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无力、你活着就不会有愧疚这种东西。
2024-01-06 作者: 林檎十茱
第七十三章 无力、你活着就不会有愧疚这种东西。
中午张玲带着容汀去附近的商场弄手机贴膜,两人顺便逛了街,买了些秋冬季的衣服,最后累倒在商场的长椅上。
“不行了。”张玲念叨着,本来上午体力消耗就太多了,才逛了一个小时,她的腿似灌了铅一样重。
容汀也有点累,她买的衣服倒是少,但是秋冬季的衣服比较厚,提起来也很重。
她知道冉酒的尺码,却觉得冉酒的穿衣风格不是她能拿捏的。
但是又实在想给她买点东西。
思来想去,她让张玲等一等,跑去了那边的甜品店。
西单这家甜品店里边是专门做欧包的,刚好放着满满一盘刚做好的脏脏包,还有苹果格雷挞,看着食欲好足。
她立马拍了照,邀功似的给冉酒发过去:【酒酒,感觉这个好好吃,晚上给你买回来吃好吗?】
隔了三分钟,对方没回复,她莫名有点慌张。
忽然信息来了,冉酒:【好啊,我晚上回去吃,谢谢老婆。】
看到最后两个字时容汀快飘起来了,兴致勃勃地拿了盘子,挑了三个格雷塔,把脏脏包按照盒子一层一层放进去,就怕里边的巧克力酱挤出来。
她拎着手里的甜品袋回去,分了张玲一个脏脏包。
张玲愕然,“你和谁住啊?能吃得了这么多的甜点。”
容汀笑起来不算惊艳,但是一身书卷气温柔干净,“给对象买的。”
*
另一边。
逼仄的小餐馆,朱文斌穿着白色工装褂,一条颤了线的灰色裤子。他的两鬓已经花白,头发仍然油腻又乱。
冉酒坐在他对面,只要了一杯水,她这回穿的是长裤,然而小腿弯处的布料紧,勾出优美的弧度。
朱文彬的眼睛就落在那上边。
冉酒缩回了腿,语气平静:“我妈和我说过,你欠了债。”
朱文斌冷笑,“你们娘俩倒是什么都说,怎么着,她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吧?”
“那是你们的事。”冉酒不耐烦时,眸子就会有疏冷的光:“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找我,从前的事情我答应你了,当时也说好互不干涉。”
“互不干涉?”朱文斌像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笑话,“我是个人渣,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你指望人渣守什么承诺啊,要不给你写个保证书?”
冉酒知道他这次彻底撕破脸了,什么都没说,从包里拿出三沓钱。
朱文斌随着她的动作眼睛一亮,贪婪再也难以掩饰。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五年前他从她身上拿到的东西不够,这回他想一次性都要回来。
冉酒用手指抵过去,就送到桌子中间:“这是我妈这几年给我的钱,只有这些。”
朱文斌都却之不恭地抢过来,藏在自己褂子口袋里,沙哑的嗓子激动到颤唞:“你妈给你的钱都是我的钱,你妈什么时候赚过钱,就是条喂不够的蛀虫。”
冉酒依旧垂眸静坐,无论对方说什么,好似都早已与她无关。
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似乎在五年前就已经死掉了。
譬如美满的家庭,譬如对于亲情的渴望,譬如对于顺遂人生的愿景,她早就不再强求。
在经过那些事情以后,她曾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可是命运告诉她能失去的不止这些东西。
可是遇到容汀之后,原本她认为自己不配有的东西都被弥补了。
这样的温室让她变得娇气,变得会发脾气,偶尔还学会了挑剔。
原来,她是那么舍不得这些东西啊。
只不过是被人温柔以待了好长时间,居然差点以为自己脱离了往事的纠缠。原来将她从温室里生生拽出来,是这么的难受。
这家小饭馆里鱼龙混杂,是最适合藏匿肮脏的地方。
冉酒已经好久没沾染过这样混乱的气息,她盯着杯子里起起伏伏的茶叶,觉得她的命运也类似这样,飘摇不定,一点落不到实处。
朱文斌轻松了些,涎笑着:“退学后过得怎么样?听你妈说你找了个不入流的工作,天天卖嗓子?”
“怎么卖啊?”
餐桌上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周遭安静片刻,人们用奇怪的视线打量他们,脸上的不满溢于言表。
然而朱文斌始终装着人模狗样,从他脸上没有半点裂隙,端的好似彬彬有礼。
只有冉酒眸子生冷,滚烫的茶水浇在她手背上,抓着杯子的手还在颤唞。
她劝自己,要忍,一定要忍住。
旁边的人们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只以为是父亲对女儿开玩笑,女儿突然被惹恼了而已,接着继续说说笑笑了。
良久,冉酒撩起眼皮,居然扯出个淡淡的笑,却让人心里发寒。
她知道,只是这样,就能让朱文斌愤怒了。
果不其然,朱文斌脑子里哪根弦被拨动了。
他记得这双眼睛在看他时厌恶的样子,就像厌恶一块腐烂的臭肉。
她的眼睛从来都那么疏冷,在派出所外边警告他的样子,考上大学离开时轻蔑的样子。
以及,她告诉他,她要学法律时桀骜的样子。
昭告着他,她脱离了他,他以后再也别想管她了。
那个无用女人带来的拖油瓶,从来都没正眼看过他。
就是这双又野又狠的眼睛,让他在无数晚上睡不着觉,每每想着徐慧芳那么弱的一个婆娘怎么生出这样狼子野心的女儿。
他讪讪地笑:“叔叔没别的意思,当时吧,你去读法律了,我真是怕死了。”
冉酒:“你怕什么?”
“怕你真的混出来报复我啊。”
他乐呵呵地给她加水:“你妈妈还一直希望你上大学,我每次都这个胆战心惊啊,得亏你都没答应,要不我又得整夜睡不着觉了。”
冉酒攥着杯子的手逐渐收紧,都没感受到杯子的滚烫。
朱文斌桀桀地笑:“叔叔也不容易啊,谁叫你这么记仇。”
回想起她敢离家出走这件事,朱文斌都觉得不可思议。根据警察说,她遭遇了偷窃,抢劫,差点被毒/贩拉走,甚至在昆明本地还得罪了一家地头蛇,被流浪汉报复,居然最后能全须全尾回来,像沙漠里死不了的野草。
他以为她退过学以后就会意识到自己微弱的力量,就会向他妥协,谁知她坚持要留在帝都。那段日子徐慧芳根本没给她打过钱,鬼知道她怎么能活下去的,居然还能混出头来。
她的生命力顽强到让他觉得可怕,他也明白,这样的人报复起人来往往不声不响。
有时想起她那双看他时憎恶的目光,他无端升起一股躁郁之气。
他继续道:“到了现在这一步,你也谁都别怨了。不说别的,就说你弟弟怎么死的。嗐,都是报应。”
冉酒觉得没有必要吃了,放下杯子:“那不是我的错,我不承认。”
朱文彬便哼笑:“你说和你没关系就没关系?那你说说,怎么就把婴儿车上的绑带松开了?怎么就愧疚到念不下去,怎么就这几年都不敢联系你妈?”
他嘲弄的笑声传来:“怎么当时那么听我的话,直接退了学。”
一股窒息的感觉泰山压顶,她忽然站起来,觉得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了。
见她这么突兀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就走,朱文斌终于着急了,“这些钱不够。”
冉酒回头,也是同样的嘲弄:“我妈就给了我这些,多了一分都没有。”
朱文斌脸上的笑彻底兜不住了,露出纵深的纹路,光脚的最终不怕穿鞋的。
“小酒,你是过得太舒服了,就不怕后悔吗?”
冉酒静静地看他,似是劝:“叔叔,你真的该和我妈呆在一起。”
她就回录音棚的时候,浑身带着一股消解不了的郁气,连录音棚的人都感觉到了,不敢太push她。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撸完脚本,真正开始录制的时候,冉酒却像用劲了最后一丝力气,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跑出录音棚。
卫生间的水流开到最大,她对着镜子干呕,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她已经这么努力的生活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人来恶心她?
这些人就像一坨烂泥一样,自己的人生已经烂掉了,却还想让别人的人生也彻底烂掉。
往日的狰狞寸寸砭骨,她还了那么多,却觉得那个洞口是填不满的。
那个洞是人贪婪的欲望。
她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那只手顽劣地不让她走出阴影,不让她见到天光,想让她带着那道伤永远沦落下去。
她摸出手机,打通了徐惠芳的电话,。
因为刚才咳嗽太久,嗓音有点喑哑:“他来找我了。”
徐慧芳明显反应了半天,尖锐的嗓子突然划破电话的冲线:“你说他!朱文斌?”
“是,你第二任丈夫。”
刚才面对朱文斌时的平静和肃冷,此时在她脸上碎裂掉。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却抑制不住心里那座火山的爆发。
“我的地址和号码是不是你给的?”
徐慧芳那边是缄默。
冉酒猜出来了,冷笑道:“就算不是故意给他的,你也没有保护好我的信息。徐慧芳,你没有信守承诺。”
她头一次叫了自己亲妈的名字,觉得自己对于某些人虚无的期待是多么可笑,她居然能指望自己的亲生母亲,能有一天为她着想。
那件事情发生两年后,徐慧芳天天催着她重新读书,重新念大学的时候,她居然真的有一次错觉,徐慧芳是很在意她的。
现在看来,也只不过是丢了面子感到难堪。
她此时轻笑着,眼尾染上苍凉的红:“为什么不说话?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那边终于有了点动静,徐慧芳嗫嚅:“我真不知道他在你那里,他怎么啦?是不是问你要钱了?”
她神经质般说:“我告诉你,他这两年可不是人了,那些钱都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你不要给他。对了,自己的钱也别给。”
冉酒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他来找我的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啊,”徐慧芳强撑着自己的底气,“他能干什么?他欠一屁股债不就是要钱吗?你不要给他不就行了吗。”
冉酒无力地撑着流理台,有想笑的冲动:“如果我不出什么事情。徐慧芳,你活着就不会有愧疚这种东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