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胡适传统文学研究(第五卷)》(2)
2022-12-17 作者: 胡适
第四十九章《胡适传统文学研究(第五卷)》(2)
第六段——第四十二回到第四十五回。这一段写公孙胜下山取母亲,引起李逵下山取母,又引起戴宗下山寻公孙胜,路上引出杨雄,石秀一段。《水浒传》到了大闹江州以后,便没有什么很精采的地方。这一段中写石秀的一节比较是要算很好的了。
第七段——第四十六回到第四十九回。这一段写宋江三打祝家庄。在元曲里,三打祝家庄是晁盖的事。
第八段——第五十回到第五十三回。写雷横,朱仝,柴进三个人的事。第九段——第五十四回到五十九回。这一大段和第四段相像,也是插进去做一个结束的。《宣和遗事》有呼延灼,徐宁等人,《水浒传》前半部又把许多好汉分散在二龙山,少华山,桃花山等处了,故有这一大段,先写呼延灼征讨梁山泊,次请出一个徐宁,次写呼延灼兵败后逃到青州,慕容知府请他收服桃花山,二龙山,白虎山;次写少华山与芒砀山:遂把这五山的好汉一齐送上梁山泊去。
第十段——第五十九回到七十回。这一大段是七十回本《水浒传》的最后部分,先写晁盖打曾头市中箭身亡,次写卢俊义一段,次写关胜,次写破大名府,次写曾头市报仇,次写东平府收董平,东昌府收张清,最后写石碣天书作结。《宣和遗事》里,卢俊义是梁山泊上最初的第二名头领,《水浒传》前面不曾写他,把他留在最后,无法可以描写,故只好把擒史文恭的大功劳让给他。后来结起帐来,一百零八人中还有董平和张清没有加入,这两人又都是《宣和遗事》里有名字的,故又加上东平,东昌两件事。算算还少一个,只好拉上一个兽医皇甫端!这真是《水浒传》的“强弩之末”了!
这是《水浒传》的大规模。我们拿历史的眼光来看这个大规模,可得两种感想。
第一,我们拿宋元时代那些幼稚的梁山泊故事,来比较这部《水浒传》,我们不能不佩服“施耐庵”的大匠精神与大匠本领;我们不能不承认这四百年中白话文学的进步很可惊异!元以前的,我们现在且不谈。当元人的杂剧盛行时,许多戏曲家从各方面搜集编曲的材料,于是有高文秀等人采用民间盛行的梁山泊故事,各人随自己的眼光才力,发挥水浒的一方面,或创造一种人物,如高文秀的黑旋风,如李文蔚的燕青之类;有时几个文人各自发挥一个好汉的一片面,如高文秀发挥李逵的一片面,杨显之,康进之,红字李二又各各发挥李逵的一片面。但这些都是一个故事的自然演化,又都是散漫的,片面的,没有计划的,没有组织的发展。后来这类的材料越积越多了,不能不有一种贯通综合的总编,于是元末明初有《水浒传》百回之作。但这个草创的《水浒传》原本,如上节所说,是很浅陋幼稚的。这种浅陋幼稚的证据,我们还可以在《征四寇》里寻出许多。然而这个《水浒传》原本居然把三百年来的水浒故事贯通起来,用宋元以来的梁山泊故事做一个大纲,把民间和戏台上的“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的种种故事作一些子目,造成一部草创的大小说,总算是很难得的了。到了明朝中叶,“施耐庵”又用这个原百回本作底本,加上高超的新见解,加上四百年来逐渐成熟的文学技术,加上他自己的伟大创造力,把那草创的山寨推翻,把那些僵硬无生气的水浒人物一齐毁去;于是重兴水浒,再造梁山,画出十来个永不会磨灭的英雄人物,造成一部永不会磨灭的奇书。这部七十回的《水浒传》不但是集四百年水浒故事的大成,并且是中国白话文学完全成立的一个大纪元。这是我的第一个感想。
第二,施耐庵的《水浒传》是四百年文学进化的产儿,但《水浒传》的短处也就吃亏在这一点 。倘使施耐庵当时能把那历史的梁山泊故事完全丢在脑背后,倘使他能忘了那“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的故事,倘使他用全副精神来单写鲁智深,林冲,武松,宋江,李逵,石秀等七八个人,他这部书一定格外有精采,一定格外有价值。可惜他终不能完全冲破那历史遗传的水浒轮廓,可惜他总舍不得那一百零八人。但是一个人的文学技能是有限的,决不能在一部书里创造一百零八个活人物。因此,他不能不东凑一段,西补一块,勉强把一百零八人“挤”上梁山去!闹江州以前,施耐庵确能放手创造,看他写武松一个人便占了全书七分之一,所以能有精采。到了宋江上山以后,全书已去七分之四,还有那四百年传下的“三打祝家庄”的故事没有写(明以前的水浒故事,都把三打祝家庄放在宋江上山之前),还有那故事相传坐第二把交椅的卢俊义和关胜,呼延灼,徐宁,燕青等人没有写。于是施耐庵不能不潦草了,不能不杂凑了,不能不敷衍了。最明显的例是写卢俊义的一大段。这一段硬把一个坐在家里享福的卢俊义拉上山去,已是很笨拙了;又写他信李固而疑燕青,听信了一个算命先生的妖言便去烧香解灾,竟成了一个糊涂汉了,还算得什么豪杰?至于吴用设的诡计,使卢俊义自己在壁上写下反诗,更是浅陋可笑。还有燕青在宋元的水浒故事里本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施耐庵在前六十回竟把他忘了,故不能不勉强把他捉来送给卢俊义做一个家人!此外如打大名府时,宋江忽然生背疽,于是又拉出一个安道全来;又如全书完了,又拉出一个皇甫端来,这种杂凑的写法,实在幼稚的很。推求这种缺点的原因,我们不能不承认施耐庵吃亏在于不敢抛弃那四百年遗传下来的水浒旧轮廓。这是很可惜的事。后来《金瓶梅》只写几个人,便能始终贯彻,没有一种敷衍杂凑的弊病了。
我这两种感想是从文学的技术上着想的。至于见解 和理想 一方面,我本不愿多说话,因为我主张让读者自己虚心去看《水浒传》,不必先怀着一些主观的成见。但我有一个根本观念,要想借《水浒传》作一个具体的例来说明,并想贡献给爱读《水浒传》的诸君,做我这篇长序的结论。
我承认金圣叹确是懂得《水浒》的第一大段,他评前十一回,都无大错。他在第一回批道:
为此书者之胸中,吾不知其有何等冤苦,而必设言一百八人,而又远托之于水涯。……今一百八人而有其人,殆不止于伯夷,太公居海避纣之志矣 。
这个见解是不错的。但他在“读法”里又说:
大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等心胸。如《史记》须是太史公一肚皮宿怨发挥出来。……《水浒传》却不然。施耐庵本无一肚皮宿怨要发挥出来,只是饱暖无事,又值心闲,不免伸纸弄笔,寻个题目,写出自家许多锦心绣口。故其是非皆不谬于圣人 。
这是很误人的见解。一面说他“不知其胸中有何等冤苦”,一面又说他“只是饱暖无事,又值心闲,不免伸纸弄笔”,这不是绝大的矛盾吗?一面说“不止于居海避纣之志”——老实说就是反抗政府——一面又说“其是非皆不谬于圣人”,这又不是绝大的矛盾吗?《水浒传》决不是“饱暖无事,又值心闲”的人做得出来的书。“饱暖无事,又值心闲”的人只能做诗钟,做八股,做死文章,——决不肯来做《水浒传》。圣叹最爱谈“作史笔法”,他却不幸没有历史的眼光,他不知道。《水浒》的故事乃是四百年来老百姓与文人发挥一肚皮宿怨的地方 。宋元人借这故事发挥他们的宿怨,故把一座强盗山寨变成替天行道的机关。明初人借他发挥宿怨,故写宋江等平四寇立大功之后反被政府陷害谋死。明朝中叶的人——所谓施耐庵——借他发挥他的一肚皮宿怨,故削去招安以后的事,做成一部纯粹反抗政府的书。
这部七十回的《水浒传》处处“褒”强盗,处处“贬”官府。这是看《水浒》的人,人人都能得着的感想。圣叹何以独不能得着这个普遍的感想呢?这又是历史上的关系了。圣叹生在流贼遍天下的时代 ,眼见张献忠,李自成一班强盗流毒全国,故他觉得强盗是不能提倡的,是应该“口诛笔伐”的。圣叹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故能赏识《水浒传》。但文学家金圣叹究竟被《春秋》笔法家金圣叹误了。他赏识《水浒传》的文学,但他误解了《水浒传》的用意。他不知道七十回本删去招安以后事正是格外反抗政府,他看错了,以为七十回本既不赞成招安,便是深恶宋江等一班人。所以他处处深求《水浒传》的“皮里阳秋”,处处把施耐庵恭维宋江之处都解作痛骂宋江。这是他的根本大错。
换句话说,金圣叹对于《水浒》的见解与做《荡寇志》的俞仲华对于《水浒》的见解是很相同的。俞仲华生当嘉庆,道光的时代,洪秀全虽未起来,盗贼已遍地皆是,故他认定“既是忠义便不做强盗,既做强盗必不算忠义”的宗旨,做成他的《结水浒传》,——即《荡寇志》——要使“天下后世深明盗贼忠义之辨,丝毫不容假借”(看《荡寇志》诸序。俞仲华死于道光己酉,明年洪秀全起事)!俞仲华的父兄都经过匪乱,故他有“孰知罗贯中之害至于此极耶”的话。他极佩服圣叹,尊为“圣叹先生”,其实这都是因为遭际有相同处的缘故。
圣叹自序在崇祯十四年,正当流贼最猖獗的时候,故他的评本努力要证明《水浒传》“把宋江深恶痛绝,使人见之真有狗彘不食之恨”。但《水浒传》写的一班强盗确是可爱可敬,圣叹决不能使我们相信《水浒传》深恶痛绝鲁智深,武松,林冲一班人,故圣叹只能说“《水浒传》独恶宋江,亦是歼厥渠魁之意,其余便饶恕了”。好一个强辩的金圣叹!岂但“饶恕”,简直是崇拜!
圣叹又亲见明末的流贼伪降官兵,后复叛去,遂不可收拾。所以他对于《宋史》侯蒙请赦宋江使讨方腊的事,大不满意,故极力驳他,说他“一语有八失”。所以他又极力表章那没有招安以后事的七十回本。其实这都是时代的影响。雁宕山樵当明亡之后,流贼已不成问题,当时的问题乃是国亡的原因和亡国遗民的惨痛等等问题,故雁宕山樵的《水浒后传》极力写宋南渡前后那班奸臣误国的罪状;写燕青冒险到金兵营里把青子黄柑献给道君皇帝;写王铁杖刺杀王黼,杨戬,梁师成三个奸臣;写燕青,李应等把高俅,蔡京,童贯等邀到营里,大开宴会,数说他们误国的罪恶,然后把他们杀了;写金兵掳掠平民,勒索赎金;写无耻奸民,装做金兵模样,帮助仇敌来敲吸同胞的脂髓,这更可见时代的影响了。
这种种不同的时代发生种种不同的文学见解,也发生种种不同的文学作物 ——这便是我要贡献给大家的一个根本的文学观念。《水浒传》上下七八百年的历史便是这个观念的具体的例证。不懂得南宋的时代,便不懂得宋江等三十六人的故事何以发生。不懂得宋元之际的时代,便不懂得水浒故事何以发达变化。不懂得元朝一代发生的那么多的水浒故事,便不懂得明初何以产生《水浒传》。不懂得元明之际的文学史,便不懂得明初的《水浒传》何以那样幼稚。不读《明史》的《功臣传》,便不懂得明初的《水浒传》何以于固有的招安的事之外又加上宋江等有功被谗遭害和李俊,燕青见机远遁等事。不读《明史》的《文苑传》,不懂得明朝中叶的文学进化的程度,便不懂得七十回本《水浒传》的价值。不懂得明末流贼的大乱,便不懂得金圣叹的《水浒》见解何以那样迂腐。不懂得明末清初的历史,便不懂得雁宕山樵的《水浒后传》。不懂得嘉庆,道光间的遍地匪乱,便不懂得俞仲华的《荡寇志》。——这叫做历史进化的文学观念。
九,七,二七,晨二时脱稿
参考书举要
《宣和遗事》(商务印书馆本)
《癸辛杂识续集》周密(在《稗海》中)
《元曲选》臧晋叔(商务影印本)
《录鬼簿》钟继先
《杂剧十段锦》(董康影印本)
《七修类稿》郎瑛
《李氏焚书》李贽
《茶香室丛钞,续钞,三钞》俞樾
《小浮梅槛闲话》俞樾
《征四寇》
《水浒后传》
《水浒传》后考
去年七月里,我做了一篇《水浒传考证》,提出了几个假定的结论:
(1)元朝只有一个雏形的水浒故事和一些草创的水浒人物,但没有《水浒传》(亚东初版本页一〇——二八)。
(2)元朝文学家的文学技术还在幼稚的时代,决不能产生我们现在有的《水浒传》(页二八——三四)。
(3)明朝初年有一部《水浒传》出现,这部书还是很幼稚的。我们叫他做“原百回本《水浒传》”(页四二——四九)。
(4)明朝中叶——约当弘治,正德的时代(西历一五〇〇上下)——另有一种《水浒传》出现。这部书止有七十回(连楔子七十一回),是用那“原百回本”来重新改造过的,大致与我们现有的金圣叹本相同。这一本,我们叫他做“七十回本《水浒传》”(页四五——五二)。
(5)到了明嘉靖朝,武定侯郭勋刻出一部定本《水浒传》来。这部书是有一百回的。前七十回全采“七十回本”,后三十回是删改“原百回本”后半的四五十回而成的。“原百回本”的后半有征田虎征王庆两大部分,郭本把这两部分都删去了。这个本子,我们叫他做“新百回本”,或叫做“郭本”(页四五——五一)。
(6)明朝最通行的《水浒传》,大概都是这个“新百回本”。后来李贽评点的《忠义水浒传》也是这个“郭本”。直到明末,金圣叹说他家贯华堂藏有七十回的古本《水浒传》,他用这个七十回本来校改“新百回本”,定前七十回为施耐庵做的,七十回以下为罗贯中续的。有些人不信金圣叹有七十回的古本,但我觉得他没有假托古本的必要,故我假定他有一种七十回本作底本。他虽有小删改的地方,但这个七十回本的大体必与那新百回本《忠义水浒传》的前七十回相差不远,因为我假设那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是全采那明朝中叶的七十回本的(页三五——五二)。
(7)我不信金圣叹说七十回以后为罗贯中所续的话。我假定原百回本为明初的出产品,罗贯中既是明初的人,也许他即是这原百回本的著者。但施耐庵大概是一个文人的假名,也许即是那七十回本的著者的假名(页五一——五四)。
这是我十个月以前考证《水浒传》的几条假设的结论。我在这十个月之中先后收得许多关于《水浒》的新材料,有些可以纠正我的假设,有些可以证实我的结论。故我趁这部新式标点的《水浒》再版的机会,把这些新材料整理出个头绪来,作成这篇《后考》。
我去年做《考证》时,只曾见着几种七十回本的《水浒》,其余的版本我都不曾见着。现在我收到的《水浒》版本有下列的各种:
(1)李卓吾批点《忠义水浒传》百回本的第一回至第十回。
此书为日本冈岛璞加训点之本,刻于享保十三年(西历一七二八),是用明刻本精刻的。此书仅刻成二十回,第十一回至第二十回刻于宝历九年,但更不易得。这十回是我的朋友青木正儿先生送我的。
(2)百回本《忠义水浒传》的日本译本。
冈岛璞译,日本明治四十年东京共同出版株式会社印行,大正二年再版。明刻百回本《忠义水浒传》现已不可得,日本内阁文库藏有一部,此外我竟不知道有第二本了。冈岛译本可以使我们考见《忠义水浒传》的内容,故可宝贵。
(3)百十五回本《忠义水浒传》。
此本与《三国演义》合刻,每页分上下两截,上截为《水浒》,下截为《三国》,合称《英雄谱》。坊间今改称《汉宋奇书》。我买得两种,一种首页有“省城福文堂藏板”字样,我疑心这是福建刻本。此书原本是大字本,有铃木豹轩先生的藏本可参考;但我买到的两种都是翻刻的小本,里面的《三国志》已改用毛宗岗评本了。但卷首有熊飞的序,自述合刻《英雄谱》的理由,中有“东望而三经略之魄尚震,西望而两开府之魂未招;飞鸟尚自知时,嫠妇犹勤国恤”的话,可见初刻时大概在明崇祯末年。
(4)百二十四回本《水浒传》。
首页刻“光绪己卯新镌,大道堂藏板”。有乾隆丙午年古杭枚简侯的序。后附有雁宕山樵的《水浒后传》,首页有“姑苏原板”的篆文图章。大概这书是在江苏刻的。《后传》板本颇佳,但那百二十四回的《前传》板本很坏。
此外,还有两种版本,我自己虽不曾见着,幸蒙青木正儿先生替我钞得回目与序例的:
(5)百十回本的《忠义水浒传》(日本京都帝国大学铃木豹轩先生藏)。
这也是一种《英雄谱》本,内容与百十五回本略同,合刻的《三国志》还是“李卓吾评本”。铃木先生藏的这一本上有原藏此书的中国商人的跋,有康熙十二年至十八年的年月,可见此书刻于明末或清初,大概即是百十五回本的底本。
(6)百二十回本《忠义水浒全书》(日本京都府立图书馆藏)。
这是一种明刻本,有杨定见序,自称为“事卓吾先生”之人,大概这书刻于天启,崇祯年间。这书有“发凡”十一条,说明增加二十回的缘起。这书增加的二十回虽然也是记田虎,王庆两寇事的,但依回目看来,与上文(3)(4)(5)三种本子很有不同的地方。
我现在且把《水浒》各种本子综合的内容,分作六大部分,再把各本的有无详略分开注明:
第一部分,自张天师祈禳瘟疫,到梁山泊发现石碣天文 ——即今本《水浒传》七十一回的全部。
(1)百回本自第一回到七十一回,内容同,文字略有小差异,多一些骈句与韵语。七十一回无卢俊义的一梦。
(2)百二十回本自第一回到七十一回,与百回本同。也无卢俊义的梦。
(3)百十回本自第一回到六十一回,内容同,文字略有删节之处。回数虽有并省,事实并未删减。发现石碣后,也无卢俊义的梦。
(4)百十五回本自第一回至六十六回,内容同,文字与百十回本略同,回数比百十回本稍多,但事实相同。也无卢俊义的梦。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一回至七十回,内容同,但文字删节太多了,有时竟不成文理。也无卢俊义的梦。
第二部分,自宋江,柴进等上东京看灯,到梁山泊全伙受招安 ——即今《征四寇》的第一回到十一回。
(1)百回本自第七十二回到八十二回,内容同。
(2)百二十回本自第七十二回到八十二回,内容同。
(3)百十回本自第六十二回到七十二回,内容同。
(4)百十五回本自第六十七回至七十七回,内容同。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七十一回至八十一回,内容同。
第三部分,自宋江等奉诏征辽,到征辽凯旋时 ——即今《征四寇》的第十二回到十七回。
(1)百回本自第八十三回到九十回,比《征四寇》多两回,但事实略同。
(2)百二十回本自第八十三回到九十回,与百回本同,但第九十回改“双林渡燕青射雁”为“双林镇燕青遇故”。
(3)百十回本自第七十三回到八十回——内缺第七十五回——内容与《征四寇》同。
(4)百十五回本自第七十八回到八十三回,内容同《征四寇》。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八十二回到九十回,回目加多,文字更简,但事实无大差异。
第四部分,自宋江奉诏征田虎,到宋江平了田虎回京 ——即今《征四寇》第十八回到二十八回。
(1)百回本,无。
(2)百二十回本自第九十一回到一百回。回目与《征四寇》全不同 。事实有些相同的,例如琼英匹配张清,花和尚解脱缘缠井,乔道清作法,都是《征四寇》里有的事。也有许多事实大不同,例如此书有陈瓘的事,但《征四寇》不曾提起他。
(3)百十回本自第八十一回到九十一回,全同《征四寇》 。
(4)百十五回本自第八十四回到九十四回,全同《征四寇》。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九十一回到一百零一回,同《征四寇》。
第五部分,自追叙“高俅恩报柳世雄”起,到宋江讨平王庆回京 ——即今《征四寇》的第二十九回到四十回。
(1)百回本,无。
(2)百二十回本自第百零一回到百十回,回目与《征四寇》全不同 。事实与人物有同有异,写王庆一生与各本大不同。
(3)百十回本自第九十二回到百零一回,事实全同《征四寇》,但回目减少两回。
(4)百十五回本自第九十五回到百零六回,回目与事实全同《征四寇》。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百零二回到百十四回,回目多一回,事实全同《征四寇》。
第六部分,自宋江请征方腊,到宋江,李逵,吴用,花荣死后宋徽宗梦游梁山泊 ——即《征四寇》的第四十一回到四十九回。
(1)百回本自第九十回的下半到一百回,与《征四寇》相同。
(2)百二十回本自第百十回的下半到百二十回,与《征四寇》相同。
(3)百十回本自第百零一回的下半到百十回,与《征四寇》相同。
(4)百十五回本自第百零六回的下半到百十五回,与《征四寇》相同。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百十四回的下半到百二十四回,与《征四寇》相同。
这个内容的分析之中,最可注意的约有几点:
第一,今本七十一回的《水浒传》,各本都有,并且内容相同 。这一层可以证实我的假设:“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与今本七十回没有什么大不同的地方。”
第二,《忠义水浒传 》(新百回本)。第七十一回以后,果然没有田虎与王庆的两大部分 。我在《考证》里(页四八)说新百回本已无四寇,仅有二寇,这个假设也有证明了。
第三,我在《考证》里(页四八)说:“《征四寇》这部书乃是原百回本的下半部。《征四寇》现存四十九回,与圣叹说的三十回不合。我试删去征田虎及征王庆的二十回,恰存二十九回;第一回之前显然还有硬删去的一回,合起来恰是三十回。”这个推算现在得了无数证据,最重要的证据是百廿回本的发凡十一条中有一条说“郭武定本,即旧本,移置阎婆事甚善。其于寇中去王,田而加辽国,犹是小说家照应之法 ,不知大手笔者正不尔尔,如本内王进开章而不复收缴,此所以异诸小说而为小说之圣也欤!”这一条明说王,田两寇是删去的,辽国一部分是添入的。删王,田一层可以证实我的假设,添辽国一层可以纠正我的考证。原本是有王,田,方 三寇(与宋江为四寇)而没有征辽一部分的 。
第四,看上文引的百廿回本的发凡,可知新百回本有和原本《水浒传》不同的许多地方:
(1)阎婆事曾经“移置”,(2)加入征辽一段,(3)删去田虎一段,(4)又删去王庆一段,(5)发凡又说,“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 。”这又可印证周亮工《书影》说的“故老传闻,罗氏《水浒传》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冠其首;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其致语,独存本传”的话是可信的。我去年误认《征四寇》每回前面的诗句即是周氏说的妖异语(页四八),那是错了(“致语”考见后)。罗氏原本的致语当刻百廿回本时已不可复见。但《书影》与百廿回本发凡说的话都可以帮助我的两个假设:“原百回本是很幼稚的 ”,“原百回本与新百回本大不相同 。”
第五,百廿回本的发凡又说:“忠义者,事君处友之善物也。不忠不义,其人虽生,已朽;其言虽美,弗传。此一百八人者,忠义之聚于山林者也;此百廿回者,忠义之见于笔墨者也。失之于正史,求之于稗官;失之于衣冠,求之于草野。盖欲以动君子而使小人亦不得借以行其私。故李氏复加‘忠义’二字,有以也夫 !”这样看来,“忠义”二字是李贽加上去的了。但我们细看《忠义水浒传》的刻本与译本,再细看百廿回本的发凡,可以推知《忠义水浒传》是用郭武定本做底本的;虽另加“忠义”二字,虽加评点(评语甚短,又甚少),但这个本与郭本可算是一个本子 。
第六,新百回本的内容我们现在既已知道了,我们从此就可以断定《征四寇》与其他各本的田虎,王庆两大段是原百回本留剩下来的 。原百回本虽已不可见,但我们看这两大段便知《水浒传》的原本的见解与技术实在不高明。我且举例为证。百十五回本第九十五回写高俅要报答柳世雄的旧恩,唤提调官张斌曰:
此人是吾恩人,欲与一好差职,代我处置。
张斌禀曰:
只有一个,是十万禁军教头王庆,少四个月便出职。原日因六国差开使臣张来勒我朝廷枪手出试,斗敌胜负。做了六国赏罚文字,若胜便不来侵我国;若输与六国,那时每年纳六国岁币。这六国是九子国,都与国,龙驰国,萡泊国,野马国,新建国。却得王庆取了军令状,就金殿下与“六国强”比枪,被王庆刺死。止有四个月满,便升总管。太尉要报恩人,只要王庆肯让,便好。
这种鄙陋的见解,与今本《水浒》写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一段相比,真有天地的悬隔了。我在《考证》里(页四八,又五五)说王进即是原本的王庆,我现在细看各本记王庆得罪高俅的一段,觉得我那个假设是不错的。即如今本《水浒》第一回写高俅被开封府尹逐出东京之后,来淮西临淮州投奔柳世权,后来大赦之后,柳世权写信把高俅荐给东京开生药铺的董将士。这个临淮州的柳世权即是原本的灵壁县的柳世雄。临淮旧治即在明朝的灵壁县;大概原本作灵壁县,“施耐庵”嫌他不古,故改为临淮州。“施耐庵”把王庆提前八十回,改为王进;又把灵壁县的柳世雄也提前八十回,改为临淮州的柳世权。王庆的事本无历史的根据,六国比武的话更鄙陋无据,故被全删了。田虎的事实也无历史的根据,故也被全删了。方腊是有历史的根据的,故方腊一大段仍保留不删。明朝的边患与宋朝略同,都在东北境上,故新百回本加入征辽一大段,以补那删去的王,田两寇。况且征辽班师时,鲁智深与宋江等同上五台山参拜智真长老,并不曾提及山西有乱事。原本说田虎之乱起于山西沁州,占据河北郡县,都在今山西境内,离五台山很近。故田虎一大段的地理与事实都和征辽一大段不能并立。这大概也是田虎所以删去的一个原因。
第七,但百廿回本的发凡里还有一段话最可注意。他说:
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乃后人有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损之者,有嫌一百廿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 。
这几句话很重要,因为我们从此可以知道李贽评本以前已有一种百二十回本 ,是我们现在知道的百二十回本的祖宗。这种百二十回本大概是前九十回采用郭本,加入原本的王,田二寇,后十回仍用郭本,遂成百二十回了。大概前七十一回已经在改作时放大了,拉长了,故后来无论如何不能恢复百回之旧,郭本所以不能不删二寇,这也是一个原因;其余各本凡不删二寇的,无论如何删节,总不能不在百十回以外,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
总结起来,我们可以说:
(1)前七十一回,自从郭武定本 (新百回本)出来之后,便不曾经过大改动了 。文字上的小修正是有的。例如郭本第一回之前有一篇很短的“引首”,专写宋朝开基以至嘉祐三年,底下才是第一回“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今七十回本把“引首”并入第一回,合称“楔子”。照文字看来,这种归并与修改恐怕是郭本以后的事,也许是金圣叹做的,因为除了金圣叹本之外,没有别本是这样分合的。这是较大的修正。此外,郭本第七十一回发见石碣天文之后便是“梁山泊英雄排坐次”,坐次排定后即是大聚义的宣誓,宣誓后接写重阳大宴,宋江表示希望朝廷招安之意,武松,李逵都不满意,宋江愤怒杀李逵,经诸将力劝始赦了他。此下便是山下捉得莱州解灯上京的人,宋江因此想上东京游玩。各本都有莱州解灯人一段(《征四寇》误删此段),但都没有卢俊义的梦。只有七十回本是有这个梦的 。这是最重要的异点。
(2)第二部分——自上东京看灯到招安——各本都有。这一大段之中,有黑旋风乔捉鬼,双献头,乔坐衙等事,都是元曲里很幼稚的故事,大概这些还是原百回本的遗留物。但这一大段里有“燕青月夜遇道君”一节,写的颇好。大概这一大段有潦草因袭的部分,也有用气力改作的部分 。自从郭武定本出来之后,这一大段也就不曾有什么大改动了。
(3)第三部分——征辽至凯旋——是郭武定本加入的 。这一大段之中,写征辽的几次战事实在平常的很。五台山见智真长老的一节,我疑心是原百回本征田虎的末段,因为田虎在山西作乱,故乱平后鲁智深与宋江乘便往游五台山。郭武定本既删田虎的一大段,故把五台参禅的一节留下,作为征辽班师时的事。这一部分自从郭本加入以后,也就无人敢删去了。
(4)第四部分与第五部分——田虎与王庆两寇——是原百回本有的,郭本始删去至百二十回本又恢复回来;百十回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回本也都恢复回来 。这两部分的叙述实在没有文学的价值,但他们的徼幸存留下来也可使我们考见原百回的性质,可以给我们一种比较的材料。最可注意的一点是这两部分的文字有两种大不同的本子:一种是百二十回本,一种是百十回本,百十五回本,《征四寇》本,与百二十四回本。百二十回本是用原百回本的材料来重新做过的 。何以知道是用原材料呢?因为这里面的事实如缘缠井一节,即是元曲《黑旋风斗鸡会》的故事,是一证;有许多人物——如琼英,邬梨,乔道清,龚端,段家——皆与各本相同,是二证。何以知是重新做过的呢?因为百二十回本写王庆的事实与各本都不同。各本的回目如下:
高俅恩报柳世雄,王庆被陷配淮西。
王庆遇龚十五郎,满村嫌黄达闹场。
王庆打死张太尉,夜走永州遇李杰。
快活林王庆使棒,段三娘招赘王庆。
百二十回本的回目如下:
谋坟地阴险产逆,踏春阳妖艳生奸。
王庆因奸吃官司,龚端被打师军犯。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段家庄重招新女婿,房山寨双并旧强人。
这里面第四回的回目虽不同,事实却相同;那前三回竟完全不同。大概百二十回本的编纂人也知道“高俅恩报柳世雄”一回的人物事实显然和王进一回的人物事实有重复的嫌疑,故他重造出一种王庆故事 ,把王庆写成一个坏强盗的样子。这是百二十回本重新做过的最大证据。此外还有一个证据:百回本的第九十回是“双林渡燕青射雁”(即《征四寇》的第十七回),百二十回本把这一件事分作两回,改九十回为“双林镇燕青遇故”,后面接入田虎,王庆的二十回,至百十回方才是“燕青双林渡射雁”。这种穿凿的痕跡更明显了。
百十回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征四寇》本,这四种本子的田虎,王庆两部分好像是用原百回本的原文 ,虽不免有小改动,但改动的地方大概不多。
(5)第六部分——平方腊一段与卢俊义,宋江等被毒死一段——是郭武定本有的,后来各本也差不多全采郭本,不敢大改动 。平方腊一段平常的很,大概是依据原百回本的。出征方腊之前的一段(百回本的第九十回)写宋江等破辽回京,李逵,燕青偷进城去游玩,在一家勾栏里听得一个人说书,说的是《三国志》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故事。《三国志》的初次成书也是在明朝初年,这又可见《水浒》的改定必在《三国志》之后了 。
平定方腊以后的一段,写鲁智深之死,写燕青之去,写宋江之死,写徽宗梦游梁山泊,都颇有文学意味,可算是《忠义水浒传》后三十回中最精采的部分。这一段写宋江之死一节最好:
宋江自饮御酒之后,觉得心腹疼痛,想被下药在酒里,急令人打听,……已知中了奸计,乃叹曰:“我自幼学儒,长而通吏,不幸失身于罪人,并不曾行半点欺心之事。今日天子听信奸佞,赐我药酒。我死不争,只有李逵见在润州,他若闻知朝廷行此意,必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忠义坏了。”连夜差人往润州唤取李逵刻日到楚州。……李逵直到楚州拜见,宋江曰:“……特请你来商议一件大事。”李逵曰:“什么大事?”宋江曰:“你且饮酒。”宋江请进后厅款待,李逵吃了半晌酒食。宋江曰:“贤弟,我听得朝廷差人送药酒来赐与我吃。如死,却是怎的好?”李逵大叫“反了罢!”宋江曰:“军马都没了,兄弟等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李逵曰:“我镇江有三千军马,哥哥楚州军马尽点起来,再上梁山泊,强在这里受气!”宋江曰:“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我死后恐你造反,坏了我忠义之名,因此请你来相见一面,酒中已与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你死之后,可来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和你阴魂相聚。”言讫,泪如雨下。李逵亦垂泪曰:“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言毕,便觉身子有些沉重,洒泪拜别下船。回到润州,果然药发。李逵将死,吩咐从人:“将我灵柩去楚州南门外蓼儿洼与哥哥一处埋葬。”从人不负其言,扶柩而往,……葬于宋江墓侧。
这种见解明明是对于明初杀害功臣有感而发的。因为这是一种真的感慨,故那种幼稚的原本《水浒传》里也会有这样哀艳的文章 。
大概《水浒》的末段是依据原百回本的旧本的,改动的地方很少 。郭刻本的篇末有诗云:
由来义气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间。罡煞庙前秋日净,英魂常伴月光寒。
又诗云:
梁山寒日澹无辉,忠义堂深昼漏迟。孤冢有人荐蘋藻,六陵无泪湿冠衣。……
但《征四寇》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都没有这两首诗,都另有两首诗,大概是原本有的。其一首云:
莫把行藏怨老天,韩彭当日亦堪怜 。一心报国摧锋日,百战擒辽破腊年。煞曜罡星今已矣,佞臣贼子尚依然!早知鸩毒埋黄壤,学取烟波泛钓船 。
这里我圈出的五句,很可表现当日做书的人的感慨。最可注意的是这几种本子通篇没有批评,篇末却都有两条评语:
评:“公明一腔忠义,宋家以鸩饮报之。昔人云,‘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千古名言!”
又评:“阅此须阅《南华》《齐物》等篇,始浇胸中块垒。”
第一条评明是点出“学取烟波泛钓船”的意思。《水浒》末段写燕青辞主而去,李俊远走海外,都只是这个意思。燕青一段很有可研究之点,我先引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与《征四寇》本皆同)这一段:
燕青来见卢俊义曰:“小人蒙主人恩德,今日成名,就请主人回去,寻个僻静去处,以终天年。未知如何?”卢俊义曰:“我今日功成名显,正当衣锦还乡封妻荫子之时,却寻个没结果!”燕青笑曰:“小人此去,正有结果。恐主人此去无结果。岂不闻韩信立十大功劳,只落得未央宫前斩首?”卢俊义不听,燕青又曰:“今日不听,恐悔之晚矣。……”拜了四拜,收拾一担金银,竟不知投何处去。
燕青还有留别宋江的一封书,书中附诗一首:
情愿自将官诰纳,不求富贵不求荣。
身边自有君王赦,淡饭黄齑过此生 。
那封书和那首诗都被郭本改了,改的诗是:
雁序分飞自可惊,纳还官诰不求荣。
身边自有君王赦,洒脱风尘过此生。
这样一改,虽然更“文”了,但结句远不如原文。那封信也是如此。大概原本虽然幼稚,有时颇有他的朴素的好处。我们拿百十五回本,《征四寇》本,百二十四回本的末段和郭本的末段比较之后,就不能不认那三种本子为原文而郭本的末段为改本了。
以上所说,大概可以使我们知道原百回本与新百回本的内容了,又可以知道明朝末年那许多百十回以上的《水浒》本子所以发生的原故了。但我假设的那个明朝中叶的七十回本究竟有没有 ,这个问题却不曾多得那些新材料的帮助。我们虽已能证实“郭本《水浒传》的前七十一回与金圣叹本大体相同”,但我们还不能确定,(1)嘉靖朝的郭武定本以前,是否真有一个七十一回本,(2)郭本的前七十一回是否真用一种七十回本来修改原百回本的。
我疑心这个本子虽然未必像金圣叹本那样高明,但原百回本与郭本之间,很像曾有一个七十回本 。
我的疑心,除了去年我说的理由之外,还有三个新的根据:
(1)明人胡应麟(万历四年举人)的《庄岳委谈》卷下有一段云:
杨用修(一四八八——一五五九)《词品》云:“《瓮天脞语》载宋江潜至李师师家,题一词于壁云:‘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小词盛于宋,而剧贼亦工如此。”案此即《水浒》词,杨谓《瓮天》,或有别据。第以江尝入洛,则太愦愦也。
杨慎在《明史》里有“书无所不览”之称,又有“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的荣誉。他引的这词,见于郭本《水浒传》的第七十二回。我们看他在《词品》里引《瓮天脞语》,好像他并不知道此词见于《水浒》。难道他不曾见着《水浒》吗?他是正德六年的状元,嘉靖三年谪戍到云南,以后他就没有离开云南,四川两省。郭本《水浒传》是嘉靖时刻的,刻时杨慎已谪戍了,故杨慎未见郭本是无可疑的。我疑心杨慎那时见的《水浒》是一种没有后三十回的七十回本 ,故此词不在内。他的时代与我去年猜的“弘治,正德之间”,也很相符。这是我的一个根据。
(2)我还可以举一个内证。七十回本的第四回写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之后,智真长老送他上东京大相国寺去,临别时,智真长老说:
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你可终身受用 ……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迁,遇江而止。
第三句,《忠义水浒传》作“遇州而兴”,百十五回本与百二十四回本作“遇水而兴”。余三句各本皆同。这四句“终身受用”的偈言在那七十回本里自然不发生问题,因为鲁智深自从二龙山并上梁山见宋江之后,遂没有什么可记的事了。但郭本以后,鲁智深还有擒方腊的大功,这四句偈言遂不能“终身受用”了。所以后来五台山参禅一回又添出“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四句,也是“终身受用”的!我因此疑心“遇林而起……遇江而止”四句是七十回本独有的,故不提到招安以后的事 。后来嘉靖时郭刻本采用七十回本,也不曾删去。不然,这“终身受用”的偈言何以不提到七十一回以后的终身大事呢 ?我们看清初人做的《虎囊弹传奇》中《醉打山门》一出写智真长老的偈言便不用前四句而用后四句,可见从前也有人觉得前四句不够做鲁智深的终身偈语的。这也是我疑心嘉靖以前有一种七十回本的一个根据。
(3)但是最大的根据仍旧是前七十回与后三十回的内容 。前七十回的见解与技术都远胜于后三十回。田虎,王庆两部分的幼稚,我们可以不必谈了。就单论《忠义水浒传》的后三十回罢。这三十回之中,我在上文已说过,只有末段最好,此外只有燕青月夜遇道君一段也还可读,其余的部分实在都平常的很。那特别加入的征辽一部分,既无历史的根据,又无出色的写法,实在没有什么价值。那因袭的方腊一部分更平凡了。这两部分还比不上前七十回中第四十六回以下的庸劣部分,更不消说那闹江州以前的精采部分了。很可注意的是李逵乔坐衙,双献头,燕青射雁等等自元曲遗传下来的几桩故事,都是七插八凑的硬拉进去的零碎小节,都是很幼稚的作品。更可注意的是柴进簪花入禁院时看见皇帝亲笔写的四大寇姓名:宋江,田虎,王庆,方腊。前七十回里从无一字提起田虎,王庆,方腊三人的事,此时忽然出现。这一层最可以使我们推想前七十一回是一种单独结构的本子,与那特别注重招安以后宋江等立功受谗害的原百回本完全是两种独立的作品 。因此,我疑心嘉靖以前曾有这个七十回本,这个本子是把原百回本前面的大半部完全拆毁了重做的,有一部分——王进的事——是取材于后半部王庆的事的。这部七十回本的《水浒传》在当时已能有代替那幼稚的原百回本的势力,故那有“灯花婆婆”一类的致语的原本很早就被打倒了。看百二十回本发凡,我们可以知道那有致语的古本早已“不可复见”。但嘉靖以前也许还有别种本子采用七十回的改本而保存原本后半部的 ,略如百十回本与百十五回本的样子。致嘉靖时,方才有那加辽国而删田虎,王庆的百回本出现。这个新百回本的前七十一回是全用这七十回本的,因为这七十回本改造的太好了,故后来的一切本子都不能不用他。又因原本的后半部还被保存着,而且后半部也有一点精采动人的地方,故这新百回本又把原本后半的一部分收入,删去王,田,加入辽国,凑成一百回。但我们要注意:辽国一段,至多不过八回(百十五回本只有六回),王,田二寇的两段却有二十回。何以减掉二十回,加入八回,郭本仍旧有一百回呢?这岂不明明指出那前七十一回是用原本的前五十几回来放大了重新做过的吗?因为原本的五十几回被这个无名的“施耐庵”拉长成七十一回了,郭刻本要守那百回的旧回数,故不能不删去田,王二寇;但删二十回又不是百回了,故不能不加入辽国的七八回 。依我们的观察,前七十回的文章与后三十回的文章既不像一个人做的,我们就不能不假定那前七十一回原是嘉靖以前的一种单独作品,后来被郭刻本收入——或用他来改原本的前五十几回,这是我所以假定这个七十回本的最大理由。
我们现在可以修正我去年做的《水浒》渊源表(五四)如下:
以上是我的《水浒传后考》。这十个月以来发现的新材料居然证实了我的几个大胆的假设,这自然是我欢喜的。但我更欢喜的,是我假定的那些结论之中有几个误点现在有了新材料的帮助,居然都得着有价值的纠正。此外自然还不免有别的误点,我很希望国中与国外爱读《水浒》的人都肯随时指出我的错误,随时搜集关于《水浒》的新材料,帮助这个《水浒》问题的解决。我最感谢我的朋友青木正儿先生,他把我搜求《水浒》材料的事看作他自己的事一样;他对于《水浒》的热心,真使我十分感激。如果中国爱读《水浒》的人都能像青木先生那样热心,这个《水浒》问题不日就可以解决了!
青木先生又借给我第一卷第五期《艺文杂志》(明治四十三年四月),内有日本京都帝国大学狩野直喜先生的《水浒传与支那戏曲》一篇。狩野先生用的材料——从《宣和遗事》到元明的戏曲——差不多完全与我用的材料相同。他的结论是:“或者在大《水浒传》之前,恐怕还有许多小《水浒传》,渐渐积聚起来,后来成为像现在这种《水浒传》。……我们根据这种理由,一定要把现在的《水浒传》出现的时代移后。”这个结论也和我的《水浒传考证》的结论相同。这种不约而同的印证使我非常高兴。因为这种印证可以使我们格外觉悟:如果我们能打破遗传的成见,能放弃主观的我见,能处处尊重物观的证据,我们一定可以得到相同的结论 。
我为了这部《水浒传》,做了四五万字的考证,我知道一定有人笑我太不爱惜精神与时间了。但我自己觉得,我在《水浒传》上面花费了这点精力与日力是很值得的。我曾说过:
做学问的人当看自己性之所近,拣选所要做的学问;拣定之后,当存一个“为真理而求真理”的态度。……学问是平等的。发明一个字的古义,与发现一颗恒星,都是一大功绩 。(《新潮》二卷一号,页五六)
我这几篇小说考证里的结论也许都是错的,但我自信我这一点研究的态度是决不会错的。
十,六,一一,作于北京钟鼓寺
吴敬梓传
我们安徽的第一个大文豪,不是方苞,不是刘大櫆,也不是姚鼐,是全椒县的吴敬梓。
吴敬梓,字敏轩,一字文木。他生于清康熙四十年,死于乾隆十九年(西历一七〇一——一七五四)。他生在一个很阔的世家,家产很富;但是他瞧不起金钱,不久就成了一个贫士。后来他贫的不堪,甚至于几日不能得一饱。那时清廷开博学鸿词科,安徽巡抚赵国麟荐他应试,他不肯去。从此,“乡试也不应,科岁也不考,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后来死在扬州,年纪只有五十四岁。
他生平的著作有《文木山房诗集》七卷,文五卷(据金和《儒林外史跋》);《诗说》七卷(同);又《儒林外史》小说一部(程晋芳《吴敬梓传》作五十卷,金跋作五十五卷,天目山樵评本五十六卷,齐省堂本六十卷)。据金和跋,他的诗文集和《诗说》都不曾付刻。只有《儒林外史》流传世间,为近世中国文学的一部杰作。
他的七卷诗,都失传了。王又曾(毂原)《丁辛老屋集》里曾引他两句诗:“如何父师训,专储制举材。”这两句诗的口气,见解,都和他的《儒林外史》是一致的。程晋芳《拜书亭稿》也引他两句:“遥思二月秦淮柳,蘸露拖烟委麹尘。”——可以想见他的诗文集里定有许多很好的文字。只可惜那些著作都不传了,我们只能用《儒林外史》来作他的传的材料。
《儒林外史》这部书所以能不朽,全在他的见识高超,技术高明。这书的“楔子”一回,借王冕的口气,批评明朝科举用八股文的制度道:“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这是全书的宗旨。
书里的马二先生说:
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到本朝用文章取士,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
这一段话句句是恭维举业,其实句句是痛骂举业。末卷表文所说:“夫萃天下之人才而限制于资格,则得之者少,失之者多”,正是这个道理。国家天天挂着孔孟的招牌,其实不许人 “说孔孟的话”,也不要人实行孔孟的教训,只要人念八股文,做试帖诗;其余的“文行出处”都可以不讲究,讲究了又“那个给你官做”?不给你官做,便是专制君主困死人才的唯一妙法。要想抵制这种恶毒的牢笼,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提倡一种新社会心理,叫人知道举业的丑态,知道官的丑态;叫人觉得“人”比“官”格外可贵,学问比八股文格外可贵,人格比富贵格外可贵。社会上养成了这种心理,就不怕皇帝“不给你官做”的毒手段了。
一部《儒林外史》的用意只是要想养成这种社会心理。看他写周进,范进那样热中的可怜,看他写严贡生,严监生那样贪吝的可鄙,看他写马纯上那样酸,匡超人那样辣。又看他反过来写一个做戏子的鲍文卿那样可敬,一个武夫萧云仙那样可爱。再看他写杜少卿,庄绍光,虞博士诸人的学问人格那样高出八股功名之外。——这种见识,在二百年前,真是可惊可敬的了!
程晋芳做的《吴敬梓传》里说他生平最恨做时文的人;时文做得越好的人,他痛恨他们也越利害。《儒林外史》痛骂八股文人,有几处是容易看得出的,不用我来指出。我单举两处平常人不大注意的地方:
第三回写范进的文章,周学台看了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
第四回写范进死了母亲,去寻汤知县打秋风,汤知县请他吃饭,用的是银镶杯箸,范举人因为居丧不肯举杯箸;汤知县换了磁杯象牙箸来,他还不肯用。“汤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后来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送在嘴里,方才放心!”
这种绝妙的文学技术,绝高的道德见解,岂是姚鼐,方苞一流人能梦见的吗?
最妙的是写汤知县,范进,张静斋三人的谈话:
张静斋道:“想起洪武年间刘老先生——”
汤知县道:“那个刘老先生?”
静斋道:“讳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开科的进士,‘天下有道’三句中的第五名。”
范进插口道:“想是第三名?”
静斋道:“是第五名!那墨卷是弟读过的。后来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恰好江南张王送了他一坛小菜,当面打开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圣上恼了,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又用毒药摆死了。”汤知县见他说的“口若悬河”,又是本朝确切的典故,不由得不信!
这一段话写两个举人和一个进士的“博雅”,写时文大家的学问,真可令人绝倒。这又岂是方苞,姚鼐一流人能梦见的吗?
这一篇短传里,我不能细评《儒林外史》全书了。这一部大书,用一个做裁缝的荆元做结束。这个裁缝每日做工有余下的工夫,就弹琴写字,也极欢喜做诗。朋友问他道:“你既要做雅人,为什么还要做你这贵行?何不同学校里人相与相与?”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只为性情相近,故此时常学学。至于我们这个贱行,是祖父遗留下来的,难道读书识字做了裁缝就玷污了不成?况且那些学校里的朋友,他们另有一番见识,怎肯和我相与?我而今每日寻得六七分银子,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诸事都由得我。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
这是真自由,真平等,——这是我们安徽的一个大文豪吴敬梓想要造成的社会心理。
九,四,八
日记六则(节录)
一
翻看乾隆时叶堂编订的《纳书楹曲谱》,见有关于《西游记》的材料不少:
(1)《唐三藏》中《回回》一出(续二),此必是吴昌龄的《唐三藏》。
(2)《西游记》中十出:
《撇子》(续三),叙玄奘之母抛弃儿子于江中。
《认子》(同),叙玄奘母子相认。
《饯行》(补遗),叙太宗送玄奘行。
《定心》(补遗一),写观音传《紧箍咒》。
《胖姑》(续三),事实看不分明,因有曲无白故。
《伏虎》(同),黑风山降妖,救刘大姐。
《女还》(同),似是《伏虎》下回。
《借扇》(同),铁扇公主事。
《揭钵》(补遗一),收妖。
《女国》(同),女梁国逼婚。
此剧似是《西游记》小说出世后的作品。
(3)《俗西游记》中《思春》一出(外集二),似是写一个女妖逼戏玄奘之事。此曲中提及《思凡》事,似更晚了。
二
偶看小说《平妖传》,忽有意外的发见。此书有楚黄,张无咎的序,说王缑三每称罗贯中《三遂平妖传》堪与《水浒》颉颃,“余昔见武林旧刻本,止二十回。……兹刻回数倍前(四十回),盖吾友龙子犹所补也。”又说,“书已传于泰昌(光宗)改元之年(即一六二〇),子犹宦游,板毁于火,余重刻旧序而刻之。”(疑当作“重刻旧刻而序之”。)我的意外发见乃是卷首的“灯花婆婆”的致语。因此可见周亮工说的那有“灯花婆婆”的致语的罗氏《水浒传》,并非《水浒传》,乃是《平妖传》 。二书同托名罗贯中,故有此误记。三百年的疑团,到此始打破,可称一快事!
三
读董授经新刻的《醉醒石》十五卷,这是一部明朝的短篇小说,中多明朝晚年的故事,颇有历史的价值。著作的年代当在崇祯时,在《今古奇观》之后。见解有在《今古奇观》之上的,技术也不坏。
将来当重作《论短篇小说》一文,加入《京本通俗小说》及《醉醒石》等材料,为系统的研究。《今古奇观》有许多续本,也可供研究。
四
遇着董授经(康),谈刻书的事,他带有新刻成的宋刘斧《青琐高议》三份,就送了我一份。刘斧是王安石同时的人,文笔极拙劣,但此书确可代表短篇小说的一个时代;此书每题下另注七字句的小字标题,颇似后来的小说回目;书中有许多篇是当时别人作的,如《流红记》(“红叶题诗娶韩氏”),为魏陵张实子京撰,《赵飞燕别传》(“别传叙飞燕本末”)为谯川秦醇子复撰,可见当时短篇小说的风气。相传宋仁宗喜欢听故事,左右日进故事一则,名为传奇;此事似系真的,并且似与这种风气有因果的关系。此书上接唐人的短篇,下接宋人的京本小说,确是可宝贵的小说史料。此书中又多记吕洞宾,韩湘子,何仙姑的事,似当时“八仙”的传说已成立了。前集卷八有《希夷先生传》,称陈抟为“生于唐德宗时……至今尚有见之者”!宋代崇拜道士,故此项迷信的传说容易传播。小说可以看当时的思想程度,有《青琐高议》可以代表北宋,有《夷坚志》可以代表南宋的迷信了。
五
宋代“说话”的种类,各书说的不相同。今合作一表如下:
“合生”,乐曲名。唐中宗宴内殿,胡人袜子何懿等唱此歌;或言妃主情貌,或列王公名质,词至秽媟(《唐音癸签》)。
江浙间路伎伶女有慧黠知文墨,能于席上指物题咏,应命辄成者,谓之“合生”。其滑稽含玩讽者,谓之“乔合生”。盖京都遗风也(《夷坚志》)。
说话的四家:
(一)小说
说公案
说铁骑儿
说经
说参请
(二)讲史书
(三)傀儡“其话本(或讲史),或作杂剧,或如崖词,大抵多虚少实”。
(四)影戏“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
十七,八,廿六。
六
看王恽《秋涧大全集》,记出其中于曲家有关诸事。
有一点是偶然发见的。诸书记罗贯中的籍贯不一致。或称为太原人,或称为杭州人。百十五回本《水浒》称为“东原”人。今夜读《秋涧集》,见其中两次提及“东原”,其一次显然指东平。因查得“东原”即宋之郓州。后又偶翻《元遗山集》,称“东原王君璋”,玉汝是郓人。罗贯中是郓人,故宋江,晁盖起于郓城。
《三国志演义》序
三国的故事向来是很能引起许多人的想像力与兴趣的。这也是很自然的。中国历史上只有七个分裂的时代:(1)春秋到战国,(2)楚汉之争,(3)三国,(4)南北朝,(5)隋唐之际,(6)五代十国,(7)宋金分立的时期。这七个时代之中,南北朝与南宋都是不同的民族分立的时期,心理上总有一点“华夷”的观念,大家对于“北朝”的史事都不大注意,故南北朝不成演义的小说,而南宋时也只配做那偏于“攘夷”的小说(如《说岳》)。其余五个分立的时期都是演义小说的好题目。分立的时期,人才容易见长,勇将与军师更容易见长,可以不用添枝添叶,而自然有热闹的故事。所以《东周列国志》,《七国志》,《楚汉春秋》,《三国志》,《隋唐演义》,《五代史平话》,《残唐五代》等书的风行,远胜于《两汉演义》,《两晋演义》等书。但这五个分立时期之中,春秋战国的时代太古了,材料太少;况且头绪太纷烦,不容易做的满意。楚汉与隋唐又太短了,若不靠想像力来添材料,也不能做成热闹的故事。五代十国头绪也太繁,况且人才并不高明,故关于这个时代的小说都不能做好。只有三国时代,魏,蜀,吴的人才都可算是势均力敌的,陈寿,裴松之保存的材料也很不少;况且裴松之注《三国志》时,引了许多杂书的材料,很有小说的趣味。因此,这个时代遂成了演义家的绝好题目了。
《三国志演义》不是一个人做的,乃是五百年的演义家的共同作品 。唐朝已有说三国故事的了。段成式《酉阳杂俎》说:“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观剧,有市人小说,呼扁鹊作褊鹊字,上声。”又李商隐《骄儿》诗云:“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这都可证晚唐已有说三国的。宋朝“说话”的风气更发达了。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说北宋晚年的“说话”,共有许多科,内中“说三分”是一种独立科目,不属于“讲史”一科,竟成了一种专科了。苏轼《志林》说:
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辄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
宋金分立的时代,南方的平话,北方的院本,都有这一类的历史故事。现在可考见的,只有金院本中的《襄阳会》。到了元朝,我们的材料便多了。《录鬼簿》与《涵虚子》记的杂剧名目中,至少有下列各种是演三国故事的:
王 晔《卧龙冈》。
朱 凯《黄鹤楼》。
王实甫《陆绩怀橘》,《曹子建七步成章》。
关汉卿《管宁割席》,《单刀会 》。
尚仲贤《诸葛论功》(《录鬼簿》作《武成庙诸葛论功》,不知是否三国故事。)高文秀《周瑜谒鲁肃》,《刘先主襄阳会》。
郑德辉《王粲登楼》,《三战吕布》(二本)。
武汉臣《三战吕布》(二本)。(按《录鬼簿》,武作的是一部分,余为郑作。)
王仲文《诸葛祭风》,《五丈原》。
于伯渊《斩吕布》。
石君宝《哭周瑜》。
赵文宝《烧樊城糜竺收资》。
无名氏《连环计 》,《博望烧屯 》,《隔江斗智 》。
这十九种之中,现在只有《单刀会》,《博望烧屯》(日本京都文科大学影刻的《元人杂剧》三十种之二),《连环计》,《隔江斗智》,《王粲登楼》(臧刻《元曲选》百种之一)五种存在。明朝宗室周宪王的《杂剧十段锦》之中,有《关云长义勇辞金》一种,现在也有传本(董康刻的)。
我们研究这几种现存的杂剧,可以推知宋至明初的三国故事大概与现行的《三国演义》里的故事相差不远 。内中只有《王粲登楼》一本是捏造出来的情节;如说蔡邕做丞相,曹子建和他同朝为学士,王粲上万言策,得封天下兵马大元帅:都是极浅薄的捏造。其余的几本,虽有小节的不同,但大体上都与《三国演义》相差不多。我们从这些杂剧的名目和现存本上,可以推知元朝的三国故事至少有下列各部分:
(1)吕布故事:《虎牢关三战吕布》,《连环计》,《斩吕布》。
(2)诸葛亮故事:《卧龙冈》,《博望烧屯》,《烧樊城》,《襄阳会》,《祭风》,《隔江斗智》,《哭周瑜》,《五丈原》。
(3)周瑜故事:《谒鲁肃》,《隔江斗智》,《哭周瑜》。
(4)刘,关,张故事:《三战吕布》,《斩吕布》,及以上诸剧。
(5)关羽故事:《义勇辞金》,《单刀会》。
(6)曹植,管宁等小故事。
最可注意的是曹操在宋朝已成了一个被人痛恨的人物(见上引苏轼的话),诸葛亮在元朝已成了一个足计多谋的军师,而关羽已成了一个神人(《义勇辞金》里称他为“关大王”;《单刀会》是元初的戏,题目已称“关大王单刀会”了)。
散文的《三国演义》自然是从宋以来“说三分”的“话本”变化演进出来的。宋时已有很好的短篇小说,如新发现的《京本通俗小说》(在《烟画东堂小品》中),便是很明白的例。但宋时有无这样长篇的历史话本,还不可知。旧说都以为《三国演义》是元末明初一个杭州人罗贯中做的。罗贯中,或说是名贯,字本中(《七修类稿》);或说是名本,字贯中(《续文献通考》)。《水浒传》,《三国志》,《隋唐演义》,《平妖传》等书,相传都是他做的。大概他是当时的一个演义家,曾做了一些演义体的小说。明初的《三国演义》也许真是他做的。但那个本子和现行的《三国演义》不同 。当明万历年间,《水浒传》的改本已风行了,但《三国演义》还是很浅劣的。胡应麟在《庄岳委谈》里说《三国演义》“绝浅陋可嗤”,又说此书与《水浒》“二书浅深工拙,若霄壤之悬”。可见此书在明朝并不曾受文人的看重。
明朝末年有一个“李卓吾评本”的《三国演义》出现。此本现在也不易得了;日本京都帝国大学铃木豹轩教授藏的一部《英雄谱》,上栏是百十回本的《忠义水浒传》,下栏是这个本子的《三国演义》。我们不知道这个本子和那明初传下来的本子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但我们可以断定这个本子仍旧是很幼稚的 。后来清朝初年,有一个毛宗岗(序始),把这个本子大加删改,加上批评,就成了现在通行的《三国志演义》。毛宗岗假托一种“古本”,但我们称他做“毛本”。毛宗岗把明末的本子叫做“俗本”,但我们要称他做“明本”。
毛本有“凡例”十条,说明他删改明本之处。最重要的有几点:
(1)文字上的修正 :“俗本(即明本,下同)之乎者也等字,大半龃龉不通;又词语冗长,每多复沓处。今悉依古本改正。”
(2)增入的故事 :“如关公秉烛达旦,管宁割席分坐,曹操分香卖履,于禁陵阙见画,以至武侯夫人之才,康成侍儿之慧,邓艾凤兮之对,钟会不汗之答,杜预《左传》之癖:今悉依古本存之。”
(3)增入的文章 :“如孔融荐祢衡表,陈琳讨曹操檄,……今悉依古本增入。”
(4)削去的故事 :“如诸葛亮欲烧魏延于上方谷,诸葛瞻得邓艾书而犹豫未决,之类……今皆削去。”
(5)削去的诗词 :“俗本每至‘后人有诗叹曰’,便处处是周静轩先生,而其诗又甚俚鄙可笑。今此编悉取唐宋名人作以实之。”“俗本往往捏造古人诗句,如钟繇,王朗颂铜雀台,蔡瑁题诗馆驿屋壁,皆伪作七言律体。……今悉依古本削去。”
(6)辨正的故事 :“俗本纪事多讹。如昭烈闻雷失箸,及马腾入京遇害,关公封汉寿亭侯,之类,皆与古本不合。又曹后骂曹丕,而俗本反书其党恶;孙夫人投江而死,而俗本但纪其归吴。今悉依古本辨定。”我们看了这些改动之处,便可以推想明本《三国演义》的大概情形了。
我们再总说一句:《三国演义》不是一个人做的,乃是自宋至清初五百多年的演义家的共同作品 。
这部书现行本(毛本)虽是最后的修正本,却仍旧只可算是一部很有势力的通俗历史讲义,不能算是一部有文学价值的书。为什么《三国演义》不能有文学价值呢?这也有几个原因:
第一,《三国演义》拘守历史的故事太严,而想像力太少,创造力太薄弱 。此书中最精采,最有趣味的部分在于赤壁之战的前后,从诸葛亮舌战群儒起,到三气周瑜为止。三国的人才都会聚在这一块,“三分”的局面也定于这一个短时期,所以演义家尽力使用他们的想像力与创造力,打破历史事实的束缚,故能把这个时期写的很热闹。我们看元人的《隔江斗智》与此书中三气周瑜的不同,便可以推想演义家运用想像力的自由。因为想像力不受历史的拘束,所以这一大段能见精采。但全书的大部分都是严守传说的历史,至多不过能在穿插琐事上表现一点小聪明,不敢尽量想像创造,所以只能成一部通俗历史,而没有文学的价值。《水浒传》全是想像,故能出奇出色;《三国演义》大部分是演述与穿插,故无法能出奇出色 。
第二,《三国演义》的作者,修改者,最后写定者,都是平凡的陋儒,不是有天才的文学家,也不是高超的思想家 。他们极力描写诸葛亮,但他们理想中只晓得“足计多谋”是诸葛亮的大本领,所以诸葛亮竟成一个祭风祭星,神机妙算的道士。他们又想写刘备的仁义,然而他们只能写一个庸懦无能的刘备。他们又想写一个神武的关羽,然而关羽竟成了一个骄傲无谋的武夫。这固是时代的关系(参看《胡适文存》卷一,页五二——五三),但《三国演义》的作者究竟难逃“平凡”的批评。毛宗岗的“凡例”里说:
俗本谬托李卓吾先生评阅,……其评中多有唐突昭烈,漫骂武侯之语,今俱削去。
这种见地便是“平凡”的铁证。至于文学的技术,更“平凡”了。我们试看第四十三回诸葛亮舌战群儒一大段;在作者的心里,这一段总算是极力抬高诸葛亮了;但我们读了,只觉得平凡浅薄,令人欲呕。后来写“三气周瑜”一大段,固然比元人的《隔江斗智》高的多了,但仍是很浅薄的描写,把一个风流儒雅的周郎写成了一个妒忌阴险的小人,并且把诸葛亮也写成了一个奸刁险诈的小人。这些例都是从《三国演义》的最精采的部分里挑出来的,尚且是这样,其余的部分更不消说了。文学的技术最重剪裁。会剪裁的,只消极力描写一两件事,便能有声有色。《三国演义》最不会剪裁;他的本领在于搜罗一切竹头木屑,破烂铜铁,不肯遗漏一点。因为不肯剪裁,故此书不成为文学的作品 。
话虽如此,然而《三国演义》究竟是一部绝好的通俗历史。在几千年的通俗教育史上,没有一部书比得上他的魔力 。五百年来,无数的失学国民从这部书里得着了无数的常识与智慧,从这部书里学会了看书写信作文的技能,从这部书里学得了做人与应世的本领 。他们不求高超的见解,也不求文学的技能;他们只求一部趣味浓厚,看了使人不肯放手的教科书 。“四书”,“五经”不能满足这个要求,廿四史与《通鉴》,《纲鉴》也不能满足这个要求,《古文观止》与《古文辞类纂》也不能满足这个要求。但是《三国演义》恰能供给这个要求。我们都曾有过这样的要求,我们都曾尝过他的魔力,我们都曾受过他的恩惠。我们都应该对他表示相当的敬意与感谢!
(注)作此序时,曾参用周豫才先生的《小说史讲义》稿本,不及一一注出,特记于此。
十一,五,十六。在北京。
吴敬梓年谱
我的朋友汪原放近来用我的嘉庆丙子本的《儒林外史》标点出来,作为《儒林外史》的第四版。这一番工夫,在时间上和金钱上,都是一大牺牲。他这一点牺牲的精神,竟使我不能不履行为吴敬梓作新传的旧约了。因此,我把这两年搜集的新材料整理出来,作成这一篇年谱。古来的中国小说大家,如《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的作者,都不能有传记:这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件最不幸的事。现在吴敬梓的文集居然被我找着,居然使我能给他做一篇一万七八千字的详传,我觉得这是我生平很高兴的一件事了。
一 家 世
全椒吴氏,远祖以永乐时“从龙”的功劳,“赐千户之实封,邑六合而剖符。迨转弟而让袭,历数叶而迁居”(《文木山房》集《移家赋》)。按先生自注,转弟是迁到全椒的始祖。他家起先业农,后来行医;《移家赋》说:
爰负耒而横经,治青囊而业医 。……翻玉版之真切,研究《金匮》之奥奇 。(参看《儒林外史》三十四回高老先生说,“他家祖上几十代行医,广积阴德。”)
吴敬梓的高祖吴沛,沛父吴谦,谦父吴凤(陈廷敬《吴国对墓志》,见《耆献类征》卷百十五)。吴沛字海若,是一个廪生;陈廷敬说他“道德文学为东南学者宗师”。他的事迹见《全椒志》卷十,页四四。《移家赋》写他的高祖很详细;有云:
自束发而能文,及胜衣而稽古;绍绝学于关闽,问心源于邹鲁。……贫居有等身之书,干时无通名之谒。
吴沛著有《诗经心解》六卷,《西墅草堂集》十二卷(《志》,卷十五)。
吴沛生子五人,“四成进士,一为农,终布衣”。这五人的名字是:国鼎,国器,国缙,国对,国龙(次第见《吴国对墓志》)。
吴国鼎,字玉铉,崇祯癸未进士(《明进士题名录》注六合籍),授中书舍人。有《园集》及《诗经讲义》(《志》十,参《志》十五)。
吴国龙,字玉,也是崇祯癸未进士,授户部主事。清顺治时,他降了清朝;康熙初,授工科给事中,改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后来转到礼科掌印给事中。他虽是《贰臣传》中人物,但做谏官时颇有声名,有《吴给谏奏稿》八卷,《心远堂集》三十四卷(《志》十,页十六;参《志》十五)。
吴国缙,字玉林,顺治壬辰进士,改教职,做江宁府教授。《志》上称他“性开敏,于书无所不读”。有《诗韵正》五卷,《世书堂集》四十卷(《志》十,又十五)。
吴国器,字玉质,以布衣终老,道德甚高,王士祯有“用韦左司寄全椒道士韵,追赠国器,甚称美之”(《志》十一)。《移家赋》自注云,“布衣公无疾而终,人传仙去。”
这四人是吴敬梓的伯叔曾祖。他本身的曾祖吴国对,字玉随,号默岩,和国龙是双生的。国对排行第四,但他登第却在最后,直到顺治甲午中举人,戊戌中第一甲第三人(俗称探花)。《移家赋》说:
似子固兄弟四人,吾先人独伤晚遇。常发愤而揣摩,遂遵道而得路。三殿胪传,九重温语;宫烛宵分,花砖月午。张珊网于海隅,悬藻鉴于畿辅。诏分玉局之书,渴饮金茎之露。羡白首之词臣,久赤墀之记注。
海隅的珊网指他典试福建,畿辅的藻鉴指他提督顺天学政。末两联指他由编修做到侍读。赋中说他“发愤揣摩,遵道得路”,也是写实的。他是一个八股大家,方嶟做《文木山房集序》,曾说:
全椒吴侍读公以顺治戊戌登一甲第三人进士及第,其所为制义,衣被海内 ;一时名公钜卿多出其门,李文贞公其一也。
但方嶟又说他的“诗古文辞与新城王阮亭先生齐名”,《全椒志》(十,页四五)也说他“才学优赡,工诗赋,善书;言论丰采为一时馆阁所推重”(全椒新修的《志》,末尾附有他的序)。陈廷敬作他的《墓志》,说:
君于古文研论最深,而工于骚赋之作,故独喜多为诗;其愁忧欢愉离合讽谕警戒之旨,恒发之于诗,名曰《诗乘》。
他的遗集后来编为《赐书楼集》二十四卷(《全椒志》十五)。
据陈廷敬的《吴国对墓志》,国对生三子,长子名旦,次名勖,次名升。吴旦即是吴敬梓的祖父,字卿云,增监生,考授州同知,是一个孝子,事跡见《全椒志》《孝友传》。陈廷敬说:“旦贤而有文 。”但他死的很早,故《移家赋》不提到他的历史。《全椒志》《艺文志》说他有《月潭集》。
吴旦的亲弟吴勖也在《孝友传》,幼弟吴升是一个举人。吴国龙的儿子吴昺,中康熙三十年榜眼,很有文名,著有《卓望山房集》及《玉堂应奉集》,曾充宋,金,元,明四朝诗选掌局官。他的哥哥吴晟也是康熙年间的进士,也有文学的名誉。
所以吴敬梓自己写他曾祖以后的家世道:
五十年中,家门鼎盛。陆氏则机云同居,苏家则轼辙并进。子弟则人有凤毛,门巷则家夸马粪 。绿野堂开,青云路近。……卮茜有千亩之荣,木奴有千头之庆。……故物唯存于簪笏,旧业不系于貂珰。……图史与肘案相错,绮襦与轩冕俱忘 。……鼎文有证谬之辨,金根无误改之伤。羡延陵之子,擅海内之文章。……(《移家赋》)
这一段可以比较《儒林外史》第三十回郭铁笔说的“尊府是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 ”一大段。三鼎甲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榜眼,一个探花。杜少卿的曾祖,《外史》说是状元,其实是探花吴国对。国对有《赐书楼集》,《外史》第三十一回写杜少卿的家中,“左边一个楼,便是殿元公的赐书楼”,可以互证。
吴敬梓的父亲生在这个环境里,看惯了富贵与文学,觉得不很可贵,所以他立志要做圣贤了。《移家赋》注里说他父亲曾做“赣榆教谕,捐赀破产兴学宫”。我们靠这一点线索,在《全椒志》卷十二,页二四上,寻出他名叫吴霖起(陈廷敬也说吴旦生一子,名霖起),是康熙丙寅(一六八六)的拔贡,做江苏赣榆县的教谕。《志》里没有他的传,但《移家赋》说他的生平很详细:
吾父于是仰而思,坐以待;网罗于千古,纵横于百代;为天下之楷模,识前贤之纪载 。……讲学邹峄,策名帝都。摩石鼓之文,听圜桥之书。当捧檄之未决,念色养之堪娱。……方遂茅容之愿,遽下皋鱼之泣;肝干肺焦,形变骨立。……丧葬即毕,精业维勤;卷之万象,挥之八垠;守子云之玄,安黔娄之贫。观使才于履屐,作表帅于人伦。……马帐溢执经之客,鹿车骈问字之人。
赣榆在江苏的东北海边,故赋中说:
暮年黉舍,远在海滨;时矩世范,律物正身。……鲑菜蔫然,引觞徐酌;既横舍之既修,歌泮水而思乐。
末二句指他捐产修学宫的事。后文又有注云,
先君于壬寅年(一七二二)去官,次年辞世。
《儒林外史》里写杜少卿的父亲“中个进士,做一任太守”(第三十四回),又说他做“江西赣州府知府”(第三十一回)。赣州是暗射赣榆县;因为要说他做知府,所以不能不说中进士了。第三十一回杜慎卿说:
我那伯父是个清官 ,家里还是祖宗丢下的些田地。
第三十四回高老先生说:
到他父亲,还有本事中个进士,做一任太守,——已经是个呆子了:做官的时候,全不晓得敬重上司,只是一味希图着百姓说好 ;又逐日讲那些“敦孝弟,劝农桑”的呆话。这些话是教养题目文章里的词藻,他竟拿着当了真;惹的上司不喜欢,把个官弄掉了 。
这一段说他父亲丢官的原因,可以补志传的不完。
吴霖起死后,家业遂衰。《移家赋》接着说:
于是君子之泽,斩于五世。兄弟参商,宗族诟谇 。假荫而带狐令,卖婚而缔鸡肆。……侯景以儿女作奴,王源之姻好唯利。贩鬻祖曾,窃赀皂隶。若敖之鬼馁而,广平之风衰矣 !
总结上文,作为一表:
二 年 谱
吴敬梓,字敏轩,一字文木。他的事迹略见程晋芳做的传,和我前年做的小传。近年我买得了他的《文木山房集》四卷。这是意外的发见,不可不说是“吴迷”的报酬。因此,我用此书做底本,参考别的书,做成这篇年谱,略补我的前传缺漏的罪过。
康熙四十,辛巳(一七〇一),先生生。
是时,顾炎武已死了二十年,黄宗羲已死了六年。
先生的朋友程廷祚(生一六九一)已生了十年。
康熙四一,壬午(一七〇二),先生二岁。
是年万斯同死。
康熙四三,甲申(一七〇四),先生四岁。
阎若璩死,颜元死,尤侗死。
康熙四四,乙酉(一七〇五),先生五岁。
全祖望生。
康熙四八,己丑(一七〇九),先生九岁。
朱彝尊死。
康熙五十,辛卯(一七一一),先生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