆都摔坏了,我也摔伤了,不赔偿我就去官府让青天大老爷替我做主!”
“就是就是,赔偿人家!”
“一年辛辛苦苦种点庄稼容易吗?造孽的娃儿,还摔伤了,又是花铜板的地方。”
“……”
段寻仰起脸,正对上那双琥珀般明亮的眸。
眸中眼神极为强势迫人,似乎要通过这短暂的一眼将心剖开看透,段寻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小兄弟,谁家的土豆一摔就坏了?”
公仪戾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土豆抛了抛,递给段寻。
“我身上没带多少银钱,你若是讹我我也没法依你,你开个口吧,能支给你的便赔偿你。”
段寻脸上抹着黑炭,头巾半掩着面,听公仪戾这么说,便觉得此人还不错,也挺有意思,至少做任务的时候不会多无趣了。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官老爷你身上背着那把宝剑。”
“当真是狮子大开口啊。”公仪戾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便要走。
段寻马上抱紧他的腿,连声道:“我说笑的,说笑的。”
公仪戾垂眸看他。
“老爷,让小的跟着你走吧!”
“我要去的地方不适合你。”
“我都还没去你怎么知道不适合我?”
公仪戾皱紧眉:“让开,别逼我对你动手。”
段寻立刻松手,拍拍尘土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公仪戾眼神一变,瞬间从他手中抢过那块玉佩,反手拔剑而出,剑刃横陈于段寻颈间,沉声问道:“哪儿来的?”
这是文卿贴身佩戴的护心玉。
“他没跟你说?”段寻瞥了眼颈间的剑,冷静道。
公仪戾看看手中的玉佩,再看看段寻,大概明白了什么。
先生不放心他一个人出远门,给他找了个同伴。
“……那他有没有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段寻见都没见过文卿,哪来什么话给他带,当即白了他一眼:“他让你好好听我的话,臭小鬼,敢拿剑这么对着我!”
身后的士兵立刻拔剑相向,公仪戾抬手制止,顺势也收下了龙泉剑,正色道:“若你正常些来见我,我也不至于此。”
“哼。”
“……就没别的话了吗?”
“没了啊。”段寻扶起推车,将地上的土豆捡起来,“你想听什么,我考虑一下帮你传达。”
公仪戾眼神黯了黯,帮他把剩下的土豆捡起来:“算了,他估计不爱听。”
段寻诧异地望他一眼。
土豆是段寻从一个老爷爷手里买来的,现在分给了周围围观的村民,虽然有些磕碰,但不碍着吃,村民看了一场怪戏,咕囔着散去了。
段寻身骑白马,加入了大夏的轻骑队列之中,跟在公仪戾身后,越到边塞,人烟越稀少。
两国交战的地方到处都是流民,战火将这片土地烧得焦黑,没有水草,也没有商贸,只有数不尽的饿殍和战死的士兵,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大人!大人!施舍一点吃的吧……我的孩子快饿死了……他七岁了……好不容易七岁了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骨瘦嶙峋的孩子,跪在行轿的路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还有些流民看着军队不敢上前,缩在一旁观察着。
公仪戾翻身下马,从怀里拿出今天早上没吃的干粮。
段寻拉住他:“你疯了?!那么多人看着,你有多少干粮够分?”
公仪戾将干粮递给那个妇人:“我只有这一个,便只分这一个,仅此而已。”
段寻怒斥道:“你太天真了!”
话音未落,见那妇人得到食物,越来越多的流民抱着孩子往这边涌来,公主行轿越来越艰难。
公仪戾站在原地,等着妇人把那块干巴巴的饼喂给孩子,对前来乞讨的人拔剑相向。
“凭什么她有?我们没有?!我的孩子比她的孩子更虚弱啊……”
“大人,大人!我给你做牛做马……你带我走吧……求求你……带我走吧……”
“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求求你……”
“大人……”
公仪戾于心不忍,偏了偏头,没有回应。
“这是京城来的狗官!打死他!”
“杀了他!”
因为常年战乱,这里的流民中混着不少悍匪,随身带着尖兵利器,流离失所的人们总是格外容易被煽动,赤手空拳地冲过来,段寻见势不妙,连忙带着公仪戾逃了。
那些人竟没有追来。
公仪戾心里猛地一沉,回头一望,原地哪里还有流民的身影,只有那个妇人的尸体倒在地上,后脑还汩汩冒着鲜血,掌心死死握着什么东西,怀里虚弱得如同干尸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像死亡临近的钟声。
北风呼啸的原野上回荡着大喜的乐音,公仪戾徒然握着剑,在空旷而贫瘠的土地上怔怔地流泪。
段寻站在他身后,疾风扬起他鬓边的碎发。
他看着公仪戾一步一步地走回去,把那瘦骨嶙峋的孩子从他惨死的母亲怀里抱起。
他帮那死不瞑目的妇人阖上双眼,用来握剑的手却在此时微微颤唞。
段寻闭了闭眼,不忍再看。
文卿把这三皇子殿下养得太善良了。
战场之上,最忌讳这样的善良。
——
金銮殿上,文卿上书弹劾江淮转运使裴念之,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崇明帝吃了太多药,身体早就不行了,不少事由太子代理,如今连上朝都有几天让太子坐在明堂之上。
文卿特意挑了这一天。
绯色官服的太子少师手持象笏,弹劾着江淮转运使裴念之贪污受贿,言之凿凿,人证物证俱在,太子震怒,又心向少师,都未细看证据便将裴念之打入了诏狱。
裴念之大喊冤枉,控诉文卿诬陷诽谤,牵扯出寒士一派数人贪污,瞒着陛下和太子殿下收取地方官员入京的礼贽,两方打得难看,太子却偏心少师,只降罪了裴念之一人。
众人看清了形势,都以为这场闹剧就此收尾,文卿却突然道:“殿下怎可只降罪一人而包庇其他人,如此有失公允,恐怕会让朝臣寒心。”
公仪峻坐在龙椅上,顺着他的话道:“那爱卿以为如何?”
文卿一阵恶寒,忍着不适道:“清白便是清白,枉法便是枉法,无论派系,只要曾经贪过大夏一分一厘,便都该一一惩处,家产充公,以丰盈国库,以此谢罪。”
“爱卿所言极是。传令下去,彻查裴念之、孙翎、董旬三人,若证据确凿,便抄家问斩!”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文卿垂着头,目光薄凉。
他在利用公仪峻丰盈国库,铲除异己,公仪峻在利用他在朝臣间立威。
“若无其他事,便退朝罢,文卿留下。”
众朝臣跪地而拜:“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偌大的金銮殿上,不多时,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几个太监。
“先生,本宫方才帮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文卿淡淡道:“殿下秉公执法,何来帮臣一说?况且,就算殿下不说,微臣也当尽力辅佐殿下,以求来日。”
公仪峻目光沉沉地笑了起来。
“先生怎么突然弹劾裴念之?裴家根基很深的,家底也够殷实,这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后裴系的官员都会针对你。”
“并不是突然,臣早就在收集证据了,只是最近才收集完备,总不能没有证据便弹劾,那就是诬陷了。”
“先生的智谋,若是肯分一半给本宫铺路,本宫也不必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了。”公仪峻自阶上走下,蟒袍加身,贵气逼人,“本宫不是你的学生吗?别人的先生都拼了命地教导学生,唯独你,却总是不来东宫。”
“先生,本宫很想念你……”
文卿淡淡道:“殿下,金銮殿只谈公事,不谈私情。”
“那东宫便能谈私情吗?”
文卿并不想在这里激怒他。
虽然他知道南溟后六卫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护着他,但这个险他宁愿不冒。
“先生。”
公仪峻俯身靠近他,捻起他肩上一缕墨发,痴迷地嗅了嗅。
“本宫一直在等你的答案。”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本宫就知道,这辈子不会有人比你更合本宫的心意了。”
“七年了,本宫每夜都想着先生,欲渴缠身,情难自抑……”
“够了!”文卿偏开头,眉心嫌恶地皱起,“微臣没有断袖之癖,若殿下真心爱惜微臣,便请发乎情止乎礼。”
“真心爱惜……?”
公仪峻忽然发疯似的按住他的肩,咬牙切齿道:“本宫就是因为太爱惜你,这些年才不曾动过你!不然你以为凭你一个残废,怎么能次次把本宫的颜面往地上踩?”
“太子殿下!请自重!”
户部侍郎顾岱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一个钟堂。
春阳心急如焚地看着殿内,气喘吁吁赶回来的文念恩摸了摸春阳的脑袋,小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公仪峻阴沉地看着殿门口的两个官员。
一个顾岱,文系一派的寒门高官,要碾死不容易,但也并非什么棘手之事。
一个钟堂,世家大族的嫡长子,钟家明明是太子党,此刻居然来坏他的好事?
“本宫不是说了,没有其他事便退朝吗?”
钟堂皱紧眉头,正待说些什么,顾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道:“太子殿下,微臣和几位同僚平日都习惯和文大人一同下朝的,今日在殿外等候多时也不见文大人出来,便斗胆进来找找了。”
“本宫和文大人有要事相商,闲杂人等都给本宫滚出去!”
文卿却道:“如果殿下的要事是指方才那件事,那请恕微臣不能从命。”
“哎呀哎呀,文大人和殿下既是君臣,亦是师生,何必将气氛搞得这么僵呢?来日方长不是很好吗?殿下也知道文大人的性子,宁折不弯,虽说是殿下金口玉言,也得给文大人一些时间才好啊。”
顾岱拿出平时混官场那一套,又开始和稀泥,一边奉承公仪峻,一边替文卿开脱。
钟堂忍不住插话:“太子殿下应当品德贤良,怎能做这样强迫朝廷重臣的事?若晏清背后有世家大族撑腰,殿下还敢不敢做出此等荒谬之事?”
他的性情才是真的刚直,文卿顿感头疼,心想这下得欠好大一个人情。
顾岱脸上青了又绿绿了又青,回头眼刀像是想杀人:“你别多话——”
公仪峻从文卿身边离开,阴鸷地看着这位刑部侍郎钟堂,开口便嘲讽道:“若没有钟家,本宫今日便用你的血来洗这金銮殿。”
“本宫一定会在你父亲面前替你美言几句,钟大人。”
“那便多谢殿下了。”
钟堂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顾岱一拍脑袋,完了。
公仪峻忿忿离去,行至殿门,隔着数人意味不明地和文卿对视一眼。
文卿心想,如今撕破脸,恐怕不得不和辛稷安联手,将清流一脉笼络些进来。
他以为寒士一派体量不小,足够暂时牵制住公仪峻,没想到这疯狗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宁愿自己掉几块肉都要咬他一口。
“晏清,没事吧?”
顾岱走过来,轻轻扶住轮椅的把手。
“没事。”文卿摇摇头,“今日之事,多谢。”
“不必言谢。”顾岱一边推他出去,一边指着钟堂,“对了,是他拉着我过来的。”
钟堂突然被提及,像是在学堂里突然被先生点名了一样,正色道:“是文念恩找我过来的。”
文卿淡淡地抿了抿唇,看向钟堂:“多谢。”
他一直以为,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是事事以家族利益为先的人。
前世他和钟堂政见不和,在朝堂上互相攻讦,他也以为他是在为钟家争取缓刑,以谋求最后的利益。
如今看来,也许并不是如此。
比起如今的他而言,钟堂是更为纯粹的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不存私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状元府冷清许久,终于又接见了几位客人。
文濯兰偷偷摸摸溜进宫里去找淑妃喝酒去了,府里除了几个下人便没有旁人,文卿拿出珍藏的仙崖石花待客,钟堂轻抿一口,实诚道:“我在晏清你这儿就没有喝过这么好的茶。”
话音未落,文卿和顾岱都笑了起来。
“那便是我的不是了,给钟大人赔礼道歉,今日多喝几杯。”
“跟没喝过好茶似的,你哪次来我府上我没用好茶待你?”
钟堂被两人打趣得有些脸热,只管喝茶,不再言语。
文卿也看出来了,这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打到了一起,交情还不浅。
过了一会儿,顾岱终于忍不住问道:“晏清啊,太子怎么回事?不会真对你……”
“我很能理解——”
“你理解个头啊!”顾岱反手一巴掌打在钟堂脸上,啪地一声,文卿看得一怔,心想这顾小公子好生泼辣,平日竟没看出来。
钟堂捂着脸,沉声道:“我说我很能理解他的爱美之心,毕竟我曾经也觉得晏清天下第一好看,但强人所难并非君子之道,明君贤主更是不该如此下作!”
顾岱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番话好转多少。
文卿安静地喝着茶,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一圈,大概明白了眼下是番什么情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