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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胡适传统文学研究(第五卷)》(4)

2022-12-17 作者: 胡适
  第五十一章《胡适传统文学研究(第五卷)》(4)

  自乾隆四十七年至嘉庆十年(一七八二——一八〇五),凡二十三年,李汝珍只在江苏省内,或在淮北,或在淮南 (《音鉴》石文煃序)。他虽是北京人,而受江南北的学者的影响最大;他的韵学能辨析南北方音之分,也全靠这长期的居住南方。嘉庆十年石文煃序中说,“今松石行将官中州矣。”但嘉庆十九年(一八一四)他仍在东海(《音鉴》题词跋),似乎他不曾到河南做官。

  乾隆五十八年(一七九三),凌廷堪补殿试后,自请改教职,选得宁国府教授;六十年(一七九五)赴任。此后,李汝珍便因道路远隔,不常通问了(《音鉴》五,页十九)。他的朋友同他往来切磋的,有:

  许乔林,字石华,海州人。

  许桂林,字月南,海州人,嘉庆举人。于诸经皆有发明;通古音,兼精算学。著有《许氏说音》,《音鹄》,《宣夜通》,《味无味斋集》(《人名大辞典》页一〇三四)。许桂林是李汝珍的内弟(《音鉴》五,页十九)。徐铨,字藕船,顺天人。著有《音绳》(《音鉴》书目)。

  徐鉴,字香垞,顺天人。著有《韵略补遗》(同上)。

  吴振勃,字容如,海州人。

  洪□(原文此处为“□”,下同)□,字静节。

  这一班人都是精通韵学的人。《华严字母谱》列声母四十二,韵母十三。李汝珍把声母四十二之中,删去与今音异者十九个,而添上未备的及南音声母十个,共存三十三个声母 。他又把韵母十三之中,删去与今音异者两个,而添上今音十一个,共存韵母二十二个 。他自己说,新添的十一个韵母之中,一个(麻韵)是凌廷堪添的,徐鉴与许桂林各添了两个,徐铨添了一个;他自己添的只有五个(《音鉴》五,页十九)。

  嘉庆十年(一八〇五),《音鉴》成书(《音鉴》李汝璜序)。

  嘉庆十五年(一八一〇),《音鉴》付刻,是年刻成(吴振勷后序)。

  嘉庆十九年(一八一四),李汝珍在东海,与许桂林同读山阴俞杏林的《传声正宗》。俞氏书中附有《音鉴》题词四首。其第四首云:

  松石全书绝等伦,月南后序更精醇。拊膺我媿无他技,开卷羞为识字人。

  此可见《音鉴》出版不久,已受读者的推重。

  嘉庆二十一年(一八一六),他把俞杏林的题词附刻在《音鉴》之后,并作一跋。自此年以后,他的事蹟便无可考了。

  自乾隆四十七年至此年,凡三十五年,他大概已是五十五岁左右的人了。这三十五年中,他的踪跡似乎全在大江南北;他娶的夫人是海州人,或者他竟在海州住家了 。

  《镜花缘》之著作,不知在于何年。孙吉昌的题词说:

  ……咄咄北平子,文采何陆离!……而乃不得意,形骸将就衰,耕无负郭田,老大仍驱饥。可怜十数载,笔砚空相随,频年甘兀兀,终日惟孳孳。心血用几竭,此身忘困疲。聊以耗壮心,休言作者痴。穷愁始著书,其志良足悲 。……古今小说家,应无过于斯。……传钞纸已贵,今已付劂剞 ,不胫且万里,堪作稗官师。从此堪自慰,已为世所推 。……

  从这上面,我们可得两点:
  (1)《镜花缘》是李汝珍晚年不得志时作的 。

  (2)《镜花缘》刻成时,李汝珍还活着 。

  最可惜的是此诗和许乔林的序都没有年月可考。但坊刻本有道光九年(一八二九)麦大鹏序,他说:
  李子松石《镜花缘》一书,耳其尽善,三载于兹矣 。戊子(道光八年,一八二八)清和,偶过张子燮亭书塾,得窥全豹 ,不胜舞蹈。复闻芥子园新雕告竣,遂购一函 ,如获异宝。……

  麦氏在一八二九,已知道此书三年了;一八二八他所见的“全豹”,不知是否刻本;但同年已有芥子园新雕本;次年麦氏又托谢叶梅摹绘一百八人之像,似另有绘像精雕本,为后来王韬序本的底本。我们暂时假定一八二八年的芥子园本为初刻本,而麦氏前三年闻名的《镜花缘》为钞本 。如此,我们可以说:
  一八〇五,《音鉴》成书。

  一八一〇,《音鉴》刻成。(以上均考见上文)

  约一八一〇——一八二五,——“十数年之力”——为《镜花缘》著作的时期。

  约一八二五,《镜花缘》成书。

  一八二八,芥子园雕本《镜花缘》刻成。

  一八二九,麦刻谢像本(广东本)付刻。

  假定芥子园本即是孙吉昌题词里说的“今已付劂剞”之本,那么,李汝珍还不曾死,但已是很老的人了。依前面的推算,他的生年大约在乾隆中叶 (约一七六三);他死时约当道光十年 (约一八三〇),已近七十岁了 。

  二 李汝珍的音韵学

  关于李汝珍的《音鉴》,我们不能详细讨论,只能提出一些和《镜花缘》有关系的事实。《镜花缘》第三十一回,唐敖等在歧舌国,费了多少工夫,才得着一纸字母,共三十三行,每行二十二字,只有第一个字是有字的,或用反切代字;其余只有二十一个白圈。只有“张”字一行之下是有字的。每行的第一个字代表声类 (Consonants),每行直下的二十二音代表韵部 (Vowels)。这三十三个声母,二十二个韵母,是李汝珍的《音鉴》的要点。《音鉴》里把三十三声母作成一首《行香子》词,如下:
  春满尧天,溪水清涟,嫩红飘,粉蝶惊眠。松峦空翠,鸥鸟盘翾。对酒陶然,便博个醉中仙。

  这就是《镜花缘》里的

  昌,茫,秧,“梯秧”,羌,商,枪,良,囊,杭,“批秧”,方,“低秧”,姜,“妙秧”,桑,郎,康,仓,昂,娘,滂,香,当,将,汤,瓤,“兵秧”,帮,冈,臧,张,厢(次序两处一一相同)。

  承钱玄同先生音注如下
  春 彳,彳ㄨ(ch',ch'u)

  满 ㄇ(m)

  尧 一(齐),ㄩ(撮)(y,yü)

  天 ㄊ一(t'i)

  溪 ㄥ一,ㄑㄩ(ch'i,ch'ü)

  水 ㄕ,ㄕㄨ(sh,shu)

  清 ㄘ一,ㄘㄩ(ts'i,ts'ü)

  涟 ㄌ一,ㄌㄇ(li, lü)

  嫩 ㄋ,ㄋㄨ(n,u)

  红 ㄏ,ㄏㄨ(h,hu)

  飘 ㄆ一(p'i)

  粉 ㄈ(f)

  蝶 ㄉ一(ti)

  惊 ㄐ一,ㄐㄩ(chi,chü)

  眠 ㄇ一(mi)

  松 ㄙ,ㄙㄨ(s,su)

  峦 ㄌ,ㄌㄨ(l,lu)

  空 ㄎ,ㄎㄨ(k',k'u)

  翠 ㄘ,ㄘㄨ(ts',ts'u)

  鸥 □(原文此处为“□”,下同)(开),ㄨ(合)(□,w)

  鸟 ㄋ一,ㄋㄩ(ni,nü)

  盘 ㄆ(p')

  翾 ㄒ一,ㄒㄩ(hsi,hsü)

  对 ㄉ,ㄉㄨ(t,tu)

  酒 ㄗ一,ㄗㄩ(tsi,tsü)

  陶 ㄊ,ㄊㄨ(t',t'u)

  然 ㄖ,ㄖㄨ(j,ju)

  便 ㄅ一(pi)

  博 ㄅ(P)

  个 ㄍ,ㄍㄨ(k,ku)

  醉 ㄗ,ㄗㄨ(ts,tsu)

  中 ㄓ,ㄓㄨ(ch,chu)

  仙 ㄙ一,ㄙㄩ(si,sü)

  他的二十二个韵母,和钱玄同先生的音注,如下:
  《镜花缘》《音鉴》钱玄同先生的音注

  (1) 张 张ㄤ,一ㄤ ang,uang
  (2) 真 真ㄣ,一ㄣ en,in
  (3) 中 中ㄨㄥ,ㄩㄥung,iung
  (4) 珠 珠ㄨ,ㄩu,ü

  (5) 招 招ㄠ,一ㄠ ao,iao
  (6) 斋 斋ㄞ,一ㄞ ai,iai
  (7) 知 知一,ㄖ,ㄙ, i,ih,u
  (8) 遮 遮ㄝ,一ㄝ,ㄩㄝeh,ieh,üeh
  (9) 真衫切 ㄢan
  (10) 毡毡 εn,εin
  (11) 专专 u?n,y?n
  (12) 张鸥 周 ㄡ,一ㄡuo,iu
  (13) 张妸 〇张歌切ㄛ,一ㄛo,io
  (14) 张鸦 渣 ㄚ,一ㄚa,ia
  (15) 珠逶 追 ㄨㄟuei
  (16) 珠均 谆珠均切ㄨㄣ,ㄩㄣ uen,ün
  (17) 张莺 征 ㄥ,一ㄥeng,ing
  (18) 珠帆 〇珠鸾切ㄨㄢuan
  (19) 珠窝 〇珠窝切ㄨㄛ,ㄩㄛ uo,üo
  (20) 珠洼 挝 ㄨㄚua
  (21) 珠歪 〇珠歪切ㄨㄞuai
  (22) 珠汪 庄 ㄨㄤuang
  附注:第十和第十一两韵,注音字母与罗马字皆不方便,故用语音学字母标之。εn略如上海读“安”之音;iεn略如长江流域中的官音读“烟”,不得读北京读“烟”之音。u?n,y?n二音当如苏州读“椀”,“远”之音,须作圆唇之势,方合。

  在我们这个时候,有种种音标可用,有语音学可参考,所以我们回看李汝珍最得意的这点发明,自然觉得很不希奇了。但平心而论,他的音韵学却也有他的独到之处。他生于清代音韵学最发达的时代;但当时的音韵学偏于考证古韵的沿革,而忽略了今音的分类 。北方的音韵学者,自从元朝周德清的《中原音韵》以来,中间如吕坤,刘继庄等,都是注重今音而不拘泥于古反切的。李汝珍虽颇受南方韵学家的影响,但他究竟还保存了北方音韵学的遗风,所以他的特别长处是(1)注重实用 ,(2)注重今音 ,(3)敢于变古 。他在“凡例”里说:“是编所撰字母,期于切音易得其响 ,故粗细各归一母。”他以实用为主,故“非,敷,奉”并入“粉”,只留f音,而大胆的删去了国音所无的V音;故“泥,娘”并入“鸟”,另分出一个“嫩”,两母都属n音,而那官音久不存在的ng与gn两音就被删去了。这种地方可以见他的眼光比近年制造注音字母的先生们还要高明一点。他分的韵母也有很可注意的。例如“麻”韵分为“遮”(eh),“鸦”(a,ia),“挝”(ua)三韵;而那个向来出名的“该死十三元”竟被他分入四韵。这都是他大胆的地方。

  本来这些问题不应该在这篇里讨论;不过因为《人名大辞典》很武断的说李汝珍“实未窥等韵门径”,所以我在这里替他略说几句公道话。要知道实用的音韵学本和考古的音韵学不同道,谁也不必骂谁。考古派尽管研究古音之混合,而实用派自不能不特别今音的微细分别。许桂林作《音鉴后序》,曾说:

  顾宁人言古无麻韵,半自歌戈韵误入,半自鱼模韵误入(适按,此说实不能成立;看北京大学《国学季刊》第一卷第二期汪荣宝先生所著长文,及钱玄同先生跋语)。然则必欲从古,并麻韵亦可废。若可随时变通,麻嗟何妨为二部乎 ?

  这句话正可写出考古派与实用派的根本不同。李汝珍在《音鉴》卷四里曾论他的“著述本意”道:

  苟方音之不侔 ,彼持彼音而以吾音为不侔,则不唾之者几希矣。岂直覆瓿而已哉?珍之所以著为此篇者,盖抒管见所及,浅显易晓,俾吾乡 初学有志于斯者,藉为入门之阶,故不避谫陋之诮。……至于韵学精微,前人成书具在,则非珍之所及矣。(四,页二六)
  他是北京人,居南方,知道各地方音之不同,所以知道实用的音韵学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我们看他著述的本意只限于“吾乡”,可以想见他的慎重 。他在同篇又说:
  或曰:子以南北方音,辨之详矣,所切之音亦可质之天下乎?

  对曰:否,不然也。……天下方音之不同者众矣。珍北人也,于北音宜无不喻矣;所切之音似宜质于北矣。而犹曰未可,况质于天下乎 ?(四,页二五)
  他对于音韵学上地理的重要,何等明了呀!只此一点,已足以“前无古人”了 。

  三 李汝珍的人品
  我们现在要知道李汝珍是怎样的一个人 。关于这一点,《音鉴》的几篇序很可以给我们许多材料。余集说:

  大兴李子松石少而颖异,读书不屑屑章句帖括之学;以其暇旁及杂流,如壬遁,星卜,象纬,篆隶之类,靡不日涉以博其趣 。而于音韵之学,尤能穷源索隐,心领神悟。

  石文烓说:

  松石先生忼爽遇物,肝胆照人。平生工篆隶,猎图史,旁及星卜弈戏诸事,靡不触手成趣。花间月下,对酒征歌,兴至则一饮百觥,挥霍如志 。

  这两个同时人的见证,都能写出《镜花缘》的作者的多才多艺。许乔林在《镜花缘序》里说此书“枕经葄史,子秀集华;兼贯九流,旁涉百戏;聪明绝世,异境天开 ”。我们看了余集,石文烓的话,然后可以了解《镜花缘》里论卜(六十五回又七十五回),谈弈(七十三回),论琴(同),论马吊(同),论双陆(七十四回),论射(七十九回),论筹算(同),以及种种灯谜,和那些双声叠韵的酒令,都只是这位多才多艺的名士的随笔游戏 。我们现在读这些东西,往往嫌他“掉书袋”。但我们应该记得这部书是清朝中叶的出产品;那个时代是一个博学的时代,故那时代的小说也不知不觉的挂上了博学的牌子 。这是时代的影响,谁也逃不过的。

  关于时代的影响,我们在《镜花缘》里可以得着无数的证据 。如唐敖,多九公在黑齿国女学堂里谈经,论“鸿雁来宾”一句应从郑玄注,《论语》宜用古本校勘,“车马衣轻裘”一句驳朱熹读衣字为去声之非,又论《易经》王弼注偏重义理,“既欠精详,而又妄改古字”:这都是汉学时代的自然出产品 。后来五十二回唐闺臣论注《礼》之家,以郑玄注为最善,也是这个道理。至于全书说的那些海外国名,一一都有来历;那些异兽奇花仙草的名称,也都各有所本(参看钱静方《小说从考》卷上,页六八至七二):这种博览古书而不很能评判古书之是否可信,也正是那个时代的特别现象。

  四 《镜花缘》是一部讨论妇女问题的书

  现在我们要回到《镜花缘》的本身了。

  《镜花缘》第四十九回,泣红亭的碑记之后,有泣红亭主人的总论一段,说:
  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盖主人自言穷探野史,尝有所见,惜湮没无闻,而哀群芳之不传,因笔志之 。……结以花再芳,毕全贞者,盖以群芳沦落,几至澌灭无闻,今赖斯而得不朽,非若花之再芳乎 ?所列百人,莫非琼林琪树,合璧骈珠,故以全贞毕焉。

  这是著者著书的宗旨。我们要问,著者自言“穷探野史,尝有所见”,究竟他所见的是什么 ?

  我的答案是:李汝珍所见的是几千年来忽略了的妇女问题。他是中国最早提出这个妇女问题的人,他的《镜花缘》是一部讨论妇女问题的小说。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男女应该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选举制度 。

  这是《镜花缘》著作的宗旨 。我是最痛恨穿凿附会的人,但我研究《镜花缘》的结果,不能不下这样的一个结论。

  我们先要指出,李汝珍是一个留心社会问题的人 。这部《镜花缘》的结构,很有点像司威夫特(Swift)的《海外轩渠录》(Gulliver's Travels),是要想借一些想像出来的“海外奇谈”来讥评中国的不良社会习惯的。最明显的是第十一第十二回君子国的一大段;这里凡提出了十二个社会问题:

  (1)商业贸易的伦理问题(第十一回)。

  (2)风水的迷信(以下均第十二回)。

  (3)生子女后的庆贺筵宴。

  (4)送子女入空门。

  (5)争讼。

  (6)屠宰耕牛。

  (7)宴客的肴馔过多。

  (8)三姑六婆。

  (9)后母。

  (10)妇女缠足。

  (11)用算命为合婚。

  (12)奢侈。

  这十二项之中,虽然也有迂腐之谈,——如第一,第五,诸项——但有几条确然是很有见解的观察。内中最精采的是第十和第十一两条。第十条说:
  吾闻尊处向有妇女缠足之说。始缠之时,其女百般痛苦,抚足哀号,甚至皮腐肉败,鲜血淋漓。当此之际,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种种疾病,由此而生。小子以为此女或有不肖,其母不忍置之于死,故以此法治之。谁知系为美观而设!若不如此,即不为美!试问鼻大者削之使小,额高者削之使平,人必谓为残废之人。何以两足残缺,步履艰难,却又为美 ?即如西子,王嫱皆绝世佳人,彼时又何尝将其两足削去一半?况细推其由,与造淫具何异?此圣人之所必诛,贤者之所不取 。

  第十一条说:

  婚姻一事,关系男女终身,理宜慎重,岂可草草 ?既要联姻,如果品行纯正,年貌相当,门第相对,即属绝好良姻,何必再去推算?……尤可笑的,俗传女命,北以属羊为劣,南以属虎为凶。其说不知何意,至今相沿,殊不可解。人值未年而生,何至比之于羊?寅年而生,又何至竟变为虎 ?且世间惧内之人,未必皆系属虎之妇。况鼠好偷窃,蛇最阴毒,那属鼠属蛇的岂皆偷窃阴毒之辈?牛为负重之兽,自然莫苦于此;岂丑年所生都是苦命?此皆愚民无知,造此谬论。往往读书人亦染此风,殊为可笑。总之,婚姻一事,若不论门第相对,不管年貌相当,惟以合婚为准,势必将就勉强从事,虽有极美良姻,亦必当面错过,以致日后儿女抱恨终身,追悔无及。为人父母的倘能洞察合婚之谬,惟以品行年貌门第为重,至于富贵寿考,亦惟听之天命,即日后别有不虞,此心亦可对住儿女,儿女似亦无怨了 。

  这两项都是妇女问题的重要部分;我们在这里已可看出李汝珍对于妇女问题的热心了。

  大凡写一个社会问题,有抽象的写法,有具体的写法。抽象的写法,只是直截指出一种制度的弊病,和如何救济的方法。君子国里的谈话,便是这种写法,正如牧师讲道,又如教官讲《圣谕广训》,扯长了面孔讲道理,全没有文学的趣味,所以不能深入人心。李汝珍对于女子问题,若单有君子国那样干燥枯寂的讨论,就不能算是一个文学家了 。《镜花缘》里最精采的部分是女儿国一大段。这一大段的宗旨只是要用文学的技术,诙谐的风味,极力描写女子所受的不平等的,惨酷的,不人道的待遇。这个女儿国是李汝珍理想中给世间女子出气伸冤的乌托邦 。在这国里,
  历来本有男子;也是男女配合,与我们一样。其所异于人的,男子反穿衣裙,作为妇人,以治内事;女子反穿靴帽,作为男人,以治外事 。

  唐敖看了那些男人,说道:
  九公,你看他们原是好妇人,却要装作男人,可谓矫揉造作了 。

  多九公笑道:
  唐兄,你是这等说 。只怕他们看见我们,也说我们放着好好妇人不做,却矫揉造作 ,充作男人哩。

  唐敖点头道:
  九公此话不错。俗语说的,习惯成自然。我们看他们虽觉异样,无如他们自古如此,他们看见我们,自然也以我们为非 。

  这是李汝珍对于妇女问题的根本见解:今日男尊女卑的状况,并没有自然的根据,只不过是“自古如此”的“矫揉造作”,久久变成“自然”了 。

  请看女儿国里的妇人:
  那边有个小户人家,门内坐着一个中年妇人,一头青丝黑发,油搽的雪亮,真可滑倒苍蝇;头上梳一盘龙鬏儿,鬓旁许多珠翠,真是耀花人眼睛;耳坠八宝金环,身穿玫瑰紫的长衫,下穿葱绿裙儿;裙下露着小小金莲,穿一双大红绣鞋,刚刚只得三寸;伸着一双玉手,十指尖尖,在那里绣花;一双盈盈秀目,两道高高蛾眉,面上许多脂粉:再朝嘴上一看,原来一部胡须,是个络腮胡子。

  这位络腮胡子的美人,望见了唐敖,多九公,大声喊道:

  你面上有须,明明是个妇人,你却穿衣戴帽,混充男人。你也不管男女混杂。你明虽偷看妇女,你其实要偷看男人。你这臊货,你去照照镜子,你把本来面目都忘了。你这蹄子也不怕羞!你今日幸亏遇见老娘,你若遇见别人,把你当作男人偷看妇女,只怕打个半死哩!

  以上写“矫揉造作”的一条原理,虽近于具体的写法,究竟还带一点抽象性质。第三十三回写林之洋选作王妃的一大段,方才是富于文学趣味的具体描写法。那天早晨,林之洋说道:
  幸亏俺生中原。若生这里,也教俺缠足,那才坑死人哩。

  那天下午,果然就“请君入瓮”!女儿国的国王看中了他,把他关在宫里,封他为王妃。

  早有宫娥预备香汤,替他洗浴,换了袄裤,穿了衫裙,把那一双大金莲暂且穿了绫袜,头上梳了鬏儿,搽了许多头油,戴上凤钗,搽了一脸香粉,又把嘴唇染的通红,手上戴了戒指,腕上戴了金镯,把床帐安了,请林之洋上坐。

  这是“矫揉造作 ”的第一步。第二步是穿耳 :

  几个中年宫娥走来,都是身高体壮,满嘴胡须。内中一个白须宫娥,手拿针线,走到床前跪下道:“禀娘娘,奉命穿耳。”早有四个宫娥上来,紧紧扶住。那白须宫娥上前,先把右耳用指将那穿针之处捻了几捻,登时一针穿过。林之洋大叫一声“痛杀俺了!”望后一仰,幸亏宫娥扶住。又把左耳用手捻了几捻,也是一针直过。林之洋只痛的喊叫连声。两耳穿过,用些铅粉涂上,揉了几揉,戴了一副八宝金环。白须宫娥把事办毕退去。

  第三步是缠足 :

  接着,有个黑须宫人,手拿一匹白绫,也向床前跪下道:“禀娘娘,奉命缠足。”又上来两个宫娥,都跪在地下,扶住金莲,把绫袜脱去。那黑须宫娥取了一个矮凳,坐在下面,将白绫从中撕开,先把林之洋右足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些白矾洒在脚缝内,将五个脚指紧紧靠在一处,又将脚面用力曲作弯弓一般,即用白绫缠裹。才缠了两层,就有宫娥拿着针线上来密密缝口。一面狠缠,一面密缝。林之洋身旁既有四个宫娥紧紧靠定,又被两个宫娥把脚扶住,丝毫不能转动。及至缠完,只觉脚上如炭火烧的一般,阵阵疼痛,不觉一阵心酸,放声大哭道:“坑死俺了!”两足缠过,众宫娥草草做了一双软底大红鞋替他穿上。林之洋哭了多时。

  林之洋——同一切女儿一样——起初也想反抗。他就把裹脚解放了,爽快了一夜。次日,他可免不掉反抗的刑罚了。一个保母走上来,跪下道:“王妃不遵约束,奉命打肉 。”

  林之洋看了,原来是个长须妇人,手捧一块竹板,约有三寸宽,八尺长,不觉吃了一吓道:“怎么叫作打肉?”只见保母手下四个微须妇人,一个个膀阔腰粗,走上前来,不由分说,轻轻拖翻,褪下中衣。保母手举竹板,一起一落,竟向屁股大腿一路打去。林之洋喊叫连声,痛不可忍。刚打五板,业已肉绽皮开,血溅茵褥。

  “打肉”之后,
  林之洋两只金莲被众宫人今日也缠,明日也缠,并用药水薰洗,未及半月,已将脚面弯曲,折作凹段,十指俱已腐烂,日日鲜血淋漓 。

  他——她——实在忍不住了,又想反抗了,又把裹脚的白绫乱扯去了。这一回的惩罚是“王妃不遵约束,不肯缠足,即将其足倒挂梁上 。”

  林之洋此时已将生死付之度外,即向众宫娥道:“你们快些动手,越教俺早死,俺越感激。只求越快越好。”于是随着众人摆布。

  好一个反抗专制的革命党!然而——

  谁知刚把两足用绳缠紧,已是痛上加痛。及至将足吊起,身子悬空;只觉眼中金星乱冒,满头昏晕,登时疼的冷汗直流,两腿酸麻。只得咬牙忍痛,闭口合眼,只等早早气断身亡,就可免了零碎吃苦。吊了片时,不但不死,并且越吊越觉明白,两足就如刀割针刺一般,十分痛苦。咬定牙关,左忍右忍,那里忍得住!不因不由杀猪一般喊叫起来,只求国王饶命 。保母随即启奏,放了下来。从此只得耐心忍痛,随着众人,不敢违拗 。众宫娥知他畏惧,到了缠足时,只图早见功效,好讨国王欢喜,更是不顾死活,用力狠缠。屡次要寻自尽,无奈众人日夜提防,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知不觉那足上腐烂的血肉都已变成脓水,业已流尽,只剩几根枯,两足甚觉瘦小 。

  一个平常中国女儿十几年的苦痛,缩紧成几十天的工夫,居然大功告成了!林之洋在女儿国御设的“矫揉造作速成科”毕业之后,
  到了吉期,众宫娥都绝早起来,替他开脸梳裹,搽脂抹粉,更比往日加倍殷勤。那双金莲虽觉微长,但缠的弯弯,下面衬了高底,穿着一双大红凤头鞋,却也不大不小。身上穿了蟒衫,头上戴了凤冠,浑身玉佩叮当,满面香气扑人;虽非国色天香,却是袅袅婷婷 。

  不多时,有几个宫人手执珠灯,走来跪下道:“吉时已到,请娘娘先升正殿,伺候国主散朝,以便行礼进宫。就请升舆。”林之洋听了,倒像头顶上打了一个霹雳,只觉耳中嘤的一声,早把魂灵吓的飞出去了。众宫娥不由分说,一齐搀扶下楼,上了凤舆,无数宫人簇拥来到正殿。国王业已散朝,里面灯烛辉煌,众宫人搀扶,林之洋颤颤巍巍,如鲜花一枝,走到国王面前,只得弯着腰儿拉着袖儿,深深万福叩拜 。

  几十天的“矫揉造作”,居然使一个天朝上国的堂堂男子,向那女儿国的国王,颤颤巍巍地“弯着腰儿,拉着袖儿,深深万福叩拜”了 !

  几千年来,中国的妇女问题,没有一人能写的这样深刻,这样忠厚,这样怨而不怒。《镜花缘》里的女儿国一段是永远不朽的文学。

  女儿国唐敖治河一大段,也是寓言,含有社会的,政治的意义 。请看唐敖说那处河道的情形:
  以彼处形势而论,两边堤岸高如山陵,而河身既高且浅,形像如盘,受水无多,以至为患。这总是水大之时,惟恐冲决漫溢,且顾目前之急,不是筑堤,就是培岸。及至水小,并不预为设法挑挖疏通。到了水势略大,又复培壅,以致年复一年,河身日见其高 。若以目前形状而论,就如以浴盆置于屋脊之上,一经漫溢,以高临下,四处皆为受水之区,平地即成泽国。若要安稳,必须将这浴盆埋在地中,盆低地高,既不畏其冲决,再加处处深挑,以盘形变成釜形。受水既多,自然可免漫溢之患了。

  这里句句都含有双关的意义,都是暗指一个短见的社会或短见的国家,只会用“筑堤”,“培岸”的方法来压制人民的能力,全不晓得一个“疏”字的根本救济法。李汝珍说的虽然很含蓄,但他有时也很明显:

  多九公道:“治河既如此之易,难道他们国中就未想到么?”唐敖道:“昨日九公上船安慰他们,我唤了两个人役细细访问。此地向来铜铁甚少,兼且禁用利器,以杜谋为不轨。国中所用,大约竹刀居多。惟富家间用银刀,亦甚希罕。所有挑河器具一概不知 。……”

  这不是明明的一个秦始皇的国家吗?他又怕我们轻轻放过这一点,所以又用诙谐的写法,叫人不容易忘记:

  多九公道:“原来此地铜铁甚少,禁用利器。怪不得此处药店所挂招牌,俱写‘咬片’,‘咀片’。我想好好药品,自应切片。怎么倒用牙咬?腌臢姑且不论,岂非舍易求难么?老夫正疑此字用的不解。今听唐兄之言,无怪要用牙咬了 。……”

  请问读者,如果著者没有政治的意义,他为什么要在女儿国里写这种压制的政策?女儿国的女子,把男子压伏了,把他们的脚缠小了,又恐怕他们造反,所以把一切利器都禁止使用,“以杜谋为不轨”。这是何等明显的意义 !

  女儿国是李汝珍理想中女权伸张的一个乌托邦,那是无可疑的。但他又写出一个黑齿国,那又是他理想中女子教育发达的一个乌托邦了 。

  黑齿国的人是很丑陋的:

  其人不但通身如墨,连牙齿也是黑的。再加一点朱唇,两道红眉,一身黑衣,其黑更觉无比。

  然而黑齿国的教育制度,却与众不同。唐敖,多九公一上岸,便看见一所“女学塾”。据那里的先生说:

  至敝乡考试历来虽无女科,向有旧例,每到十余年,国母即有观风盛典。凡有能文处女,俱准赴试,以文之优劣,定以等第,或赐才女匾额,或赐冠带荣身,或封其父母,或荣及翁姑,乃吾乡胜事。因此,凡生女之家,到了四五岁,无论贫富,莫不送塾攻书,以备赴试 。

  再听林之洋说:

  俺因他们脸上比炭还黑,俺就带了脂粉上来。那知这些女人因搽脂粉反觉丑陋,都不肯买,倒是要买书的甚多 。俺因女人不买脂粉,倒要买书,不知甚意;细细打听,才知这里向来分别贵贱就在几本书上 。

  他们风俗,无论贫富,都以才学高的为贵,不读书的为贱。就是女人也是这样。到了年纪略大,有了才名,方有人求亲。若无才学,就是生在大户人家,也无人同他配婚 。因此,他们国中不论男女,自幼都要读书 。

  这是不是一个女学发达的乌托邦?李汝珍要我们特别注意这个乌托邦,所以特别描写两个黑齿国的女子,亭亭和红红,把天朝来的那位多九公考的“目瞪口呆”,“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头上只管出汗”。那女学堂的老先生,是个聋子,不曾听见他们的谈论,只当多九公怕热,拿出汗巾来替他揩汗,说道:
  斗室屈尊,致令大贤受热,殊抱不安。但汗为人之津液,也须忍耐少出才好。大约大贤素日喜吃麻黄,所以如此。今出这场痛汗,虽痢疟之症,可以放心,以后如麻黄发汗之物,究以少吃为是。

  后来,多九公们好容易逃出了这两个女学生的重围,唐敖说道:
  小弟约九公上来,原想看他国人生的怎样丑陋。谁知只顾谈文,他们面上好丑我们还未看明,今倒被他们先把我们腹中丑处看去了。

  这样恭维黑齿国的两个女子,只是著者要我们注意那个提倡女子教育的乌托邦 。

  李汝珍又在一个很奇怪的背景里,提出一个很重大的妇女问题:他在两面国 的强盗山寨里,提出男女贞操的 “两面标准 ”(Double standard)的问题。两面国的人,“个个头戴浩然巾,都把脑后遮住,只露一张正面”;那浩然巾的底下却另“藏着一张恶脸,鼠眼鹰鼻,满面横肉”(第二十五回)。他们见了穿绸衫的人,也会“和颜悦色,满面谦恭”;见了穿破布衫的人,便“陡然变了样子,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谦恭也免了”(第二十五回)。这就是一种“两面标准”。然而最惨酷的“两面标准”却在男女贞操问题的里面。男子期望妻子守贞操,而自己却可以纳妾嫖娼;男子多妻是礼法许可的,而妇人多夫却是绝大罪恶;妇人和别的男子有爱情,自己的丈夫若宽恕了他们,社会上便要给他“乌龟”的尊号;然而丈夫纳妾,妻子却“应该”宽恕不妒,妒是妇人的恶德,社会上便要给他“妒妇”,“母夜叉”等等尊号。这叫做“两面标准的贞操” 。在中国古史上,这个问题也曾有人提起,例如谢安的夫人说的“周婆制礼”。和李汝珍同时的大学者俞正燮,也曾指出“妒非妇人恶德”。但三千年的议礼的大家,没有一个人能有李汝珍那样明白爽快的。《镜花缘》第五十一回里,那两面国的强盗想收唐闺臣等作妾,因此触动了他的押寨夫人的大怒。这位夫人把他的丈夫打了四十大板,还数他的罪状道:

  既如此,为何一心只想讨妾?假如我要讨个男妾,日日把你冷淡,你可欢喜 ?你们作男子的,在贫贱时,原也讲些伦常之道。一经转到富贵场中,就生出许多炎凉样子,把本来面目都忘了;不独疏亲慢友,种种骄傲,并将糟糠之情也置度外。这真是强盗行为,已该碎尸万段。你还只想置妾,那里有个忠恕之道?我不打你别的,我只打你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把你打的骄傲全无,心里冒出一个忠恕来,我才甘心 。今日打过,嗣后我也不来管你。总而言之,你不讨妾则已,若要讨妾,必须替我先讨男妾,我才依哩 。我这男妾,古人叫作“面首”。面哩,取其貌美;首哩,取其发美。这个故典,并非是我杜撰,自古就有了。

  读者应该记得,这一大段训词是对着那两面国的强盗说的 。在李汝珍的眼里,凡一切“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男子,都是强盗,都是两面国的强盗,都应该“碎尸万段”,都应该被他们的夫人“打的骄傲全无,心里冒出一点忠恕来” 。——什么叫做“忠恕之道”?推己及人,用一个单纯的贞操标准:男所不欲,勿施于女;所恶于妻,毋以取于夫:这叫做“忠恕之道” !

  然而女学与女权,在我们这个“天朝上国”,实在不容易寻出历史制度上的根据。李汝珍不得已,只得从三千年的历史上挑出武则天的十五年(六九〇——七〇五)做他的历史背景。三千年的历史上,女后垂帘听政的确然不少,然而妇人不假借儿子的名义,独立做女皇帝的,却只有吕后与武后两个人。吕后本是一个没有学识的妇人,他的政治也实在不足称道。武则天却不然;他是一个有文学天才并且有政治手腕的妇人,他的十几年的政治,虽然受了许多腐儒的诬谤,究竟要算唐朝的治世。他能提倡文学,他能提倡美术,他能赏识人才,他能使一班文人政客拜倒在他的冕旒之下。李汝珍抓住了这一个正式的女皇帝,大胆的把正史和野史上一切污蔑武则天人格的谣言都扫的干干净净。《镜花缘》里,对于武则天,只有褒词,而无谤语:这是李汝珍的过人卓识 。

  李汝珍明明是借武则天皇帝来替中国女子出气的。所以他在第四十回,极力描写他对于妇女的德政。他写的那十二条恩旨是:
  (1)旌表贤孝的妇女。

  (2)旌奖“悌”的妇女。

  (3)旌表贞节。

  (4)赏赐高寿的妇女。

  (5)“太后因大内宫娥,抛离父母,长处深宫,最为凄凉,今命查明,凡入宫五年者,概行释放,听其父母自行择配 。嗣后采选释放,均以五年为期。其内外军民人等,凡侍婢年二十以外尚未婚配者,令其父母领回,为之婚配 。如无父母亲族,即令其主代为择配。”

  (6)推广“养老”之法,“命天下郡县设造养媪院。凡妇人四旬以外,衣食无出,或残病衰颓,贫无所归者,准其报名入院,官为养赡,以终其身。”

  (7)“太后因贫家幼女,或因衣食缺乏,贫不能育,或因疾病缠绵,医药无出,非弃之道旁,即送入尼庵,或卖为女优,种种苦况,甚为可怜,今命郡县设造育女堂。凡幼女自襁褓以至十数岁者,无论疾病残废,如贫不能育,准其送堂,派令乳母看养 。有愿领回抚养者,亦听其便。其堂内所育各女,候年至二旬,每名酌给妆资,官为婚配 。”

  (8)“太后因妇人一生衣食莫不倚于其夫,其有夫死而孀居者,既无丈夫衣食可恃,形只影单,饥寒谁恤?今命查勘,凡嫠妇苦志守节,家道贫寒者,无论有无子女,按月酌给薪水之资,以养其身。”

  (9)“太后因古礼女子二十而嫁,贫寒之家往往二旬以外尚未议婚,甚至父母因无力妆奁,贪图微利,或售为侍妾,或卖为优娼,最为可悯,今命查勘,如女年二十,其家实系贫寒无力,妆奁不能婚配者,酌给妆奁之资,即行婚配。”

  (10)“太后因妇人所患各症,如经癸带下各疾,其症尚缓,至胎前产后,以及难产各症,不独刻不容缓,并且两命攸关,故孙真人著《千金方》,特以妇人为首,盖即《易》基乾坤,《诗》首《关雎》之义,其事岂容忽略?无如贫寒之家,一经患此,既无延医之力,又乏买药之资,稍为耽延,遂至不救。妇人由此而死者,不知凡几。亟应广沛殊恩,命天下郡县延访名医,各按地界远近,设立女科 。并发御医所进经验各方,配合药料,按症施舍。”

  (11)(略)
  (12)(略)
  这十二条之中,如(5)(7)(10)都是很重要的建议。第十条特别注重女科的医药,尤其是向来所未有的特识。

  但李汝珍又要叫武则天创办男女平等的选举制度 。注意,我说的是选举制度 ,不单是一个两个女扮男装的女才子混入举子队里考取一名科第。李汝珍的特识在于要求一种制度,使女子可以同男子一样用文学考取科第。中国历史上并不是没有上官婉儿和李易安,只是缺乏一种正式的女子教育制度;并不是没有木兰和秦良玉,吕雉和武则天,只是缺乏一种正式的女子参政制度。一种女子选举制度,一方面可提倡女子教育,一方面可引到女子参政。所以李汝珍在黑齿国说的也是一种制度,在武则天治下说的也只是一种制度。这真是大胆而超卓的见解 。

  他拟的女子选举制度,也有十二条,节抄于下:
  (1)考试先由州县考取,造册送郡;郡考中式,始与部试;部试中式,始与殿试。……

  (2)县考取中,赐文学秀女匾额,准其郡考。郡考取中,赐文学淑女匾额,准其部试。部试取中,赐文学才女匾额,准其殿试。殿试名列一等,赏女学士之职,二等赏女博士之职,三等赏女儒士之职,俱赴红文宴,准其年支俸禄。其有情愿内廷供奉者,俟试俸一年,量材擢用。……

  (3)殿试一等者,其父母翁姑及本夫如有官职在五品以上,各加品服一级。在五品以下,俱加四品服色。如无官职,赐五品服色荣身。二等者赐六品服色,三等者赐七品服色。余照一等之例,各为区别,女悉如之。

  (5)试题,自郡县以至殿试,俱照士子之例,试以诗赋,以归体制(因为唐朝试用诗赋)。

  (6)凡郡考取中,女及夫家,均免徭役。其赴部试者,俱按程途远近,赐以路费。

  但最重要的宣言,还在那十二条规例前面的谕旨:

  大周金轮皇帝制曰:朕惟天地英华,原不择人而畀;帝王辅翼,何妨破格而求 ?丈夫而擅词章,固重圭璋之品;女子而娴文艺,亦增蘋藻之光。我国家储才为重,历圣相符;朕受命维新,求贤若渴。辟门吁俊,桃李已属春官;《内则》遴才,科第尚遗闺秀。郎君既膺鹗荐,女史未遂鹏飞,奚见选举之公,难语人才之盛 。昔《帝典》将坠,伏生之女传经,《汉书》未成,世叔之妻续史。讲艺则纱幮绫帐,博雅称名;吟诗则柳絮椒花,清新独步。群推翘秀,古今历重名媛。慎选贤能,闺阁宜彰旷典。况今日灵秀不钟于男子,贞吉久属于坤元 。阴教咸仰敷文,才藻益征竞美。是用博谘群议,创立新科。于圣历三年,命礼部诸臣特开女试。……从此珊瑚在网,文博士本出宫中。玉尺量才,女相如岂遗苑外?丕焕新猷,聿昭盛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前面说“天地英华,原不择人而畀”,后面又说“况今日灵秀不钟于男子” (此是用陆象山的门人的话)。这是很明显的指出男女在天赋的本能上原没有什么不平等 。所以又说:“郎君既膺鹗荐,女史未遂鹏飞,奚见选举之公,难语人才之盛 。”这种制度便是李汝珍对于妇女问题的总解决 。

  有人说,“这话未免太恭维李汝珍了。李汝珍主张开女科,也许是中了几千年科举的遗毒,也许仍是才子状元的鄙陋见解。不过把举人进士的名称改作淑女才女罢了。用科举虚荣心来鼓励女子,算不得解决妇女问题。”

  这话固也有几分道理。但平心静气的读者,如果细读了黑齿国的两回,便可以知道李汝珍要提倡的并不单是科第,乃是学问。李汝珍也深知科举教育的流毒 ,所以他写淑士国(第二十三四回)极端崇拜科举,——“凡庶民素未考试的,谓之游民”——而结果弄的酸气遍于国中,酒保也带着儒巾,戴着眼镜,嘴里哼着之乎者也!然而他也承认科举的教育究竟比全无教育好的多多 ,所以他说淑士国的人:

  自幼莫不读书 。虽不能身穿蓝衫,名列胶庠,只要博得一领青衫,戴个儒巾,得列名教之中,不在游民之内。从此读书上进固妙,如或不能,或农或工,亦可各安事业了 。

  人人“自幼莫不读书”,即是普及教育 !他的最低限度的效能是:
  读书者甚多,书能变化气质;遵着圣贤之教,那为非作歹的,究竟少了。

  况且在李汝珍的眼里,科举不必限于诗赋,更不必限于八股。他在淑士国里曾指出:

  试考之例,各有不同。或以通经,或以明史,或以词赋,或以诗文,或以策论,或以书启,或以乐律,或以音韵,或以刑法,或以历算,或以书画,或以医卜,要精通其一,皆可取得一顶头巾,一领青衫 。若要上进,却非能文不可。至于蓝衫,亦非能文不可得。

  这岂是热中陋儒的见解!

  况且我在上文曾指出,女子选举的制度,一方面可以提倡女子教育,一方面可以引到女子参政 。关于女子教育一层,有黑齿国作例,不消说了。关于参政一层,李汝珍在一百年前究竟还不敢作彻底的主张,所以武则天皇帝的女科规例里,关于及第的才女的出身,偏重虚荣与封赠,而不明言政权,至多只说“其有情愿内廷供奉者,俟试俸一年,量才擢用”。内廷供奉究竟还只是文学侍从之官,不能算是彻底的女子参政。

  然而我们也不能说李汝珍没有女子参政的意思在他的心里 。何以见得呢?我们看他于一百个才女之中,特别提出阴若花、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四个女子;他在后半部里尤其处处优待阴若花,让他回女儿国做国王,其余三人都做他的大臣。最可注意的是他们临行时亭亭的演说:
  亭亭正色道:“……愚姊志岂在此?我之所以欢喜者,有个缘故。我同他们三位,或居天朝,或回本国,无非庸庸碌碌虚度一生 。今日忽奉太后敕旨,伴送若花姊姊回国,正是千载难逢际遇。将来若花姊姊做了国王,我们同心协力,各矢忠诚,或定礼制乐,或兴利剔弊,或除暴安良,或举贤去佞,或敬慎刑名,或留心案牍,扶佐他做一国贤君,自己也落个女名臣的美号。日后史册流芳,岂非千秋佳话 !……”

  这是不是女子参政 ?

  三千年的历史上,没有一个人曾大胆的提出妇女问题的各个方面来作公平的讨论。直到十九世纪的初年,才出了这个多才多艺的李汝珍,费了十几年的精力来提出这个极重大的问题。他把这个问题的各方面都大胆的提出,虚心的讨论,审慎的建议。他的女儿国一大段,将来一定要成为世界女权史上的一篇永永不朽的大文;他对于女子贞操,女子教育,女子选举等等问题的见解,将来一定要在中国女权史上占一个很光荣的位置:这是我对于《镜花缘》的预言。也许我和今日的读者还可以看见这一日的实现 。

  十二年,二月至五月,陆续草完
  《水浒续集》两种序
  一
  这部《水浒续集》是合两种书做成的。一部是摘取百十五回本《水浒传》的第六十六回以后,是为《征四寇》。一部是清初陈忱做的《水浒后传》。我们的本意是要翻印《水浒后传》;但后传是接着百回本《忠义水浒传》做的,不能直接现行的七十回本。因此,我们就不能不先印行石碣发见以后的半部故事:这是《征四寇》翻印的第一个原因。《征四寇》一书,外间止有石印的劣本。这部书确是百十五回本的后半部;我们现在既知道百十五回本里不但保存了百回本里征辽和征方腊的两大部分,并且还保存了最古本里征田虎和征王庆的两大部分,那么,这部《征四寇》确也有保存流通的价值了。这是翻印《征四寇》的第二个原因。百十五回(《英雄谱》)本的《水浒传》有许多地方用诗词或骈文来描写风景和军容,——例如此本第三十五回内写江上风景的《一萼红》(页四),和三十六回写淮西水军一段(页四),——都是今本《征四寇》所没有的。这种平话的套头还可以考见百十五回本之古,所以我们用百十五回本来校补《征四寇》,弄出这个比较完善的《征四寇》来。这是翻印《征四寇》的第三个原因。

  但《征四寇》的部分,除了他的史料价值之外,却也有他自身的文学价值。我在《水浒传后考》里曾引了燕青辞主一段(《文存》三,页一七八),和宋江之死一段(《文存》三,页一六七)。现在我且引鲁智深圆寂一段:
  却说鲁智深,武松在六和寺中安歇。是夜智深忽听江潮声响,起来持了禅杖抢出来 。众僧惊问其故,智深曰,“洒家听得战鼓响,俺要出去厮杀 。”众僧笑曰,“师父错听了。此是钱塘江上潮信响。”智深便问,“怎的叫做潮信?”众僧推窗,指着潮头,对智深说曰,“这潮信日夜两番来。今朝是八月十五日,子时潮来。因不失信,谓之潮信。”鲁智深看了,大悟曰,“俺师父智真长老曾嘱咐俺四句偈曰,‘逢夏而擒’,前日捉了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方腊;‘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俺想应了此言。”便问众,如何是圆寂。众僧曰,“佛门中圆寂便是死。”智深笑道,“既死是圆寂,洒家今当圆寂,与我烧桶汤来,洒家沐浴 。”众僧即去烧桶汤来。智深洗沐,换一身净衣,令军校去报宋江,“来看洒家。”又写了数句偈语,去法堂焚起真香,在禅椅上,左脚踏右脚,自然而化。

  及宋江引众头领来看时,智深在禅椅上不动了。看其偈曰: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信潮来,今日方知是我 。

  这种写法,自不是俗手之笔。又在末回写宋徽宗在李师师家中饮酒,醉后入梦,梦游梁山泊一段:
  上皇到忠义堂前下马。上皇坐定,见阶下拜伏者许多人。上皇犹豫不定。宋江向前垂泪启奏曰,“臣等不曾抗拒天兵,素秉忠义。自从陛下招安,南征北讨,兄弟十中损八。臣蒙陛下命守楚州,到任以来,陛下赐以药酒,与臣服讫。臣死无怨,但恐李逵知而怀恨,辄生异心,臣亦与药酒饮死。吴用,花荣亦忠义而皆来,在臣冢上俱各自缢身死。……申告陛下,始终无异,乞陛下圣鉴。”

  上皇听了大惊,曰,“寡人亲差天使,御笔印封黄酒。不知何人换了药酒赐卿。……卿等有此冤屈,何不诣九重深处,显告寡人?”

  宋江正待启奏,忽见李逵手把双斧,厉声叫曰,“无道昏君,听信四个贼臣,屈坏我们性命!今日既见,正好报仇!”说罢,轮起双斧,迳奔上皇 。天子吃这一惊,忽然觉来,乃是一梦。睁开双眼,见灯烛荧煌,李师师犹然未寝。……

  这种地方都带有文学意味。

  《征四寇》的内容可分六大段:
  (1)梁山泊受招安的经过,——第一回至第十一回。

  (2)征辽,——第十二回至第十七回。

  (3)征田虎,——第十八回至第二十八回。

  (4)征王庆,——第二十九回至第四十回。

  (5)征方腊,——第四十一回至第四十七回。

  (6)结束,——末二回。

  关于这几部分的考证与批评,我在前两篇《水浒传考证》里已约略说过了(看《文存》三,页一二四——一二六;又三,一五七——一七一)。我希望读者特别注意此书中写王庆和柳世雄和高俅的关系一大段,用这一段来比较今本《水浒》第一回写高俅,王进,柳世权的关系的一段(看《文存》三,一五九——一六一)。这种比较是很有益的,不但可以看出今本《水浒》的技术上的优点,还可以明了《征四寇》在“《水浒》演进史”上的位置。

  我在《水浒传后考》里曾略述百廿回本《水浒传》的价值,并且指出百廿回本写田虎,王庆的部分,和百十五回本有大不相同的地方(《文存》三,页一六四——一六六)。现在百十五回本已在这里保存了。今年上海涵芬楼收买到百廿回本的《水浒传》,前有“发凡”十一条,有杨定见序,与日本京都府立图书馆所藏本相同。听说此书不久也要排印出版。从此百十五回本与百廿回本都重在人间流通了,研究《水浒传》的人又可添许多比较参证的材料了。

  二

  《水浒后传》四十卷,原称“古宋遗民著,雁宕山樵评”。俞樾据沈登瀛《南浔备志》,考定此书是雁宕山樵陈忱做的。今年承顾颉刚先生代我在汪曰桢《南浔镇志》里寻出许多关于陈忱的材料,竟使我可以做陈忱的略传了。

  《南浔镇志》卷十二,页廿二上云:

  陈忱,字遐心,号雁荡山樵。其先自长兴迁浔,阅数传至忱(《研志居琐录》)。读书晦藏,以卖卜自给(范《志》)。究心经史,稗编野乘无不贯穿(董《志》)。好作诗文,乡荐绅咸推重之。惜贫老以终,诗文杂著俱散佚不传(《琐录》)。

  这部志的体裁最好,传记材料俱注明出处。《研志居琐录》是范颖通的。董《志》是乾隆五十一年董肇镗的《南浔镇志》,范《志》是道光廿年范来庚续修的。

  在“著述”一门里,有
  陈忱《雁宕杂著》(佚)
  《雁宕诗集》二卷(未见)

  汪氏注云:

  按范《志》,忱又有《读史随笔》。考……顺治中,秀水又有一陈忱,字用亶,甲午副贡,著《诚斋诗集》,不出户庭,录《读史随笔》,《同姓名录》诸书。……范《志》因以致误。……

  《中国人名大辞典》一〇七二页上说:

  陈忱,清秀水人,字遐心,有《读史随笔》。

  这也是把南浔的陈忱和秀水的陈忱混作一个人了。

  汪《志》卷三十,页十七,又云:
  浔人所撰 ,……弹词则有陈忱《续廿一史弹词》,曲本则有陈忱《痴世界》 ,……演义则有 ……陈忱《后水浒》 。此类旧志不免阑入,今悉不载。

  据此看来,陈忱做的通俗文学颇不少,可惜现在只剩这部《后水浒》了。《后水浒》开篇有赵宋一代史事的长歌一首,还可以考见他的《廿一史弹词》的一部分。

  汪《志》卷三十五,为“志余”,也有几段关于他的话:
  〔《南浔备志》〕陈雁宕忱,前明遗老,韩纯玉《近诗兼逸集》以“身名俱隐”称之。生平著述并佚。惟《后水浒》一书,乃游戏之作,托宋遗民刊行 。

  这就是俞樾所根据的话。《后水浒》绝不是“游戏之作”,乃是很沈痛地寄托他亡国之思,种族之感的书。当时禁网很密,此种书不能不借“古宋遗民”的名字。今本《水浒后传》里还有几处可以看见著者有意托古的痕跡。第一是雁宕山樵的序末尾写“万历戊申秋杪 ”。万历戊申(一六〇八)在明亡之前三十五年;这明明是有意遮掩亡国之痛的。第二,是原书有“论略”六十多条,末云:“遗民不知何许人。以时考之,当去施,罗之世未远,或与之同时,不相为下,亦未可知 。元人以填词小说为事,当时风气如此。”这竟是把此书的著作人硬装在元朝去了。第三,“论略”末又云:“此藁近三百年无一知者。闻向藏括苍民家,又遭伧父改窜 ,几不可句读。余悬重价,久而得之。……”著者本是湖州南浔人,既自称雁宕山樵,又把此书的来源推到“括苍民间”去,使人不可捉摸。我们看他这样有心避祸,更可以明白他著书的本旨了。

  汪《志》卷三十六引沈彤《震泽县志》云:

  国初吾邑(震泽)之高蹈而能文者,相率为惊隐诗社,四方同志咸集。今见于叶桓奏诗稿与其他可考者,苕上……陈忱雁宕,……玉峰归庄玄恭,顾炎武宁人,……同邑吴炎赤溟,……王锡阐兆敏,潘柽章力田。……(原文列举四十余人,今仅举其稍知名者六人为例)于时定乱已四五年;跡其始起,盖在顺治庚寅(七年,西一六五〇,明亡后七年)。诸君以故国遗民,绝意仕进,相与遯跡林泉,优游文酒;角巾方袍,时往来于五湖,三泖之间 。……其后史案株连,同社有罹法者,社集遂散(此指潘,吴史案)。

  这一段可见陈忱是明末遗民,绝意不仕清朝的。他的朋友多是这一类的亡国遗民。这一层很可以解释他托名“古宋遗民”的意思了。

  颉刚从汪《志》里辑得陈忱的遗诗三首:
  明陈忱敬夫(颉刚案,据此,可知其字为敬夫)。

  移居西村二首
  流离怜杜老,还僦瀼西居。水作孤村抱,门开烟柳疏。裹沙移药草,带雨负残书。世故虽多舛,南薰且晏如。

  溪上云林合,茅茨落照边。奇情负山水,杂兴托园田。老去诗真误,贫来家屡迁。苕西清绝处,棲逸在何年?

  过长生塔院,访沈云樵徐松之,兼呈此山师

  寺门松动影离离,纵目西郊欲雪时。故国栖迟遗老在,新亭慷慨几人知 ?秋深失计三年别,乱极犹谈一日诗。虽是支公超物外,岁寒堂里亦低眉。

  这诗里的此山和尚也是一个遗老,原姓周,名廫,字澹城;他本是一个秀才,明亡后便做了和尚。长生塔院是他为他的师父明闻募建的,遗民黄周星题岁寒堂匾额(汪《志》卷十五)。黄周星字九烟,明朝遗臣,流寓在南浔,康熙间投水死。黄周星和吕留良(晚村)往来最密,晚村的《东庄诗存》里有许多赠他的诗。内有《寄黄九烟》一诗首句云:“闻道新修谐俗书,文章卖买价何如?”自注云:“时在杭,为坊人著稗官书 。”可见当时那一班遗民常常替书坊编小说书为口计。这部《水浒后传》也许是陈忱当时替书坊编的。

  陈忱的生卒年月,现已不可考了。他的自序假托于一六〇八,而他们的诗社起于一六五〇;我们也许可以假定他生于万历中叶,约当一五九〇;死于康熙初年,约当一六七〇,年约八十岁。郑成功据台湾在一六六〇年。《水浒后传》写的暹罗,似暗指郑氏的台湾,故我们假定陈忱死在康熙时。

  三

  《水浒后传》里的人物,除了几个后一辈的少年英雄之外,都是《前传》里剩余的人物。《后传》的领袖是混江龙李俊。《忠义水浒传》第九十九回曾说宋江征方腊回来,到了苏州,李俊诈称风疾不起;宋江行后,李俊和童威,童猛三人自来寻费保等;他们到榆柳庄上,把家财卖了,造了大船,多贮盐米,开出太仓港,入海,到外国去。后来李俊做了暹罗国王 ,童威等俱做官人(此据日本译本)。这就是《后传》里李俊做暹罗王的故事的根据。《后传》因为《前传》有这样的一段故事,故不能不认李俊为主要人物,既认了一个浔阳江上的渔户作主要人物,自不能不极力描写他一番。《后传》第九回里写李俊“不通文墨,识见却是暗合 ”,这便是古人描写刘邦,石勒的方法了。

  但《后传》的主要人物究竟还要算浪子燕青。凡是《后传》里最重要的事业,差不多全是燕青的主谋,所以后来在暹罗国里李俊做了国王,柴进做了丞相,燕青便做了副丞相;燕青是奴仆出身,故首相不能不让给门阀光荣的柴进;然而燕青却特别加封文成侯,特赐“忠贞济美”的金印,这又可见著者对燕青的偏爱了。本来在《前传》里,燕青已立了大功,运动李师师,运动徽宗,以成招安之局,都是他的成绩。末段征方腊回来,燕青独能看透功成身退之旨,飘然远遯,留诗别宋江道:

  情愿自将官诰纳,不求富贵不求荣。身边自有君王赦,淡饭黄齑过此生。

  这种地方,都可见百回本的著者早已极力描摹燕青的才能和人格;《后传》里燕青地位之高也是很自然的。

  《水浒后传》是一部泄愤之书,这是著者自己在“论略”里说过的。他说:
  《后传》为泄愤之书:愤宋江之忠义而见鸩于奸党,故复聚余人而救驾立功,开基创业;愤六贼之误国,而加之以流贬诛戮;愤诸贵倖之全身远害,而特表草野孤臣重围冒险;愤官宦之嚼民饱壑,而故使其倾倒宦囊,倍偿民利。

  这是著者自己对于此书的意见。我们看他举出的四件事,第四事散见各回,不便详举;第一事在第三十七八回,第二事在第二十七回,第三事在第二十四回。这都是著者寄托最深,精神最贯注 的地方,我们可以特别提出来,以表示这书的真价值。

  (一)救国勤王的运动  《后传》描写北宋灭亡时的情形,处处都是借题发泄著者的亡国隐痛。第七回先写赵良嗣献计,联合金国,夹攻辽国;第十五回写此策之实行,写燕,云的收复;第十九回写宋朝纳张瑴之降,与金国开衅,金兵大举征宋。在第十九回里,徽宗传位于太子,改元靖康;呼延灼父子随梁方平出兵防黄河;次回写汪豹内应,献了隘口,呼延灼父子被困,金人长驱渡河。第二十二回里,金兵进围汴京。第二十三回写姚平仲之败,郭京法术不灵,汴京破了,二帝被掳,康王即位于南京。

  以上写北宋的灭亡,虽然略加穿插,大体都不违背历史的事实。第二十五回写金人立刘豫为齐帝,大刀关胜不肯降金,刘豫要将他斩首,幸得燕青用计救了他。此事也有历史的根据。《金史》《刘豫传》说:

  关胜者,济南骁将,屡出城拒敌。豫杀胜出降。

  又《宋史》《刘豫传》说:

  刘豫惩前忿,遂蓄反谋,杀其将关胜,率百姓降金。百姓不从,豫缒城纳款。

  又王象春《齐音》云:

  金兵薄济南,守将关胜善用大刀,屡战兀术 。金人贿刘豫,诱胜杀之。(此据梁学昌《庭立记闻》上,页廿五引。原书未见。但梁氏说,“是胜未尝降金也,《宋史》误。”今按《宋史》并未言关胜降金,不误。)
  第二十六回写饮马川的好汉李应,燕青等大破刘猊的金兵。大胜之后,他们决议“去投宗留守,共建功业,完我弟兄们一生心事 ”。他们南行时,在黄河渡口,遇着叛臣汪豹和金国大将乌禄的大兵,打了一仗,杀败金兵,生擒汪豹,用乱箭把他射死。但宗泽已呕血死了,兀术南下,汴京再陷,饮马川的豪杰无处可投奔,只好上登云山去落草,暂作安顿。

  《后传》写这班梁山泊旧人屡次想出来勤王救国,虽多是悬空造出的事实,但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根据。关胜之死于国事,是正史上有记载的。当时人心思宋,大河南北,豪杰并起,收拾败残之局,以待国家大兵,——这是宗泽,岳飞诸人所常提及的事。直到二三十年后,山东尚有耿京,辛弃疾南归的事。所以我们可以说《水浒后传》所说勤王的豪杰,虽出于虚造,却也可代表当时的人心。

  众豪杰后来都到暹罗去了,但他们终不忘故国,第三十七回特写宋高宗在牡蛎滩上被金兵困住,李俊,燕青等领水师,攻破阿黑麻的兵,救了高宗。这一段故事全是虚造的,但著者似乎有意造出此段故事来表现他心里的希望。那时明永历帝流离南中,郑成功出没海上,难怪当日的遗民有牡蛎滩救驾,暹罗国酬勋的希望了。

  (二)诛杀奸臣的快事  金兵围汴京时,钦宗用当时的公论,贬逐一班奸臣。《水浒后传》为省事起见,把这班贬逐的奸臣分作两组。王黼,杨戬,梁师成为一组,押赴播州。李纲与开封府尹聂昌商议,派勇士王铁杖跟他们去,到雍丘驿,晚上把他们都刺死了(第二十二回)。这事也有根据。《宋史》《王黼传》云:

  金兵入汴,黼不俟命,载其孥以东。诏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籍其家。吴敏,李纲请诛黼,事下开封尹聂山。山方挟宿怨,遣武士蹑及于雍丘南辅固村,戕之民家,取其首以献。帝以初即位,难于诛大臣,托言为盗所杀。

  杨戬死于宣和三年,死时还赠太师吴国公。梁师成贬为彰化军节度副使,开封府吏护至贬所,在路上把他缢死了,以暴死奏闻,诏籍其家。这件事似乎也是聂山干的。陈忱把这三人凑在一起,把那善终的杨戬也夹在里面,好叫读者快意。

  还有那蔡京,蔡攸,童贯,高俅的一组的结局,却全是陈忱想像出来的了。按《宋史》蔡京贬儋州,行至潭州病死,年八十。蔡攸贬逐后,诏遣使者随所至诛之。高俅得善终,事见宋人笔记。童贯窜英州,未至,诏数他十大罪,命监察御史张征追至南雄,诛之,函首赴阙,枭于都市。陈忱却把这四个人合在一组,叫蔡京主张改装从小路往贬所去。不料行到了中牟县,被燕青遇见了。燕青走来对李应众人说道:“偶然遇着四位大贵人,须摆个盛筵席待他。”

  这个盛筵席果然摆好了。

  酒过三巡,蔡京,高俅举目观看,却不认得。……又饮够多时,李应道:“太祖皇帝一条杆棒打尽四百军州,挣得万里江山,传之列圣。道君皇帝初登宝位,即拜太师为首相,……怎么一旦汴京失守,二帝蒙尘,两河尽皆陷没,万姓俱受灾殃?是谁之过?”

  蔡京等听了,踧踖不安,想道:“请我们吃酒,怎说出这大帽子的话来!”面面相觑,无言可答,起身告别。

  李应道:“虽然简亵,贱名还未通得,怎好就去?”唤取大杯斟上酒,亲捧至蔡京面前,说道:“太师休得惊慌。某非别人,乃是梁山泊义士宋江部下扑天雕李应便是。承太师见爱,收捕济州狱中;幸得救出,在饮马川屯聚,杀败金兵;今领士卒去投宗留守,以佐中兴。不意今日相逢,请奉一杯。”……蔡京等惊得魂飞魄散,推辞不饮,只要起身。李应笑道:“我等弟兄都要奉敬一杯。且请宽坐。”

  接着便是王进和柴进起来数高俅的罪状。裴宣起来,舞剑作歌,歌曰:
  皇天降祸兮,地裂天崩。二帝远狩兮,凛凛雪冰。奸臣播弄兮,四海离心。今夕殄灭兮,浩气一伸!
  押差官起来告辞,樊瑞圆睁怪眼,倒竖虎须道:
  你这什么干鸟,也来讲话!我老爷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四个奸贼,不要说把我一百单八个弟兄弄得五星四散,你只看那锦绣般江山都被他弄坏,遍天豺虎,满地尸骸,二百年相传的大宋,瓦败冰消,成什么世界!今日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你这干鸟,若再开口,先砍你这颗狗头!
  底下便是一段很庄严沈痛的文字:
  李应叫把筵席搬开,打扫干净,摆设香案,焚起一炉香,率领众人望南拜了太祖武皇帝在天之灵,望北拜了二帝,就像启奏一般,齐声道:“臣李应等为国除奸,上报圣祖列宗,下消天下臣民积愤。” 都行五拜三叩头礼。礼毕,抬过一张桌子,唤请出牌位来供在上面,却是宋公明,卢俊义,李逵,林冲,杨志的五人名号。点了香烛,众好汉一同拜了四拜,说道:“宋公明哥哥与众位英魂在上:今夜拿得蔡京,高俅,童贯,蔡攸四个奸贼在此。生前受他谋害,今日特为伸冤。望乞照鉴 !”

  蔡京等四人尽皆跪下,哀求道:“某等自知其罪;但奉圣旨,去到儋州,甘受国法。望众好汉饶恕。”

  李应道:“……你今日讨饶,当初你饶得我们过吗 ?……只是石勒说得好:王衍诸人,要不可加以锋刃。前日东京破了,有人在太庙里看见太祖誓碑:‘大臣有罪,勿加刑戮’,载在第三条。我今凛遵祖训,也不加兵刃,只叫你们尝尝鸩酒滋味罢 !”

  唤手下斟上四大碗。蔡京,高俅,童贯,蔡攸满眼流泪,颤笃速的,再不肯接。李应把手一挥,只听天崩地裂,发了三声大炮;四五千人齐声呐喊,如震山摇岳。两个伏事一个,扯着耳朵,把鸩洒灌下 。

  不消半刻,那蔡京等四人七窍流血,死于地下。……李应叫把尸骸拖出城外,任从鸟啄狼餐。

  这一大段“中牟县除奸”的文章,在第二流小说里是绝无而仅有的。这都因为著者抱亡国的隐痛,深恨明末的贪官污吏,故作这种借题泄愤的文章。他的感情的真挚遂不自由地提高了这部书的文学价值了。

  (三)黄柑青子之献  这一段是《水浒后传》里最感动人的文章。徽钦二帝被掳之后,杨林,戴宗要回到饮马川去了,燕青不肯走,说,“还有一段心事要完”。次早燕青扮做通事模样,拿出一个藤丝织就紫漆小盒儿,口上封固了,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要杨林捧着,从北而去。他走进金兵大营里去,杨林见了那大营的军容,不觉寒抖不定;燕青神色自若,居然骗得守兵的允许,进去朝见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一时想不起,问:“卿现居何职?”燕青道:“臣是草野布衣;当年元宵佳节,万岁幸李师师家,臣得供奉,昧死陈情;蒙赐御笔,赦本身之罪,龙劄犹存。”遂向身边锦袋中取出一幅恩诏,墨迹犹香,双手呈上。

  道君皇帝看了,猛然想着,道,“元来卿是梁山泊宋江部下。可惜宋江忠义之士,多建大功;朕一时不明,为奸臣蒙敝,致令沈郁而亡。朕甚悼惜。若得还宫,说与当今皇帝知道,重加褒封立庙,子孙世袭显爵。”

  燕青谢恩,唤杨林捧过盒盘,又奏道:“微臣仰觐圣颜,已为万幸。献上青子百枚,黄柑十颗,取苦尽甘来的佳谶,少展一点芹曝之意。”

  齐眉献上,上皇身边止有一个老内监,接来启了封盖。道君皇帝便取一枚青子纳在口中,说道:“连日朕心绪不宁,口内甚苦;得此佳品,可以解烦。”叹口气道:“朝内文武官僚世受国恩,拖金曳紫;一朝变起,尽皆保惜性命,眷恋妻子,谁肯来这里省视!不料卿这般忠义!可见天下贤才杰士原不在近臣勋戚中!朕失于简用,以致于此。远来安慰,实感朕心。”命内监取过笔砚,将手中一柄金镶玉弝白纨扇儿,吊着一枚海南香雕螭龙小坠,放在红毡之上,写一首诗道 :

  笳鼓声中藉毳茵,普天仅见一忠臣。若然青子能回味,大赉黄柑庆万春 !

  写罢,落个款道:“教主道君皇帝御书。”就赐与燕青道:“与卿便面。” 燕青伏地谢恩。

  上皇又唤内监分一半青子黄柑:“你拿去赐与当今皇帝,说是一个草野忠臣燕青所献的。”

  两个取路回来,离金营已远,杨林伸着舌头道 :“吓死人!早知这个所在,也不同你来。亏你有这胆量 !……我们平日在山寨,长骂他 (皇帝)无道;今日见这般景象,连我也要落下眼泪来 。”

  这一大段文章,真当得“哀艳”二字的评语!古来多少历史小说;无此好文章;古来写亡国之痛的,无此好文章;古来写皇帝末路的,无此好文章 !

  《水浒后传》在坊间传本甚少,精刻本更不易得;但这部书里确有几段很精采的文字,要算是十七世纪的一部好小说。这就是我们现今重新印行这部书的微意了。

  十二,十二,二十
  《三侠五义》序
  一 包公的传说

  历史上有许多有福之人。一个是黄帝,一个是周公,一个是包龙图。上古有许多重要的发明,后人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只好都归到黄帝的身上,于是黄帝成了上古的大圣人。中古有许多制作,后人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创始的,也就都归到周公的身上,于是周公成了中古的大圣人,忙的不得了,忙的他“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
  这种有福的人物,我曾替他们取个名字,叫做“箭垛式的人物”;就同小说上说的诸葛亮借箭时用的草人一样,本来只是一扎干草,身上刺猬也似的插着许多箭,不但不伤皮肉,反可以立大功,得大名。

  包龙图——包拯——也是一个箭垛式的人物。古来有许多精巧的折狱故事,或载在史书,或流传民间,一般人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这些故事遂容易堆在一两个人的身上。在这些侦探式的清官之中,民间的传说不知怎样选出了宋朝的包拯来做一个箭垛,把许多折狱的奇案都射在他身上。包龙图遂成了中国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了。

  包拯在《宋史》里只有一篇短传(卷三——六),说他“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人以包拯笑比黄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 。旧制,凡讼诉不得径造庭下。拯开正门,使得至前陈曲直,吏不敢欺 。”这是包拯故事的根源。他在当日很得民众的敬爱,故史称“童稚妇女皆知其名”。后来民间传说,遂把他提出来代表民众理想中的清官。他却也有这种代表资格,如上文引的《宋史》所说“笑比黄河清”,“关节不到”等事,都可见他的为人。《宋史》又说他:

  性峭直,恶吏苛刻,务敦厚;虽甚嫉恶,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也。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悦人。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虽贵,衣服器用饮食如布衣时,尝曰:“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者,不得放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中。不从吾志,非吾子若孙也。”

  他的长处在于峭直而“务敦厚”,嫉恶而“未尝不推以忠恕”。《宋史》本传记载他的爱民善政很多,大概他当日所以深得民心,也正是因为这个原故。不过后世传说,注重他的刚毅峭直处,遂埋没了他的敦厚处了。

  关于包拯断狱的精明,《宋史》只记他:

  知天长县,有盗割人牛舌者。主来诉,拯曰,“第归,杀而鬻之。”寻复有来告私杀牛者。拯曰,“何为割牛舌而又告之?”盗惊服。

  他大概颇有断狱的侦探手段。民间传说,愈传愈神奇,不但把许多奇案都送给他,并且造出“日断阳事,夜断阴事”的神话。后世佛道混合的宗教遂请他做了第五殿的阎王。这种神话的源流是很可供社会史家的研究的。

  大概包公断狱的种种故事,起于北宋,传于南宋;初盛于元人的杂剧,再盛于明清人的小说。

  《元曲选》一百种之中,有十种是包拯断狱的故事,其目如下:
  ①包待制陈州粜米(无名氏)

  ②包龙图智赚合同文字(无名氏)

  ③包龙图单见黑旋风

  神奴儿大闹开封府(无名氏)

  ④包待制三勘蝴蝶梦(关汉卿)
  ⑤包待制智斩鲁斋郎(关汉卿)(以上两本《录鬼簿》记关氏所著杂剧目中不载,疑是无名氏之作,《元曲选》误收为关氏之作。)
  ⑥包龙图智勘后庭花(郑庭玉)
  ⑦包待制智赚灰阑记(李行道)
  ⑧王月英元夜留鞋记(曾瑞卿)
  ⑨玎玎珰珰盆儿鬼(无名氏)

  ⑩包待制智赚生金阁(武汉臣)
  这都是保存至今的。此外还有不传的杂剧:

  ?糊突包待制(江泽民)(见《录鬼簿》)
  ?包待制判断烟花鬼(张鸣善)(同上)

  ?风雪包待制(无名氏)(见《太和正音谱》)
  ?包待制双勘丁(无名氏)(同上)

  我们看《元曲选》中保存的包公杂剧,可以知道宋元之间包公的传说不但很盛行,并且已有了一个大同小异的中心。例如各剧都说:
  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

  《宋史》说他字希仁,王铚《默记》也称包希仁;而传说改称字希文。《宋史》只说他是庐州合肥人,而传说捏造出“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来。这些小节都可证当日必有一种很风行的包公故事作一种底本。又如《灰阑记》云:

  敕赐势剑金牌,体察滥官污吏。

  《留鞋记》云:

  因为老夫廉能清正,奉公守法,圣人敕赐势剑金牌,着老夫先斩后奏。

  《盆儿鬼》云:

  敕赐势剑金牌,容老夫先斩后奏,专一体察滥官污吏,与百姓伸冤理枉。

  《陈州粜米》云:

  〔范学士云〕待制再也不必过虑。圣人的命敕赐与你势剑金牌,先斩后闻。

  这就是后来“赐御铡三刀”的传说的来源。元人杂剧里已有“铜”的名称,如《后庭花》云:

  〔赵廉访云〕与你势剑铜,限三日便与我问成这桩事。……〔正末云〕是好一口剑也呵!〔唱〕

  这剑冷飕飕,取次不离匣。这恶头儿揣与咱家。我若出公门,小民把我胡扑搭,莫不是这老子卖弄这势剑铜?

  在“音释”里,字注“音查”,即是铡字。又《灰阑记》也说:
  若不是呵,就把铜来切了这个驴头。

  这都可见“敕赐势剑铜铡”已成了那时的包公故事的公认的部分了。又如《盆儿鬼》云:

  上告待制老爷听端的:
  人人说你白日断阳间,
  到得晚时又把阴司理。

  可见“日断阳事,夜断阴事”在那时已成了公认的中心部分了。

  以上所说,都可见当时必有一种通行的底本。最可注意的是《盆儿鬼》中张古列举包公的奇案云:

  也曾三勘王家蝴蝶梦,
  也曾独粜陈州老仓米,
  也曾智赚灰阑年少儿,
  也曾诈斩斋郎衙内职,
  也曾断开双赋《后庭花》,
  也曾追还两纸合同笔。

  这里面举的六件事即是《元曲选》里六本杂剧的故事。这事可有两种解释。也许这些故事在当日早已成了包公故事的一部分,杂剧家不过取传说中的材料,加上结构,演为杂剧。也许是杂剧家彼此争奇斗巧,你出一本《鲁斋郎》,他出一本《陈州粜米》;你出一本《智赚灰阑记》,他又出一本《智赚合同文字》;正如英国伊里沙白女王时代的各戏园争奇斗巧,莎士比亚出一本《丹麦王子》悲剧,吉德(Kyd)就出一本《西班牙悲剧》(Spanish Tragedy);马罗(Marlowe)出一本《福司特博士》(Doctor Faustus),格林(Greene)就出一本《倍根教士与彭该教士》(Friar Bacon and Friar Bungay)。这两说之中,似后说为较近情理。大概元代杂剧家的争奇斗巧是包公故事发展扩大的一个重要原因;《盆儿鬼》似最晚出,故列举当日已出的包公杂剧中的故事,而后来《盆儿鬼》的故事——即《乌盆记》——却成了包公故事中最通行的部分。

  元朝的包公故事,略如上述。坊间现有一部《包公案》,又名《龙图公案》,乃是一部杂记体的小说。这书是晚出的书,大概是明清的恶劣文人杂凑成的,文笔很坏;其中的地理,历史,制度,都是信口开河,鄙陋可笑。书中地名有南直隶,可证其为明朝的书。但我们细看此书,似乎也有一小部分,来历稍古。如《乌盆子》一条,即是元曲《盆儿鬼》的故事,但人物姓名不同罢了。又如《桑林镇》一条,记包公断太后的事,与元朝杂剧《抱妆盒》(说见下)虽不同,却可见民间的传说已将李宸妃一案也堆到包拯身上去了。又如《玉面猫》一条,记五鼠闹东京的神话,五鼠先化两个施俊,又化两个王丞相,又化两个宋仁宗,又化两个太后,又化两个包公;后来包公奏明玉帝,向西方雷音寺借得玉面猫,方才收服了五鼠。这五鼠的故事大概是受了《西游记》里六耳猕猴故事的影响;五鼠闹东京的故事又见于《西洋记》(即《三保太监下西洋》),比《包公案》详细的多;大概《包公案》作于明末,在《西游》,《西洋》之后。五鼠后来成为五个义士,玉猫后来成为御猫展昭,这又可见传说的变迁与神话的人化了。

  杂记体的《包公案》后来又演为章回体的《龙图公案》,那大概是清朝的事。《三侠五义》即是从这里面演化出来。但《龙图公案》仍是用包公为主体,而《三侠五义》却用几位侠士作主体,包公的故事不过做个线索,做个背景,这又可见传说的变迁。而从《包公案》演进到《三侠五义》,真不能不算是一大进步了。

  二 李宸妃的故事
  宋仁宗生母李宸妃的故事,在当日是一件大案,在后世遂成为一大传说,元人演为杂剧,明人演为小说,至《三侠五义》而这个故事变得更完备了;《狸猫换太子》在前清已成了通行的戏剧(包括《断后》,《审郭槐》等出),到近年竟演成了连台几十本的长剧了。这个故事的演变也颇有研究的价值。

  《宋史》卷二四二云:

  李宸妃,杭州人也。……初入宫,为章献太后(刘后)侍儿。庄重寡言,真宗以为司寝。既有娠,从帝临砌台。玉钗坠。妃恶之。帝心卜:“钗完,当为男子。”左右取以进,钗果不毁。帝甚喜。已而生仁宗。……仁宗即位,为顺容,从守永定陵。……

  初仁宗在襁褓,章献 (刘后)以为己子 。使杨淑妃保视之。仁宗即位,妃嘿处先朝嫔御中,未尝自异。人畏太后,亦无敢言者。终太后世,仁宗不自知为妃所出也 。

  明道元年,疾革,进位宸妃。薨,年四十六。初章献太后欲以宫人礼治丧于外。丞相吕夷简奏礼宜从厚。太后遽引帝起。有顷,独坐帘下,召夷简问曰,“一宫人死,相公云云,何欤?”夷简曰,“臣待罪宰相,事无内外,无不当预。”太后怒曰,“相公欲离间吾母子耶?”夷简从容对曰,“陛下不以刘氏为念,臣不敢言。尚念刘氏,则丧礼宜从厚。”太后悟,遽曰,“宫人,李宸妃也。且奈何?”夷简乃请治丧用一品礼,殡洪福院。夷简又谓入内都知罗崇勋曰,“宸妃当以后服殓,用水银实棺。异时勿谓夷简未尝道及。”崇勋如其言。

  后章献太后崩,燕王为仁宗言,“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妃死以非命。”仁宗号恸,顿毁,不视朝累日,下哀痛之诏自责 ,尊宸妃为皇太后,谥庄懿(后改章懿)。幸洪福寺祭告,易梓宫,亲哭视之 。妃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太后;以水银养之,故不坏。仁宗叹曰,“人言其可信哉?”遇刘氏加厚 。……

  这传里记李宸妃一案,可算是很直率的了。章献刘后乃是宋史上一个很有才干的妇人;真宗晚年,她已预闻政事了;真宗死后,仁宗幼弱,刘后临朝专政,前后当国至十一年之久。李宸妃本是她的侍儿,如何敢和她抵抗?所以宸妃终身不敢认仁宗是她生的,别人也不敢替她说话。宸妃死于明道元年,刘后死于明道二年。刘后死后,方有人说明此事。当时有人疑宸妃死于非命,但开棺验看已可证宸妃不曾遭谋害;况且刘后如要谋害她,何必等到仁宗即位十年之后?但当时仁宗下哀痛之诏自责,又开棺改葬,追谥陪葬,这些大举动都可以引起全国的注意,唤起全国的同情,于是种种传说也就纷纷发生,历八九百年而不衰。

  宋人王铚作《默记》,也曾记此事,可与《宋史》所记相参证:

  章懿李太后生昭陵(仁宗),而终章献之世,不知章懿为母也。章懿卒,先殡奉先寺 。昭陵以章献之崩,号泣过度。章惠太后 (即杨淑妃)劝帝曰,“此非帝母;帝自有母宸妃李氏,已卒,在奉先寺殡之。”仁宗即以犊车亟走奉先寺 ,撤殡观之。在一大井上,四铁索维之。既启棺,而形容如生,略不坏也。时已遣兵围章献之第矣;既启棺,知非鸩死,乃罢遣之 。(涵芬楼本,上,页七。)
  王铚生当哲宗徽宗时,见闻较确;他的记载很可代表当时的传说 。然而他的记载已有几点和《宋史》不同:
  ①宸妃死后,殡于洪福院;《默记》作奉先寺(《仁宗本纪》作法福院)。

  ②《宋史》记告仁宗者为燕王,而《默记》说是杨淑妃。

  ③《默记》记仁宗“即以犊车亟走奉先寺”,这种具体的写法便已是民间传说的风味了。(据《仁宗本纪》,追尊宸妃在三月,幸法福寺在九月。)
  《默记》又记有两件事,和宸妃的故事都有点关系。其一为张茂实的历史:
  张茂实太尉,章圣(真宗)之子,尚宫朱氏所生。章圣畏惧刘后,凡后宫生皇子公主,俱不留 。以与内侍张景宗,令养视,遂冒姓张。既长,景宗奏授三班奉职;入谢日,章圣曰,“孩儿早许大也。”

  昭陵(仁宗)出阁,以为春坊谒者,后擢用副富郑公使虏,作殿前步帅。……

  厚陵(英宗)为皇太子,茂实入朝,至东华门外,居民繁用者迎马首连呼曰,“亏你太尉!”茂实惶恐,执诣有司,以为狂人而黥配之。其实非狂也 。

  茂实缘此求外郡。至厚陵即位,……自知蔡州坐事移曹州,忧恐以卒,谥勤惠。

  滕元发言,尝因其病问之,至卧内。茂实岸帻起坐,其头角巉然,真龙种也,全类奇表。盖本朝内臣养子未有大用至节帅者。于此可验矣。(上,页十二)
  其二为记冷青之狱:

  皇祐二年有狂人冷青言母王氏,本宫人,因禁中火,出外。已尝得幸有娠,嫁冷绪而后生青。……诣府自陈,并妄以英宗(涵芬楼本误作神宗)与其母绣抱肚为验。知府钱明逸……以狂人,置不问,止送汝州编管。

  推官韩绛上言,“青留外非便,宜按正其罪,以绝群疑。”翰林学士赵?亦言,“青果然,岂宜出外?若其妄言,则匹夫而希天子之位,法所当诛。”

  遂命?并包拯按得奸状,……处死。钱明逸落翰林学士,以大龙图知蔡州;府推张式李舜元皆补外。

  世妄以宰相陈执中希温成 (仁宗的张贵妃,死后追册为温仁皇后)旨为此,故诛青时,京师昏雾四塞 。殊不知执中已罢,是时宰相乃文,富二贤相,处大事岂有误哉?(下,页四)

  这两件事都很可注意。前条说民人繁用迎着张茂实的马首喊叫,后条说民间传说诛冷青时京师昏雾四塞。这都可见当时民间对于刘后的不满意,对于被她冤屈的人的不平。这种心理的反感便是李宸妃故事一类的传说所以流行而传播久远的原因。张茂实和冷青的两案究竟在可信可疑之间,故不能成为动听的故事。李宸妃的一案,事实分明,沉冤至二十年之久,宸妃终身不敢认儿子,仁宗二十三年不知生母为谁(仁宗生于一〇一〇,刘后死于一〇三三);及至昭雪之时,皇帝下诏自责,闹到开棺改葬,震动全国的耳目:——这样的大案子自然最容易流传,最容易变成街谈巷议的资料,最容易添枝添叶,以讹传讹,渐渐地失掉本来的面目,渐渐地神话化 。

  《宋史》记宸妃有娠时玉钗的卜卦,已是一种神话了。坠钗时的“心卜”,谁人听见?谁人传出?可见李宸妃的传记已采有神话化的材料了。元朝有无名氏做的“李美人御苑拾弹丸,金水桥陈琳抱妆盒”杂剧,可以表见宋元之间这个故事已变到什么样子,此剧情节如下:

  楔子:真宗依太史官王弘之奏,打造金弹丸一枚,向东南方打去,令六宫妃嫔各自寻觅;拾得金丸者,必生贤嗣。

  第一折:李美人拾得金丸,真宗遂到西宫游幸。

  第二折:李美人生下一子,刘皇后命寇承御去把孩子骗出来弄死。寇承御骗出了太子,只见“红光紫雾罩定太子身上”;遂和陈琳定计,把太子放在黄封妆盒里,偷送出宫,交与八大王抚养。恰巧刘皇后走过金水桥,撞见陈琳,盘问妆盒中装的何物,几乎揭开盒盖。幸得真宗请刘后回宫,陈琳才得脱身。

  楔子:陈琳把太子送到南清宫,交与八大王。

  第三折:八大王领太子去见真宗;刘后见他面似李美人,遂生疑心,回宫拷问寇承御,寇承御熬刑不过,撞阶而死。

  第四折:真宗病重时,命取楚王(即八大王)第十二子承继大统,即是陈琳抱出的太子。太子即位后,细问陈琳,才知李美人为生母。那时刘后与李美人都活着 ,仁宗不忍追究,只“将西宫改为合德宫,奉李美人为纯圣皇太后,寡人每日问安视膳”。

  这里的李宸妃故事有可注意的几点:(1)玉钗之卜已变成金弹之卜,神话的意味更重了。(2)“红光紫雾”的神话。(3)写刘后要害死太子 ,与《宋史》说刘后养为己子大不同。这可见民间传说不知不觉地已加重了刘后的罪过,与古史上随时加重桀纣的罪过一样 。(4)造出了一个寇承御和一个陈琳,但此时还没有郭槐 。(5)李美人生子,由陈琳送与八大王抚养,后来入继大统;这也可见民间传说不愿意让刘后有爱护仁宗之功,所以不知不觉地把这件功劳让与八大王了。(6)仁宗问出这案始末时,刘后与李妃都还不曾死 。这也可见民间心理希望李妃享点后福,故把一件悲剧改成一件喜剧了。(7)没有狸猫换太子的话 ,只说“诈传万岁爷要看,诓出宫来”。(8)没有包公的事。这时期里,这个故事还很简单;用不着郭槐,也用不着包龙图的侦探术 。

  我们再看《包公案》里的李宸妃故事,便不同了。《包公案》的《桑林镇》一条说包公自陈州赈济回来,到桑林镇歇马放告。有一个住破窑的婆子来告状,那婆子两目昏眊,衣服垢污,放声大哭,诉说前事。其情节如下:

  ①李妃生下一子,刘妃也生下一女。六宫大使郭槐作弊,把女儿换了儿子 。

  ②李妃一时气闷,误死女儿,被困冷宫。有张园子知此事冤屈,见天子游苑,略说情由;被郭槐报知刘后,绞死张园子,杀他一十八口。

  ③真宗死后,仁宗登极,大赦冷宫罪人,李妃方得出宫,来到桑林镇乞食度日。

  ④有何证据呢?婆子说,生下太子时,两手不开;挽开看时,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

  ⑤后来审问郭槐,郭槐抵死不招。包公用计,请仁宗假扮阎罗天子,包公自扮判官,郭槐说出真情,罪案方定。

  ⑥李后入宫,“母子二人悲喜交集,文武庆贺”。仁宗要令刘后受油熬之刑,包公劝止,只“着人将丈二白丝帕绞死 ”。郭槐受鼎镬之刑 。

  这是这个故事在明清之间的大概模样。这里面有几点可注意:

  ①造出了一个坏人郭槐和一个好人张园子,却没有寇承御与陈琳。

  ②包公成了此案的承审官与侦探家。

  ③八大王抚养的话抛弃了,变为男女对换的法子,但还没有狸猫之计 。

  ④李妃受的冷宫与破窑之苦,是元曲里没有的。先写她很痛苦,方可反衬出她晚年的福气。

  ⑤破案后,李后享福,刘后受绞死之刑。这也可见民众的心理。

  我们可以把宋元明三个时期的李宸妃故事的主要分子列为一个比较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