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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砍四十四刀

2024-01-07 作者: 桃花烤翅
  第四十四章 、砍四十四刀
  叶弄池驱剑来到了火山上空。

  虽隔绝了热度,但白岑明显感觉一股热浪正扑面而来,带着要把人烤熟的气势。

  白岑有些担忧:“你真的要下去?”

  叶弄池轻笑了一声:“假的。”

  白岑被他说得一愣,没弄明白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没等她追问,就见寒霜剑缓缓从叶弄池脚下抽离,叶弄池凭空立住,一手抱着烧火棍,一手执剑。

  火舌卷着热浪吞噬上空,势要把这不识好歹的人撕碎一般。

  叶弄池的衣角被吹得扬起,整个人好似空中浮萍,但他却依旧很稳,任由狂风席卷,没有一丝动摇。

  白岑隐隐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你该不会……”

  白岑的猜测还没说出口,就见叶弄池轻笑一声。

  “今天就教你个新招式。看好了,这招叫,一剑破万法——”

  寒霜剑被高高举起,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叶弄池挥剑重重劈下!

  耀眼的蓝色剑光瞬间从寒霜剑斩出,剑光极寒,最终与火山相撞。

  红蓝相触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静。

  随后。

  轰——

  巨大的轰鸣响彻天际,霎时间飞沙走石,无数碎石崩裂开来,世界好似在这一刻毁灭。

  偏偏地动山摇,硬是没撼动叶弄池一丝一毫。

  叶弄池朗声笑了起来,配着山崩地裂的景象,惊心动魄。

  巨大的轰鸣逐渐寂静,白岑这才揉了揉眼,看清发生了什么。

  这一看,她的双眸不由睁大。

  火山被硬生生拦腰斩断,里面的岩浆没了山体遮掩,炽热的岩浆流了出来,把周遭铺成了火海。

  叶弄池他劈山了。

  白岑瞠目结舌,但又诡异地觉得,叶弄池做出这事,似乎是意料之外,又好像情理之中。

  他的笑终于停了下来,剑指苍穹:“痛快!”

  叶弄池脸上的笑怎么也遮不住,白岑所有疑惑和震惊都咽了下去。

  过去的他本就该是这副模样,劈山倒海,无所不能,战无不胜。

  叶弄池胸膛起伏半天,终于平静下来,只是语气里还带了笑意:“吓到你了?”

  白岑摇头:“没有,只是有些突然。”

  “那就好。”叶弄池笑意不减:“身为剑修,就是要一往无前,何况你我是同门,以后不必束手束脚,该好好学学‘嚣张’两个字该怎么写。”

  古语有云,一剑霜寒荡九州,他这一剑倒当真是和寒霜剑相配。

  白岑心中因这这一剑起了无数波澜,生起陌生的壮志豪情,甚至觉得,此时若自己能执剑,也定要与这天地较量一番。

  她心情激荡,喉间顿时漫上来不少话。

  但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就被接下来一幕吓得目眦尽裂。

  “叶弄池!”

  她只来得及叫叶弄池的名字,只见叶弄池说出那段话后身形晃了晃,随后眼睛突然失去焦距,再下一瞬,竟然直直落了下去!

  白岑急得不行,连思考都没有就从剑里钻了出去,然而她的身形根本阻止不了叶弄池的掉势,眼见他就要重重摔在地上,白岑心里起了无尽悔意和无力,还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

  若是她再强一点,便不会有此险境。

  这一瞬似乎很长,久到白岑觉得她或许度不过这一秒。

  但这一瞬又很短,短到听到呼唤的时候她才刚刚落地。

  “白岑!”

  景芍急促的声音响起,不知什么时候她和裴镜月已经来到此处,正伸着手准备接住下坠的叶弄池。

  白岑那颗吊着的心这时也跟着跌回了原位。

  然而没等落地,叶弄池突然神色一清,手中出现一纸符咒,随后他的身体一轻,好似被清风托起,稳稳落在了地上。

  叶弄池看了看伸着胳膊的两人:
  “多谢。”

  景芍没在意他的举动,只是有些担心:“怎么回事?”

  白岑这时候也反应过来,狠狠吸了两口气,平复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

  “叶!弄!池!”

  她掐着腰,疯狂踩着叶弄池的脚趾。

  方才落下的时候她也落在了地上,又不会飞,只能以这种方式引人注意。

  果不其然,注意到她后,叶弄池面色一变。

  “你知不知道……!”

  白岑正想斥责他,然而被叶弄池眼疾手快捏了起来,迅速甩回了烧火棍。

  白岑的话憋在了喉咙,就听上面传来叶弄池带着怒意的声音。

  “都说了出来会烤化的,你不要命了?”

  不要命。

  到底是谁不要命?
  他这是倒打一耙!
  白岑气得直跳脚:“你还说我?你刚刚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叶弄池皱着眉头。

  “你当我是谁?我当然是做好了完全准备,你跳出来做什么!”

  说着他更气了:“跳出来也就算了,还想接着我?怕是我人没接到,你先魂飞魄散了!”

  这个符咒有些陌生,想来是从别人那儿抢来的。

  白岑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把它带在了身上,听到这话险些气得冒烟。

  怪她咯?白岑冷笑一声:“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景芍目瞪口呆地看着“白岑”自言自语,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嘴。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准备,我只是关心你,来不及想别的。”

  “你关……!”

  听到景芍开口,叶弄池下意识想怒斥,然后话才开了个头,他就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沉默好半天,这才干巴巴开口。

  “……关心啊。”

  白岑冷笑一声。

  “是她关心,我可不敢,谁敢关心我们天才老祖啊?”

  这话说出来,傻子也知道白岑生气了。

  叶弄池扭捏半天。

  “我刚刚也是太着急了……对不起。”

  此事细究起来,的确他做的欠妥。

  劈山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也算过了灵力足以支撑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符咒只不过是以防万一,不确定的情况下,他也就没告诉白岑。

  白岑嘁了一声,实际上沉默的这会儿功夫,她心里也冷静了大半。

  叶弄池看着张扬,实际不是那种嚣张起来不顾后果的人,她也该想到的。

  只是他嚣张惯了,没有跟旁人说计划的习惯,若是今天这事儿这么过去了,以后他指不定还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白岑的沉默叫叶弄池心慌起来,他冷静过后一反思,自己刚刚确实说得有些过了。

  白岑是关心他。

  嘿嘿。

  明明是挨骂,他的嘴角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上扬,他努力压了下来,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起来。

  “我方才也是一时情急,才说了重话,其实我也是担,担心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打了个磕巴,分明是很正常的互相关心,他却别扭起来。

  他这边别扭,白岑这边也古怪。

  说不上什么感觉,她的手指不自觉痉挛了一下。

  白岑清清嗓子:“那你想清楚了,日后再有这种情况如何?”

  听到她有松口的意思,叶弄池连忙表明态度:“往后我有准备一定告诉你!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这就对了。

  达成共识,白岑终于有了笑模样。

  方才那幕实在动魄惊心,她可不想再体会一次。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完全没有考虑其他人。

  景芍愣了愣,犹豫着欲言又止。

  “那……倒也不用……吧?”

  虽说她也是担心,但事事报备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夫妻间也没几个这样坦诚相待的吧。

  叶弄池瞬间变了脸,原本的笑容敛去,冷淡了神情,略扫了一眼他们。

  “这次倒是还不错。”

  他说的是他们先前斗炎龟,加上斩断火山后地动山摇,两人能迅速稳住,还有空来救援的事。

  得了夸奖,景芍低头嘿嘿笑了笑,裴镜月则抱起了拳,一板一眼:“多谢师姐点拨。”

  “嗯。”

  叶弄池应了一声,转身往被斩断的火山口去。

  他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难得对着让人说了句多余嘱咐。

  “前面危险,你们受不住,在这儿等我回来。”

  两人听到这话,乖乖地点了点头,没问他要去哪儿,也没问“危险”是何意。

  叶弄池满意点头。

  “你这两个好友,虽是愚笨了一点,但好在听话。”

  白岑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总归在他眼里,除了他自己,旁人都是愚笨的。

  “我们去火山里面?”

  “嗯。”

  叶弄池解释:“先前里面温度太高,即便有所准备,也要被褪一层皮。现在给它开了个口散散热,倒是刚刚好。”

  白岑无奈摇摇头,旋即就见叶弄池在袖子里掏了半天,随后一枚珠子就出现在他手上。

  他输了一抹灵力进去,神奇一幕发生,只见从袖子里缓缓溢出水流,水流又形成一层薄膜,把叶弄池整个人包裹其中。

  叶弄池得意地扬了扬眉:“就说我的准备是完美无缺的。”

  白岑懒得理他。

  水火相克,鲛珠的确是通过火山最好的方法,然而岩浆也不是吃素的,只见水做的保护罩接触到岩浆的瞬间被蒸发成了水蒸气,好在鲛珠的水流源源不断,没等热气进来,很快就又补了一层。

  叶弄池也在盯着这处变化:“看来要抓紧了。”

  鲛珠是每个鲛人都能练就的宝物,但他拿的这个显然火候不到家,毒火的侵蚀下存在不了多久。

  两人小心翼翼往火山深处走去。

  有了叶弄池那一剑的威力,两人这一路倒是走得顺畅,很快就到了嘴中心。

  岩浆还在滚滚冒泡,叶弄池对其视若无睹,一脚就踏了上去。

  白岑嘶了一声。

  “别把我的脚烧坏了。”

  叶弄池顿了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放得轻了些。

  他伸出手,凝神等待,不一会儿,本来还有些宁静得岩浆像突然被煮沸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随着泡泡越来越密集,中间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白岑凝神盯着这个漩涡,有点期待里面会出来个什么东西。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深埋地心的东西露出了真面目。

  一个手掌大小的黑红色石头从里面冒了出来,逐渐腾空,落在了叶弄池掌心。

  他手上还包裹着水雾,触及到这块儿石头发出了“滋滋”的响声,叶弄池又输了道灵力进去,鲛珠便又分了一道水汽,把这块石头包裹得严严实实。

  拿了东西,叶弄池不再留恋,转身就走。

  裴镜月和景芍十分担心地看着他的方向,见人回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怎么样?”

  “嗯。”

  叶弄池没再多说:“快走。”

  景芍正要问怎么这么着急,下一刻,地面再次轰鸣,无数裂缝裂开。

  来不及细想,几人极速往外掠去。

  踏出这处火焰山,脚下落了实处,景芍擦擦额头上的汗:“怎么回事?”

  叶弄池回头看了看分崩离析的地界,这才把方才那块石头拿了出来。

  随着火山界的崩塌,温度也一点一点退却,白岑从烧火棍里钻了出来,落在叶弄池肩上。

  “这石头是什么?”

  这也是其他人想问的,叶弄池听了这个问题却挑了挑眉,忍不住的笑意。

  “石头?”

  随着他的问话,被鲛珠包裹的石头有了变化。

  只见它蠕动片刻,随后试探着冒出了一节小尾巴。

  尾巴晃了晃,大概没察觉到危险,它的四肢也“噗噗”地冒了出来。

  最后冒出来的是小脑袋。

  它抬了抬头,似乎是被水包裹得有些不舒服,来回晃了晃头,却始终甩不掉这烦人的水膜。

  它焦躁起来,有些生气了,又“噗噗”地缩了回去,不再叫人瞧见他一丝一毫。

  白岑目瞪口呆。

  “这是……?”

  景芍和裴镜月则倒吸一口气,连连后退,更是祭出了法宝。

  “这不是刚去那个炎龟吗?!白白你退后,让我们来!”

  这模样,可不就是那个冒火乌龟!

  “噗。哈哈哈!”

  几人的反应引得叶弄池一阵大笑,甚至眼角都出了泪花。

  他拭了拭眼角,这才解释:“这才是炎龟真身,先前那个不过是它用火山石形成的假体。”

  “它是炎龟?”

  白岑有些惊讶。

  叶弄池继续道:“此处与旁的地方不同,秘境内其他地方都是自成小世界,没了核心还能运转,唯有此处。”

  他把炎龟举起来叫几人看清:“相传炎龟是上古神兽,当年陨落后便转生重新成了一颗蛋,阴差阳错之下落在这秘境之中。再然后,这神兽为了叫自己生存,便自行把周遭变成火海,久而久之就是你们方才看到的了。也正是如此,此处是依着炎龟的意愿所见,如今没了它,自然就会分崩离析。”

  竟然还有这一说。

  白岑看了看小巧玲珑的乌龟,很难想象它竟然能自建这么一个小世界。

  不过转念想想,叶弄池不也是这么小一个吗?

  倒也是合理了。

  热度散去,叶弄池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不过他左看右看,大美女没看到有什么危险,只能当做是自己敏[gǎn]了。

  “好了,我们要的已经都到手了,该……”

  叶弄池说着把炎龟收了起来,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呼救打断。

  “救救,救命啊!!道友!!”

  这个声音一响,白岑不由打了个突。

  裴镜月闻声看去,不由一惊。

  “这不是先前那位?!”

  是染刀!

  他怎么会在火海里?
  来不及细想,他的性子容不得见死不救,符咒一出,准确无误地贴在了他身上,随后染刀“咻!”地飞回来,将将在火舌吞没他的最后一刻逃了出来。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多,多谢几位,我们当真是有缘哈。”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对着白岑……对着叶弄池露出个委屈巴巴的笑。

  “帮人帮到底,白道友,拉我一把可好?”

  叶弄池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这模样,真是叫人不想接近。

  初见时他虽然狼狈,但还勉强能看出人模人样,这会儿嘛……脸上焦黑的一坨接一坨,衣服也破破烂烂,东一个洞西一个坑,要不是声音熟悉,白岑都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

  眼角叶弄池无情,染刀撇撇嘴,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自行起身。

  “不拉就不拉,那我自己起来。”

  他一点也不尴尬,起身后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叶弄池。

  “几位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叶弄池忍不住重新审视起他。

  遇到一次是偶然,两次也可以是巧合,但三次四次都能遇到,很难说不是故意。

  面对叶弄池的眼神,染刀忍不住捏了捏衣角,脸上露出做作的羞涩:“白白这样瞧着我做什么?可是突然觉得我们两个相配?”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刚好我也没有道侣,不若我们就此结缘吧!”

  “不必了。”

  叶弄池嫌恶地移开目光。

  “你没道侣,我还是有的。”

  他话说得很自然,连白岑都反应了好一会儿,更别说其他人了。

  “嗯……嗯??”

  “什么??”

  他这一句话,引来四个人的惊讶。

  白岑直接戳着他脖子上的动脉,大有他不说清楚就要一指穿漏的架势:“你别侮辱人啊!”

  叶弄池不着痕迹地歪了歪脖子,看到几人震惊的面容,他显得颇为疑惑。   
  “怎么了?我的剑就是我的道侣,很惊讶?”

  闻言,几人齐刷刷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叶弄池虽然狂,但不至于太疯。

  景芍更是拍了拍胸脯,心存余悸:“我就说嘛,我不过是几个月没见你,你怎么就被坏男人骗啦?”

  她说着还是不放心,知道叶弄池不愿叫人近身,便紧紧攥着小拳头:“我师父说有些男人特别坏,尤其是你这样天资高的,他们指不定会想出什么花招来骗道侣契呢,千万不要上当啊!”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叶弄池的脸色却越来越僵,最终挤出来干巴巴的两个字。

  “……好的。”

  他应声,肩头传来一声凉嗖嗖的冷笑。

  “呵。”

  白岑冷笑一声,鼓起掌。

  “小芍药说得不错,你说是吧?”

  叶弄池把脸撇过去不理人了。

  染刀牢牢这个,又牢牢那个,“嗐”了一声。

  “可不是嘛,白白可要擦亮眼,遇到知根知底的才行。”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我就不错。”

  他说完,叶弄池连眼神都没有给他。

  他因何在此已经不重要,总之他要出去了,如何也影响不到他。

  “你们两个跟我出去,还是再探索些时日?”

  叶弄池问向景芍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裴镜月挠挠头。

  “师姐说得不错,我们确实缺乏经验,此番机会来之不易,我们还要再历练一番才是。”

  “嗯。”

  得了他们的回答,叶弄池嘴角微挑。

  “那便在此别过吧,人外有人,你们小心。”

  不知不觉间,他摆出副长辈的模样,偏偏没人觉得不对,景芍和裴镜月更是肃了表情,认真行礼:

  “是!”

  染刀左看右看,终于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他急切起来:“嗯?白白你这就要走?”

  时间紧迫,景芍两人也不留恋,转身就前往下一个地点。

  叶弄池看了看狗皮膏药一样的染刀,冷笑一声:“怎么,你也要走?”

  染刀挠了挠头:“嗯……本来没这个打算的,不过如果白白你的要求,我当然也会跟着啦。”

  叶弄池没给他眼神,拂袖而去。

  秘境自然是有尽头,不过这个“尽头”却不是真正意义的“尽头”,只要有了离开的心思,那离开的大门虽是会出现。

  只是大多数人为了得到更多的东西,通常会等到秘境将关的那日,像白岑叶弄池这样提前离开的还是少之又少。

  叶弄池没机会染刀,染刀却一点都不在意,反而上下打量了一下叶弄池,无意识地眯了眯眼。

  “我怎么觉得,道友这次见,似乎脾气变了不少,更叫人喜欢了……嗷!”

  白岑噗地笑出声。

  被个大男人调戏,叶弄池大概也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叶弄池面不改色收回插在染刀脚上的寒霜剑,挽个剑花后冷声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自然不会给旁人面子,何况这个染刀……他真是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然后捂着脚斯哈斯哈地喘着气,偏偏见了叶弄池还要咧出个笑。

  “哪里是乱说?分明就是真心话。”

  叶弄池低头思量了起来。

  旁人不知道他在想启动,白岑倒是一看就明白了,她疯狂地拍打着叶弄池的肩颈:“算了算了祖宗算了,在这里杀人很容易影响两派和谐。”

  白岑看得明白,这祖宗是动了杀意了。

  白岑这一通拍打倒是把他的杀气拍散不少,只是他还有些不满。

  “两派和谐?我会怕那东西?”

  千军万马,杀来便是。

  染刀以为这话是对他说的,敢怒不敢言地看了一眼叶弄池,嗫喏道:“啊,不怕的,我也没做什么,……对了白,白道友,你拿着双剑,为何只有一剑?”

  他本想再叫白白,被叶弄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叶弄池摸了摸烧火棍,手里握着寒霜剑,挽了个剑花:“杀你,一剑足以。”

  染刀耸耸肩不敢说话了。

  叶弄池转身就走,白岑爬在叶弄池肩膀回头看去,果然这次染刀没有跟上来,只是待在原地,面朝着这方,脸上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还想看清楚,却被叶弄池一手揪了下来。

  “诶诶做什么?”

  她挣扎了一番,最后被叶弄池放在了手心。

  叶弄池轻咳一声,抵着她的头不了她乱晃:“肩上布料滑,省的你掉下去。”

  ?

  她也不是刚刚坐在肩膀上吧?

  白岑刚想抬头瞪他一眼,又被叶弄池怼着脑袋转了回来。

  “看路。”

  白岑契了一声,心说有了实体就是了不起,不仅脾气大了,脸都不给看了。

  只要认准一个方向一直走就能出秘境,叶弄池闲庭信步,却不想仍旧有人不长眼。

  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过来的时候,白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叶弄池却是嗤笑一声。

  “雕虫小技。”

  白岑余光一闪,看到他扔了什么东西到旁边,然而来不及看清,她眼睁睁看着地底冒出无数尸体,这些尸体诡异非常,每个人的脸都对着叶弄池,空荡荡的眼眶,叫人脊背发寒。

  突然间,这些尸体动了。

  白岑的耳边出现一些声音。

  “我丧命你手,还我命来!”

  “你能救我,为何不救?”

  “因你一念,死伤无数,你可有悔?”

  种种声音纠缠在一起,震得白岑头晕眼花,险些要呕出来。

  她心里有了念头。

  说不定这些是叶弄池的幻觉。

  但捧着她的手却依旧坚定,手心上还带着暖意,眼前这骇人的一幕似乎一点也没影响他。

  白岑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清明。

  对了,那颗红珠挂在他脖子上,他不该看到幻觉。

  白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此时却有一声厉喝划破苍穹,叫她灵台顿时清明。

  “放肆!”

  叶弄池沉声怒喝,随即长剑出鞘!
  铮——

  寒霜剑势不可挡,一剑斩破了这黑夜!
  黑暗尽数退去,叶弄池却趋势不减,依旧向前刺去。

  白岑看到了躲在黑暗之后的人。

  白纤竹,又是她。

  白纤竹似乎没料到她眼中的白岑会有如此实力,眼见长剑将要把她刺穿,一道黑影从她身后急掠而出!

  然而她面对的是什么人?

  是开山老祖叶弄池。

  他眼都没眨,白岑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黑影就被劈成了两半,而他本人更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白纤竹面前。

  他的剑搭在了白纤竹细嫩的脖颈。

  白纤竹一僵,下意识想跑,然而她却莫名有种直觉,若是此刻动了,怕是眼前这人当真会下杀手。

  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威胁,明明只是一把剑,她却觉得四面八方已经被封了退路。

  她喉咙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个冷笑:“你敢杀我?”

  看得出,虽然她落在下风,却是底气十足。

  这叫叶弄池实打实不解了。

  “我为何不敢?”

  他顿了下,语气柔了不少。

  “你不会害怕吧?”

  这话当然不是问的白纤竹,而是问手上的白岑。

  他看得出来,白岑似乎很忌讳沾上人命。

  白岑一路被他护在手上,叶弄池一番动作下来,她竟然没有感受到任何颠簸。

  闻言,她摇摇头。

  修真界怎么可能不见血,先前是她逃避罢了。

  况且白纤竹此人一直针对她,也是活该。

  见她摇头,叶弄池这才放了心。

  不怕便好。

  若是他先前有实体,白纤竹这人也该死了千百遍了。

  叶弄池面上越是漫不经心,白纤竹心里越是惊涛骇浪。

  这人竟然要动真的。

  她立即改口:“你不能杀我!宗门规定,不能残害同门!我死了你没有办法回宗交代!”

  “这有什么。”

  叶弄池轻笑了一下,眼中带着一丝嘲弄,似乎在说她天真。

  叶弄池继续道:“你自己的乾坤袋里装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白纤竹一愣,叶弄池好心提醒:“留影珠你该不陌生吧,等杀了你我就带着留影珠回去,你杀我在先,我反击在后,如何也怪不到我。况且……”

  他实打实笑了起来,似乎真遇上了什么好笑的事。

  “即便我无凭无据杀了你,你当飞羽宗上下,真有人敢动我分毫?”

  这话带着狂傲,白纤竹怔住,嘲讽的话险些脱口而出,但又觉得,她说的似乎是真的。

  “好了。还有什么遗言尽快说了吧。”

  他神色有些不耐。

  马上就能离开秘境,突然遇上这档子事,已经叫他有些烦躁了。

  “等等!”白纤竹慌乱起来。“你不想知道你娘怎么样了吗!”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果然,听到这话叶弄池手上一顿。

  倒不是他起了恻隐之心,而是事关白岑,他不由重视。

  白岑此刻也在为难。

  原主的母亲自然与她无关,只是不论她此刻说什么,都会露出马脚。

  见她垂眸不语,叶弄池替她做了决定。

  “那便带你回去,等那帮老不死的发落吧。”

  白纤竹松了一口气,还以为终于逃过一劫,然后下一瞬,她的眸子穆然睁大,口中也溢出了鲜血。

  叶弄池竟用剑刺穿了她的丹田。

  而且这并不只是□□上的痛苦,她感觉的到,她的修为在飞速流逝。

  叶弄池淡然地收回剑,取了干净的布擦了擦上面的血迹:“人可以活着,先废个修为吧。”

  白岑倒吸一口气。

  她到底低估了叶弄池,这人能凭一己之力叫飞羽宗在修仙界稳住跟脚,绝不是靠着心慈手软。

  白纤竹愣愣的,似乎不太相信发生了什么。

  叶弄池见差不多了,想取个生意把她捆了带走,身后却传来一阵不似人声的哀嚎。

  两人扭头看去,就见方才被劈开的黑影扭曲起来,那声哀嚎就是从它的嘴里发出。

  黑影本来没有形状,这会儿极尽扭曲,却渐渐变成了人形。

  他的脸也若隐若现,逐渐显露出真实形态。

  白岑先前看得不错,果然是齐劲。

  叶弄池也是一愣。

  自爆之后本该魂飞魄散,他为何会在此?
  齐劲终于有了人形,只是看着也是半透明,显然是不久于人世。

  但他却依旧指着白纤竹的方向,嘴里嗫喏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白岑正要感叹这人的衷心,却突然听清了他口中的话。

  “杀,杀了她……”

  白岑二人齐刷刷一愣。

  叶弄池察觉到不寻常,走过去蹲下`身:“杀了谁?”

  齐劲深深喘了两口气,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努力把话说清楚:“白纤竹,不杀了她,飞羽宗将毁于一旦。”

  叶弄池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的人,如何也想不通,她这么一个人如何能毁了飞羽宗。

  齐劲动了动喉咙,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身形又淡了许多。

  他接下来的话,叫人心中大骇。

  “我先前,是被她控制了。”

  白岑愕然。

  虽然她曾经半开玩笑或者有所怀疑,但许多细枝末节对不上,她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叶弄池也意识到了此事非同小可,手里凝了灵力便要往齐劲身体里送,齐劲却苦笑摇头:“我魂魄受伤太重,不要白费力气了……白纤竹,一定要除。”

  他用仅剩的力气重复了这句话,随后在他口中,白岑知道了完全不一样的事情脉络。

  “她刚入门的时候的确是乖巧可爱,引来不少师兄师姐的喜爱,我也对她高看两分。然而很快,事情就不对起来,太多人对她有莫名的偏爱,已经到了不分黑白的地步,甚至有人性情大变……我心里疑惑,想找她试探一番,没想到却正见她蛊惑我门弟子。”

  他闭了闭眼,似在回忆。

  那时真好,他还是人人称赞的好师兄,虽然性子急了点,但对同门无微不至,大家也愿意有事就找他。

  他赶去白纤竹的小院,眼见白纤竹对同门下手,他立刻现身阻拦,却不料白岑哭得梨花带雨,只说自己从小没人疼爱,这才学了邪法,想叫大家多关心她。

  齐劲心软了一瞬,思量起来。

  大家虽然偏爱她,但似乎没做出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白纤竹年岁不大,约摸只是小女孩儿想获得关注,一时走错了路,也没有别的心思,便有些心软。

  他直言,只要让大家恢复正常,他便带着她去向长老求情,以后她还是大家疼爱的小师妹。

  白纤竹却不干,楚楚可怜:“可是,若没有这个邪法,不会有人爱我。”

  齐劲左劝右劝,白纤竹都只垂泪不语,齐劲思考了一下她这邪法的作用,无非是叫人偏爱她几分,这有什么难的,于是一咬牙:

  “你把其他人的邪法都解了,尽管往我身上用,不论如何,师兄疼爱你便是,只是以后都不可再伤及同门。”

  齐劲没忍住咳了两声,随着这两声,他的魂体愈加暗淡。

  他自嘲道:“我曾自诩为道心坚定,也以为自己是天纵奇才,没想到就是那么一眼,叫我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天之后,他就忘了发生的事情,只是面对白纤竹的时候心里总有种冲动,想要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再将一切惹他不开心的事情都除掉。

  他浑浑噩噩,偶尔有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却很快被另一个意识淹没。

  ‘要对白纤竹好。’

  这几个字牢牢刻在他的脑子里,很快就掩盖了其他一切事情。

  但这并不是最恐怖的。

  “后来,我的意识真的清醒了,但是……我却不能控制我的身体,和我的思维,就好像,我的身体住进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在逐渐取代我,我逐渐变成了一个傀儡。”

  白岑和叶弄池对视一眼。

  这便骇人听闻了。

  白岑没忍住问道:“那自爆一事呢?”

  叶弄池转述后,齐劲露出苦笑,看着白岑也带着歉然。

  “是我自杀……那时不知为何,我对身体突然有了一丝控制,便不愿再苟延残喘,只是连累了你,是我对你不起。”

  原是如此。

  白岑看着他。

  她倒不会原谅他,只是此刻也说不出原谅的话。

  叶弄池没再打断他,他知道,齐劲的时间不多了。

  果然,齐劲继续说道:“我本该魂飞魄散,却不知白纤竹用了什么秘法,留了我一丝残魂。她说……她说,”齐劲几尽哽咽,似乎不忍回忆,最终还是咬着牙,说了接下来的话。

  “她说我是她最成功的傀儡,神魂也淬炼得干净,用来当影傀是最好不过的了。”

  说得通了。

  白岑恍然。

  怪不得当日白纤竹会挡那一掌,那一掌过后她就顺理成章回了住处,之后又抓紧时间炼化残魂,那日夜谈见她脸色苍白,应该就是炼魂消耗过多。

  齐劲的身子已经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打起精神,说出了最后的话。

  “白岑,杀了白纤竹。不是为我,我敢说,整个飞羽宗上下多少人,你不知道有多少人东西潜伏在里面,多少人成了她的傀儡,白纤竹留不得!”

  说到最后,他的眼睛里已经有血泪流出。

  魂魄泣泪,有大冤。

  他惨淡道:“我此生愧对师门,愧对道心,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白岑不知他来世如何,是努力修炼,还是转身报仇。

  她只知道,魂飞魄散,不会有来世。

  随着他最后的字节说出,齐劲整个人透明的速度穆然加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齐劲就消失在了原地,再没有一点存活过的证据。

  而此时有踉跄的脚步传来,白岑一声“小心”还卡在喉咙,就见叶弄池神色未动,寒霜剑反向刺出。

  重重的倒地声传来,叶弄池神色淡漠转身。

  “留你不得。”

  脚下,白纤竹手里握着匕首,死不瞑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