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过去、她可能是个赘余
2024-01-06 作者: 林檎十茱
第六十七章 过去、她可能是个赘余
冉酒的伪装布这回被彻底揭开,她琥珀色眼睛那么清亮通透,哪里还有茫然的感觉。
她被容汀的目光注视的浑身不自在,又有一点点的愧疚。
说到底,也是心情太不好,太想咸鱼躺,想被照顾,被偏爱,所以戏精了这么一段时间。
容汀面无表情的说,“你眼睛还没好,吃辣笋不太合适,晚上记得多喝点水。”
冉酒刚松了口气,容汀无奈地说:“筱稚还总是问我你最近的状况怎么样。”
这回冉酒主动接上了话茬,“这个我和她说了,下周去上班。”
容汀愣怔:“筱稚已经知道你眼睛好了?”
冉酒点了点头,细细弱弱的嗯了一声。
容汀差点气笑,原来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她想起分量不轻的两颗辣笋被消灭的一干二净,“冉小猫,你晚上别吃饭了。”
*
晚上,容汀坐在书桌前边,导师刚给她们开了一个小会,发了些英文版的资料,她有的看不懂,就一句一句查百度。
查到一半眼睛有点花,那些专业性词条全都变成了解不了码的句子,让她越来越看不进去。
她揉了揉眉心,冉酒这段时间的表现总让她想不通。
冉酒有时会嗜睡,懒散,但从不像最近这样无精打采,眉目间都是种晦暗的惫懒,给人她干脆要一睡不醒的错觉。
门吱呀响了一声,容汀的思绪被打断,看向门口。
冉酒探进来一个脑袋,“还生气吗?”
容汀怎么会真的生她的气,冉酒的娇气她又不是第一次见。
要说现在越养越娇,一个巴掌也拍不响。
冉酒见她没有反应,蹭过来坐在她床上,“你怎么发现的?”
容汀叹了口气,打开手机转到冉酒的微博,熟稔地找到那条宣发,点开评论区指着一条评论给她看。
看到上边的BaN日期,冉酒的脸一下就红了。
终归是疏忽于一时。
她温吞地解释:“其实我眼睛伤了三天后就差不多好了,只是想多休息,你别嫌我烦,下周我会去上班的。”
她着急地补充:“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她们工作室挤压了不少任务,所以她完成初步的那部分就很累了,找了个理由又放了几天假,不过后续还要跟上,她原本打算这周日就和容汀摊牌,还是让她先发现了。
容汀哪里受得了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走过去捧着她软乎乎的脸,“你什么时候这么多心眼?”
冉酒眨巴着水润的眼睛,还挺理直气壮的,“不是你嫌弃她们总叫我老婆嘛,那我就让她们不要叫。”
容汀被她无厘头的话弄笑了,揉着她脸颊的软肉:“你怎么能不让粉丝叫你老婆,谁叫你这么招人喜欢。”
冉酒听出她语气里的温存,疑惑道:“你不气了?”
容汀皱着眉若有所思,“不能算是生气,但是这段时间我真的很担心。”她顿了一下,“我能感到你这段时间的情绪很脆弱,那次你哭得特别凶,我以为你真的很痛苦。”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笨拙,就像面对一个水晶宝宝一样无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后边的话她没有说。每个人得偿所愿的次数都很少,她在对人世最失望的时候遇到了冉酒,又喜欢上冉酒,甚至有幸和她在一起。
接连着的得偿所愿,让她感觉已经用掉了很多运气。
所以每当看着冉酒遭难,她都心如刀割,有时恨不得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至少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太过自责。
她不知怎么想到曾经的事情,零零碎碎好像又很重要,无端的连成一条线。
她把自己的想法认真地和冉酒说:“这段时间我一直以为你眼睛不好,所以情绪很低落。但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
她尽量柔着声:“酒酒,要是你信任我,可以和我说说原因吗?”
闻言,冉酒闭了闭眼,试着让思绪放空。
一放空,她最在意的事情就会充斥在脑海里边,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糟糕感觉。
她也明白,如果她不和她说真相,以容汀这样的心理,太容易把别人身上的矛盾和痛苦都归咎于自己。
那样的话,对她并不公平。
可能是夜风微凉,也有可能回忆太糟糕,她蓦然有种想倾诉的冲动。
良久,冉酒躺在她床上,“我妈想让我回去一趟。”
容汀一时半会儿意识不到话中的意味,突然想起冉酒以前很少提起她妈妈,即使提起来了也很快就收住话头。
她尽量引导她倾诉:“你妈妈想让你回去看她吗?”
冉酒点点头:“我答应了,说过年的时候回去看她。”
容汀在这几秒之内有很多种不合实际的猜测,她紧紧盯着冉酒美丽精致的脸,窥见的只有痛苦之色。
她知道大概没有这么简单,还是温声道:“如果可以,到时候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她可能也不是那么在乎我。”冉酒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汀汀,其实你很难懂,有些人对于自己母亲来说就是个赘余。”
她用平淡的语气叙述着往日的狰狞:“我妈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爸。”
这句话如电光石火般炸响,外边一辆辆车从小区路过,发出嘈杂嘲哳的响声,容汀的脑子像是被尖锐的长针戳了一下。
冉酒细细讲述自己的事情。
她的原生家庭和所有普通的家庭一样,平凡又不平淡。父亲冉茂杰是个英俊的人民警察,只是家境拿不出手,爷爷奶奶甚至还是边区的牧民,别说钱了,连大字不认识一个。
母亲徐慧芳却是羊绒衫厂老板的娇小姐,从小娇生惯养,中专毕业以后去了小学当音乐老师。别人给他们牵线搭桥,她瞧上了人家这张脸,软磨硬泡和人家在一起了。
人们当时起哄,说是一件佳事,老板的娇女儿看上了警队前途最好的年轻后生,除了女方这边颇有微词,男方家庭一直很积极,两人顺利喜结姻缘。
冉茂杰对徐慧芳的照顾也算无微不至,两人婚前就在一起了,结婚半年后就有了冉酒。
看到是个女孩,徐慧芳娘家人喜悦的神色冲淡了些,嘘寒问暖几日后就不来了,徐慧芳看着女娃皱巴巴的脸也跟着失落。倒是爷爷奶奶从牧区赶过来,见到孩子时本来就晚,却很爱惜这个女娃。
爷爷没什么文化,笑呵呵说“酒”的寓意是吉祥和长寿,干脆叫冉酒吧。
起名本来就仓促,没人反对,就叫了冉酒。
冉酒从小长大那段时间算是快乐的,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因为徐慧芳身子娇弱,说再也承受不了再生产一次的痛苦。
好在小冉酒很争气,足够聪颖乖巧,又比同龄孩子懂事,父母都暂时喜爱她,爷爷奶奶也对她很好。
冉茂杰对徐慧芳一向很宠,对母女俩经常嘘寒问暖,偶尔在下班早一点给娇气的徐慧芳带一束沾了露水的花。
爷爷奶奶是牧区的人,冉酒每到了放假就回去草原上找他们,因此很长时间都是在那片辽阔的日头下度过的。
可是这也成了她后续痛苦回忆的冲线。
徐慧芳原本就娇生惯养出来的,后来恃宠而骄越发厉害,要求越来越刁钻。加上冉茂杰的职称逐渐提升,工作而已越来越忙,徐慧芳经常半夜打电话抱怨他不回来。
男人的声音逐渐变得迟钝而惫懒,那是对一种久久神经紧绷的疲乏,却遭到徐慧芳更多的怨念。
周围的人都劝她母亲有点过了,要适可而止。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受过这样的指责,尤其这几年被惯的像一朵不能攀附别人就不能活的菟丝花,当晚哭了一晚上,还是冉茂杰特意赶回来哄好的。
冉茂杰那段时间劝周围亲戚好友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他和别人腼腆地笑着,不要再惹那祖宗,惹着了还得他哄。
言语间满是宠溺,人们说他爱极了徐慧芳。
可是徐慧芳那么娇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能照顾好冉酒。不说小时候的吃穿用度全靠两家老人帮忙照看,徐慧芳连基本的做饭都是问题,养她的时候做菜失误导致冉酒食物中毒也是常有的事。
冉酒刚上初中那段时间,也不能总是劳烦两家老人,冉茂杰工作也忙,冉酒很懂事地选择了住校。
那么小的孩子,很早就锻炼出照顾自己的能力了。
就在人们认为万事顺遂的时候,命运的玩笑就会悄然到来。
冉酒初二那年生了场重病,发病那天晚上是宿管通知了班主任,班主任只能联系到徐慧芳,说症状有点像过敏性休克,让她快点过来,怕晚了就真的出了事。
这一番吓得徐慧芳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又开始颤着声给冉茂杰打电话,从来没经过事的大小姐被吓哭到一抽一抽,声嘶力竭。当时冉茂杰正好出一个任务,因为这通电话搅得心烦意乱,出任务时精神不集中导致了失误。
队友送回来男人的尸体时,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只是身上的血液却不能遮掩,衣服都被染成了深色的,触目惊心至极。
徐慧芳活到这么大,这辈子还没见过死人,当即又伤又惊,直接晕了过去。
直到火化那天,徐慧芳仍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偏偏焚烧炉那边的人时时通知火化进程:
烧到皮肤了,烧到后背了,烧到骨骼了.
她再次晕了过去。
事后,医院查出来冉酒只是急性肠胃炎,养几天就能好。嘱咐家里她乳糖不耐,让以后少食用奶制品。
她那么无辜,醒来以后才知道爸爸没了,还来不及悲伤,周围的闲言碎语逐渐多了起来,说是徐慧芳一身的富贵煞,克死了她爸爸。
而徐慧芳则把怒火都发泄到她的身上,阴狠地诅咒要是那天没人发现她多好,那点疼说不定忍忍就过去了,而她的男人却死了。
容汀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这些怎么能怨到你身上!你妈妈肯定说气话,哪个母亲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良久。
“是啊,我也很奇怪,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冉酒语速放得慢,神情是很放松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但是她对自己的爱总要比对别人多一些。你能猜到吗,她胆子那么小,在我爸死了以后居然敢去淌河,跪地磕头求饶她都不为所动的。”
冉酒说着这么触目惊心的事情,眸色没有丝毫波动,她那段时间天天盯着亲妈,就差搬着枕头睡在她屋子门口了,无论她怎么哀求,徐慧芳始终是冷漠睥睨的神情,似乎根本不在乎她这个女儿。
徐慧芳是足够聪明的,她隐约明白,最爱她的人已经走了,这个世界上谁给她的爱,都比不上那一个,那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听到这里,容汀已经不敢想象冉酒经历过的事情,缓缓起身走过去抱住她:“酒酒,我.”
冉酒回抱住她:“已经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放心。”
她反复重复着这些词语,不知道到底是要劝谁,还是要消灭哪股执念。
容汀要心疼坏了,心都一抽一抽的疼,“晚上我和你睡,可以吗?”
她感到冉酒抱着她紧了些,垫在她肩头的下巴,轻轻点了点。
晚上外边总有烟火的动静,透过窗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扑散下来,夜空有点美丽温柔,偶尔也带着砭骨的凉意,却让人在一瞬间,有种想坠溺进去的感觉。
冉酒曾经想当天上的一颗星星。
遥远,孤独,也算是一种解脱。
她垂在旁边的手被人轻轻握住,容汀挡在外边,呼吸均匀而踏实,应是已经陷入了睡眠。
刚才的动作似乎更像是无意识的,如飘忽而过的雷声,在冉酒危险的念头和现实之中打了个沉默的黑闪,阻隔了她那些空芜的想法。
握着她的手还没她的大,但是很温暖,有力,即使睡着了力气也没松懈半分。
冉酒温柔地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晚安。”
半夜有闷雷的声音,冉酒陷入深睡眠,紧蹙着眉下意识靠近安全来源,身旁的人似乎意识到了,更紧地环着她的腰身,却没将她从梦魇里拉出来。
外边的闪电划过,半投射在冉酒苍白的侧脸上。
她的唇瓣翕动,似乎在叫迷路的自己,没人知道她陷入了未讲述完的噩梦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