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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胡适谈人生与哲学:四十自述》(3)

2022-12-17 作者: 胡适
  第二十九章《胡适谈人生与哲学:四十自述》(3)

  三

  1916年,我们的争辩最激烈,也最有效果。争辩的起点,仍旧是我的“要须作诗如作文”的一句诗。梅觐庄曾驳我道:

  足下谓诗国革命始于“作诗如作文”,迪颇不以为然。诗文截然两途。诗之文字(Poetic diction)与文之文字(Prose diction)自有诗文以来(无论中西),已分道而驰。足下为诗界革命家,改良“诗之文字”则可。若仅移“文之文字”于诗,即谓之革命,则不可也。……一言以蔽之,吾国求诗界革命,当于诗中求之,与文无涉也。若移“文之文字”于诗即谓之革命,则诗界革命不成问题矣。以其太易易也。

  任叔永也来信,说他赞成觐庄的主张。我觉得自己很孤立,但我终觉得他们两人的说法都不能使我心服。我不信诗与文是完全截然两途的。我答他们的信,说我的主张并不仅仅是以“文之文字”入诗。我的大意是:

  今日文学大病在于徒有形式而无精神,徒有文而无质,徒有铿锵之韵,貌似之辞而已。今欲救此文胜之弊,宜从三事入手:第一,须言之有物;第二,须讲文法;第三,当用“文之文字”时,不可避之。三者皆以质救文胜之敝也。

  (2月3日)
  我自己日记里记着:

  吾所诗论,固不徒以“文之文字,入诗而已。然不避“文之文字”,自是吾论诗之一法。……古诗如白香山之《道州民》,如老杜之《自京赴奉先詠怀》,如黄山谷之《题莲华寺》,何一非用“文之文字”,又何一非用“诗之文字”耶?
  (2月3日)
  这时候,我已仿佛认识了中国文学问题的性质。我认清了这问题在于“有文而无质”。怎么才可以救这“文胜质”的毛病呢?我那时的答案还没有敢想到白话上去,我只敢说“不避文的文字”而已。但这样胆小的提议,我的一班朋友都还不能了解。梅觐庄的固执“诗的文字”与“文的文字”的区别,自不必说。任叔永也不能完全了解我的意思。他有信来说:

  ……要之,无论诗文,皆当有质。有文无质,则成吾国近世萎靡腐朽之文学,吾人正当廓而清之。然使以文学革命自命者,乃言之无文,欲其行远,得乎?近来颇思吾国文学不振,其最大原因,乃在文人无学。救之之法,当从绩学入手。徒于文字形式上讨论,无当也。

  (2月10日)
  这种说法,何尝不是?但他们都不明白“文字形式”往往是可以妨碍束缚文学的本质的。“旧皮囊装不得新酒”,是西方的老话。我们也有“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古话。文字形式是文学的工具,工具不适用,如何能达意表情?

  从2月到3月,我的思想上起了一个根本的新觉悟。我曾彻底想过:一部中国文学史只是一部文字形式(工具)新陈代谢的历史,只是“活文学”随时起来替代了“死文学”的历史。文学的生命全靠能用一个时代的活的工具来表现一个时代的情感与思想。工具僵化了,必须另换新的,活的,这就是“文学革命”。例如《水浒传》上石秀说的:

  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
  我们若把这句话改作古文,“汝奴之奴”或他种译法,总不能有原文的力量。这岂不是因为死的文字不能表现活的话语?此种例证,何止千百?所以我们可以说:历史上的“文学革命”全是文学工具的革命。叔永诸人全不知道工具的重要,所以说“徒于文字形式上讨论,无当也”。他们忘了欧洲近代文学史的大教训!若没有各国的活语言作新工具,若近代欧洲文人都还须用那已死的拉丁文作工具,欧洲近代文学的勃兴是可能的吗?欧洲各国的文学革命只是文学工具的革命。中国文学史上几番革命也都是文学工具的革命。这是我的新觉悟。

  我到此时才把中国文学史看明白了,才认清了中国俗话文学(从宋儒的白话语录到元朝明朝的白话戏曲和白话小说)是中国的正统文学,是代表中国文学革命自然发展的趋势的。我到此时才敢正式承认中国今日需要的文学革命是用白话替代古文的革命,是用活的工具替代死的工具的革命。

  1916年3月间,我曾写信给梅觐庄,略说我的新见解,指出宋元的白话文学的重要价值。觐庄究竟是研究过西洋文学史的人,他回信居然很赞成我的意见。他说:
  来书论宋元文学,甚启聋聩。文学革命自当从“民间文学”(Folklore,Popular poetry,Spoken language,etc.)入手,此无待言。惟非经一番大战争不可。骤言俚俗文学,必为旧派文家所讪笑攻击。但我辈正欢迎其讪笑攻击耳。

  (3月19日)
  这封信真叫我高兴,梅觐庄也成了“我辈”了!

  我在4月5日把我的见解写出来,作为两段很长的日记。第一段说:

  文学革命,在吾国史上,非创见也。即以韵文而论:三百篇变而为骚,一大革命也。又变为五言七言之诗,二大革命也。赋之变为无韵之骈文,三大革命也。古诗之变为律诗,四大革命也。诗之变为词,五大革命也。词之变为曲,为剧本,六大革命也。何独于吾所持文学革命论而疑之!
  第二段论散文的革命:
  文亦几遭革命矣。孔子至于秦汉,中国文体始臻完备。……六朝之文亦有绝妙之作。然其时骈俪之体大盛,文以工巧雕琢见长,文法遂衰。韩退之之“文起八代之衰”,其功在于恢复散文,讲求文法,亦一革命也。唐代文学革命家,不仅韩氏一人,初唐之小说家皆革命功臣也。“古文”一派,至今为散文正宗,然宋人谈哲理者,似悟古文之不适于用,于是语录体兴焉。语录体者,以俚语说理记事。……此亦一大革命也。……至元人之小说,此体始臻极盛。……总之,文学革命至元代而登峰造极。其时词也,曲也,剧本也,小说也,皆第一流之文学,而皆以俚语为之。其时吾国真可谓有一种“活文学”出世,倘此革命潮流(革命潮流即天演进化之迹。自其异者言之,谓之革命。自其循序渐进之迹言之,即谓之进化,可也。)不遭明代八股之劫,不受诸文人复古之劫,则吾国之文学必已为俚语的文学,而吾国之语言早成为言文一致之语言,可无疑也。但丁(Dante)之创意大利文,却叟(Chaucer)之创英吉利文,马丁·路得(Martin Luther)之创德意志文,未足独有千古矣。惜乎,五百余年来,半死之古文,半死之诗词,复夺此“活文学”之地位,而“半死文学”遂苟延残喘以至于今日。今日之文学,独我佛山人,南亭亭长,洪都百炼生诸公之小说可称“活文学”耳。文学革命何可更缓耶?何可更缓耶!
  (4月5日夜记)
  从此以后,我觉得我已从中国文学演变的历史上寻得了中国文学问题的解决方案,所以我更自信这条路是不错的。过了几天,我作了一首《沁园春》词,写我那时的情绪:

  沁园春 誓诗
  更不伤春,更不悲秋,以此誓诗。任花开也好,花飞也好,月圆固好,日落何悲?我闻之曰,“从天而颂,孰与制天而用之”?更安用,为苍天歌哭,作彼奴为!

  文学革命何疑!且准备搴旗作健儿。要前空千古,下开百世,收他臭腐,还我神奇。为大中华,造新文学,此业吾曹欲让谁?诗材料,有簇新世界,供我驱驰。

  (4月13日)
  这首词下半阕的口气是很狂的,我自己觉得有点不安,所以修改了好多次。到了第三次修改,我把“为大中华,造新文学,此业吾曹欲让谁”的狂言,全删掉了,下半阕就改成了这个样子:
  ……文章要有神思,到琢句雕词意已卑。定不师秦七,不师黄九,但求似我,何效人为!语必由衷,言须有物,此意寻常当告谁!从今后,傥傍人门户,不是男儿!

  这次改本后,我自跋云:

  吾国文学大病有三:一曰无病而呻,……二曰模仿古人,……三曰言之无物。……顷所作词,专攻此三弊,岂徒责人,亦以自誓耳。

  (4月17日)
  前答觐庄书,我提出三事:言之有物,讲文法,不避“文的文字”;此跋提出的三弊,除“言之无物”与前第一事相同,余二事是添出的。后来我主张的文学改良的八件,此时已有了五件了。

  四

  1916年6月中,我往克利佛兰赴“第二次国际关系讨论会”,去时来时都经过绮色佳,去时在那边住了八天,常常和任叔永、唐擘黄、杨杏佛诸君谈论改良中国文学的方法,这时候我已有了具体的方案,就是用白话作文,作诗,作戏曲。日记里记我谈话的大意有九点:

  (一)今日之文言乃是一种半死的文字。

  (二)今日之白话是一种活的语言。

  (三)白话并不鄙俗,俗儒乃谓之俗耳。

  (四)白话不但不鄙俗,而且甚优美适用。

  凡言要以达意为主,其不能达意者,则为不美。如说,“赵老头回过身来,爬在街上,扑通扑通地磕了三个头”,若译作文言,更有何趣味?

  (五)凡文言之所长,白话皆有之。而白话之所长,则文言未必能及之。

  (六)白语并非文言之退化,乃是文言之进化,其进化之迹,略如下述:

  (1)从单音的进而为复音的。

  (2)从不自然的文法进而为自然的文法。

  例如“舜何人也”变为“舜是什么人”,“己所不欲”变为“自己不要的”。

  (3)文法由繁趋简。例如代名词的一致。

  (4)文言之所无,白话皆有以补充。例如文言只能说“此乃吾儿之书”,但不能说“这书是我儿子的”。

  (七)白话可以产生第一流文学。白话已产生小说,戏剧,语录,诗词,此四者皆有史事可证。

  (八)白话的文学为中国千年来仅有之文学。其非白话的文学,如古文,如八股,如笔记小说,皆不足与于第一流文学之列。

  (九)文言的文字可读而听不懂:白话的文字既可读,又听得懂。凡演说,讲学,笔记,文言决不能应用。今日所需,乃是一种可读,可听,可歌,可讲,可记的言语。要读书不须口译,演说不须笔译;要施诸讲坛舞台而皆可,诵之村妪妇孺皆可懂。不如此者,非活的言语也,决不能成为吾国之国语也,决不能产生第一流的文学也。

  (7月6日追记)
  7月2日,我回纽约时,重过绮色佳,遇见梅觐庄,我们谈了半天,晚上我就走了。日记里记此次谈话的大致如下:

  吾以为文学在今日不当为少数文人之私产,而当以能普及最大多数之国人为一大能事。吾又以为文学不当与人事全无关系;凡世界有永久价值之文学,皆尝有大影响于世道人心者也。觐庄大攻此说,以为Utilitarian(功利主义),又以为偷得Tolstoy(托尔斯泰)之绪余,以为此等十九世纪之旧说,久为今人所弃置。

  余闻之大笑。夫吾之论中国文学,全从中国一方面着想,初不管欧西批评家发何议论。吾言而是也,其为Utilitarian,其为Tolstoyan又何损其为是。吾言而非也,但当攻其所以非之处,不必问其为Utilitarian抑为Tolstoyan也。

  (7月13日追记)
  五

  我回到纽约之后不久,绮色佳的朋友们遇着了一件小小的不幸事故,产生了一首诗,引起了一场大笔战,竟把我逼上了决心试做白话诗的路上去。

  7月8日,任叔永同陈衡哲女士、梅觐庄、杨杏佛、唐擘黄在凯约嘉湖上摇船,近岸时船翻了,又遇着大雨。虽没有伤人,大家的衣服都湿了。叔永做了一首四言的《泛湖即事》长诗,寄到纽约给我看。诗中有“言棹轻楫,以涤烦疴”;又有“猜谜赌胜,载笑载言”等句子。恰好我是曾做《诗三百篇言字解》的,看了“言棹轻楫”的句子,有点不舒服,所以我写信给叔永说:

  ……再者,诗中所用“言”字“载”字,皆系死字;又如“猜谜赌胜,载笑载言”二句,上句为二十世纪之活字,下句为三千年前之死句,殊不相称也。……

  (7月16日)
  叔永不服,回信说:

  足下谓“言”字“载”字为死字,则不敢谓然。如足下意,岂因《诗经》中曾用此字,吾人今日所用字典便不当搜入耶?“载笑载言”因为“三千年前之语”,然可用以达我今日之情景,即为今日之语,而非“三千年前之死语”,此君我不同之点也。……

  (7月17日)
  我的本意只是说“言”字“载”字在文法上的作用,在今日还未能确定,我们不可轻易乱用。我们应该铸造今日的话语来“达我今日之情景”,不当乱用意义不确定的死字。苏东坡用错了“驾言”两字,曾为章子厚所笑。这是我们应该引为训戒的。

  这一点本来不很重要,不料竟引起了梅觐庄出来代抱不平。他来信说:
  足下所自矜为“文学革命”真谛者,不外乎用“活字”以入文,于叔永诗中稍古之字,皆所不取,以为非“二十世纪之活字”。此种论调,固足下所恃为哓哓以提倡“新文学”者,迪又闻之素矣。夫文学革新,须洗去旧日腔套。务去陈言,固矣。然此非尽屏古人所用文字,而另以俗语白话代之之谓也。……足下以俗语白话为向来文学上不用之字,骤以入文,似觉新奇而美,实则无永久价值。因其向未经美术家之锻炼,徒委诸愚夫愚妇,无美术观念者之口,历世相传,愈趋愈下,鄙俚乃不可言。足下得之,乃矜矜自喜,眩为创获,异矣!如足下之言,则人间材智,教育,选择,诸事,皆无足算,而村农伧夫皆足为诗人美术家矣。甚至非洲之黑蛮,南洋之土人,其言文无分者,最有诗人美术家之资格也。何足下之醉心于俗语白话如是耶?至于无所谓“活文学”,亦与足下前此言之。……文字者,世界上最守旧之物也。……一字意义之变迁,必经数十或数百年而后成,又须经文学大家承认之,而恒人始沿用之焉。足下乃视改革文字如是之易易乎?……

  总之,吾辈言文学革命须谨慎以出之。尤须先精究吾国文字,始敢言改革。欲加用新字,须先用美术以锻炼之。非仅以俗语白话代之,即可了事者也。(俗语白语亦有可用者,惟必须经美术家之锻炼耳。)如足下言,乃以暴易暴耳,岂得谓之改良乎?……

  (7月17日)
  觐庄有点动了气,我要和他开开玩笑,所以做了一首一千多字的白话游戏诗回答他。开篇就是描摹老梅生气的神气:
  “人闲天又凉”,老梅上战场。

  拍桌骂胡适,说话太荒唐!
  说什么“中国应有活文学”!
  说什么“须用白话做文章”!
  文字那有死活!白话俗不可当!
  ……

  第二段中有这样的话:
  老梅牢骚发了,老胡哈哈大笑。

  且请平心静气,这是什么论调!
  文字没有古今,却有死活可道。

  古人叫做“欲”,今人叫做“要”。

  古人叫做“至”,今人叫做“到”。

  古人叫做“溺”,今人叫做“尿”。

  本来同是一字,声音少许变了。

  并无雅俗可言,何必纷纷胡闹?
  至于古人叫“字”,今人叫“号”;
  古人悬梁,今人上吊:
  古名虽未必不佳,今名又何尝不妙?
  至于古人乘舆,今人坐轿;
  古人加冠束帻,今人但知戴帽:
  这都是古所没有,而后人所创造。

  若必叫帽作巾,叫轿作舆,
  岂非张冠李戴,认虎作豹?
  …… 第四段专答他说的“白话须锻炼”的意思:
  今我苦口哓舌,算来却是为何?
  正要求今日的文学大家,

  把那些活泼泼的白话,
  拿来锻炼,拿来琢磨,
  拿来作文演说,作曲作歌:——

  出几个白话的嚣俄,

  和几个白话的东坡,

  那不是“活文学”是什么?
  那不是“活文学”是什么?
  ……

  这首“打油诗”是7月22日做的,一半是少年朋友的游戏,一半是我有意试做白话的韵文。但梅、任两位都大不以为然。觐庄来信大骂我,他说:
  读大作如儿时听《莲花落》,真所谓革尽古今中外诗人之命者!足下诚豪健哉!……

  (7月24日)
  叔永来信也说:

  足下此次试验之结果,乃完全失败;盖足下所作,白话则诚白话矣,韵则有韵矣,然却不可谓之诗。盖诗词之为物,除有韵之外,必须有和谐之音调,审美之辞句,非如宝玉所云“押韵就好”也。……

  (7月24日夜)

  对于这一点,我当时颇不心服,曾有信替自己辩护,说我这首诗,当作一首Satire(嘲讽诗)看,并不算是失败,但这种“戏台里喝彩”实在大可不必。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好笑。

  但这一首游戏的白话诗,本身虽没有多大价值,在我个人做白话诗的历史上,可是很重要的。因为梅、任诸君的批评竟逼得我不能不努力试做白话诗了。觐庄的信上曾说:

  文章体裁不同。小说词曲固可用白话,诗文则不可。

  叔永的信上也说:
  要之,白话自有白话用处(如作小说演说等),然不能用之于诗。

  这样看来,白话文学在小说词曲演说的几方面,已得梅、任两君承认了。觐庄不承认白话可作诗与文,叔永不承认白话可用来作诗。觐庄所谓“文”自然是指《古文辞类纂》一类书里所谓“文”(近来有人叫作“美文”)。在这一点上,我毫不狐疑,因为我在几年前曾做过许多白话的议论文,我深信白话文是不难成立的。现在我们的争点,只在“白话是否可以作诗”的一个问题了。白话文学的作战,十仗之中,已胜了七八仗。现在只剩一座诗的壁垒,还须用全力去抢夺。待到白话征服这个诗国时,白话文学的胜利就可说是十足的了,所以我当时打定主意,要作先锋去打这座未投降的壁垒:就是要用全力去试做白话诗。

  叔永的长信上还有几句话使我更感觉这种试验的必要。他说:
  如凡白话皆可为诗,则吾国之京调高腔,何一非诗?……呜呼适之,吾人今日言文学革命,乃诚见今日文学有不可不改革之处,非特文言白话之争而已。……以足下高才有为,何为舍大道不由,而必旁逸斜出,植美卉于荆棘之中哉?……今且假定足下之文学革命成功,将令吾国作诗皆京调高腔,而陶谢李杜之流永不复见于神州,则足下之功又何如哉,心所谓危,不敢不告。……足下若见听,则请从他方面讲文学革命,勿徒以白话诗为事矣。……

  (7月24日夜)

  这段话使我感觉他们都有一个根本上的误解。梅、任诸君都赞成“文学革命”,他们都说“诚见今日文学有不可不改革之处”。但他们赞成的文学革命,只是一种空荡荡的目的,没有具体的计划,也没有下手的途径。等到我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方案(用白话做一切文学的工具),他们又都不赞成了。他们都说,文学革命绝不是“文言白话之争而已”。他们都说,文学革命应该有“他方面”,应该走“大道”。究竟那“他方面”是什么方面呢?究竟那“大道”是什么道呢?他们又都说不出来了,他们只知道绝不是白话!

  我也知道光先有白话算不得新文学,我也知道新文学必须有新思想和新精神。但是我认定了:无论如何,死文字绝不能产生活文学。若要造一种活的文学,必须有活的工具。那已产生的白话小说词曲,都可证明白话是最配做中国活文学的工具的。我们必须先把这个工具抬高起来,使他成为公认的中国文学工具,使他完全替代那半死的或全死的老工具。有了新工具,我们方才谈得到新思想和新精神等其他方面。这是我的方案。现在反对的几位朋友已承认白话可以作小说戏曲了。他们还不承认白话可以作诗。这种怀疑,不仅是对于白话诗的局部怀疑,实在还是对于白话文学的根本怀疑。在他们的心里,诗与文是正宗,小说戏曲还是旁门小道。他们不承认白话诗文,其实他们是不承认白话可作中国文学的唯一工具。所以我决心要用白话来征服诗的壁垒,这不但是试验白话诗是否可能,这就是要证明白话可以做中国文学的一切门类的唯一工具。

  白话可以作诗,本来是毫无可疑的。杜甫、白居易、寒山、拾得、邵雍、王安石、陆游的白话诗都可以举来作证。词曲里的白话更多了。但何以我的朋友们还不能承认白话诗的可能呢?这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白话诗确是不多:在那无数的古文诗里,这儿那儿的几首白话诗在数量上确是很少的。第二是因为旧日的诗人词人只有偶然用白话做诗词的,没有用全力做白话诗词的,更没有自觉的做白话诗词的。所以现在这个问题还不能光靠历史材料的证明,还须等待我们用实地试验来证明。

  所以我答叔永的信上说:
  总之,白话未尝不可以入诗,但白话诗尚不多见耳。古之所少有,今日岂必不可多作乎?……

  白话之能不能作诗,此一问题全待吾辈解决。解决之法,不在乞怜古人,谓古之所无,今必不可有;而在吾辈实地试验。一次“完全失败”,何妨再来?若一次失败,便“期期以为不可”,此岂“科学的精神”所许乎?……

  高腔京调未尝不可成为第一流文学。……适以为但有第一流文人肯用高腔京调著作,便可使京调高腔成第一流文学。病在文人胆小不敢用耳。元人作曲可以取仕宦,下之亦可谋生,故名士如高则诚、关汉卿之流皆肯作曲作杂剧。今日高腔京调皆不文不学之戏子为之,宜其不能佳矣。此则高腔京调之不幸也。……

  足下亦知今日受人崇拜之莎士比亚,即当时唱京调高腔者乎?……与莎氏并世之培根著《论集》(Essays)有拉丁文英文两种本子;书既出世,培根自言,其他日不朽之名当赖拉丁文一本,而英文本则但以供一般普通俗人传诵耳,不足轻重也。此可见当时之英文的文学,其地位皆与今日京调高腔不相上下。……吾绝对不认“京调高腔”与“陶谢李杜”为势不两立之物。今且用足下之文学以述吾梦想中之文学革命之目的,曰:
  (1)文学革命的手段,要令国中之陶、谢、李、杜敢用白话京调高腔作诗。要令国中之陶、谢、李、杜皆能用白话与京调高腔作诗。

  (2)文学革命的目的,要令中国有许多白话京调高腔的陶、谢、李、杜,要令白话京调高腔之中产生几许陶、谢、李、杜。

  (3)今日决用不着陶、谢、李、杜的陶、谢、李、杜。何也?时代不同也。

  (4)吾辈生于今日,与其作不能行远不能普及的“五经”、两汉、六朝、八家文字,不如作家喻户晓的《水浒》、《西游》文字。与其作似陶似谢似李似杜诗,不如作不似陶不似谢不似李杜的白话诗。与其作一个“真诗”,走“大道”,学这个,学那个的陈伯严、郑苏龛,不如作一个实地试验,“旁逸斜出”,“舍大道而弗由”的胡适。

  此四者,乃适梦想中文学革命之宣言书也。

  嗟夫,叔永,吾岂好立异以为高哉?徒以“心所谓是,不敢不为”。吾志决矣。吾自此以后,不更作文言诗词。吾之《去国集》乃是吾绝笔的文言韵文也。……

  (7月26日)
  这是我第一次宣言不做文言的诗词。过了几天,我再答叔永道:

  古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字者,文学之器也。我私心以为文言决不足为吾国将来文学之利器。施耐庵、曹雪芹诸人已实地证明作小说之利器在于白话。今尚需人实地试验白话是否可为韵文之利器耳。……

  我自信颇能用白话作散文,但尚未能用之于韵文。私心颇欲以数年之力,实地练习之。倘数年之后,竟能用白话作文作诗,无不随心所欲,岂非一大快事?
  我此时练习白话韵文,颇似新辟一文学殖民地。可惜须单身匹马而往,不能多得同志,结伴同行。然我去志已决。公等假我数年之期。倘此新国尽是沙碛不毛之地,则我或终归老于“文言诗国”,亦未可知。倘幸而有成,则辟除荆棘之后,当开放门户,迎公等同来莅止耳。“狂言人道臣当烹。我自不吐定不快,人言未足为轻重。”足下定笑我狂耳。……

  (8月4日)
  这封信是我对于一班讨论文学的朋友的告别书。我把路线认清楚了,决定努力做白话诗的试验,要用试验的结果来证明我的主张的是非。所以从此以后,我不再和梅、任诸君打笔墨官司了。信中说的“可惜须单身匹马而往,不能多得同志,结伴同行”,也是我当时心里感觉的一点寂寞。我心里最感觉失望的,是我平时最敬爱的一班朋友都不肯和我同去探险,一年多的讨论,还不能说服一两个好朋友,我还妄想要在国内提倡文学革命的大运动吗?

  有一天,我坐在窗口吃我自做的午餐,窗下就是一大片长林乱草,远望着赫贞江。我忽然看见一对黄蝴蝶从树梢飞上来:一会儿,一只蝴蝶飞下去了;还有一只蝴蝶独自飞了一会,也慢慢地飞下去,去寻他的同伴去了。我心里颇有点感触,感触到一种寂寞的难受,所以我写了一首白话小诗,题目就叫作《朋友》(后来才改作《蝴蝶》):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8月23日)
  这种孤单的情绪,并不含有怨望我的朋友的意思。我回想起来,若没有那一班朋友和我讨论,若没有那一日一邮片,三日一长函的朋友切磋的乐趣,我自己的文学主张决不会经过那几层大变化,决不会渐渐结晶成一个有系统的方案,决不会慢慢地寻出一条光明的大路来。况且那年(1916)的三月间,梅觐庄对于我的俗话文学的主张,已很明白地表示赞成了(看上文引他的3月19日来信)。后来他们的坚决反对,也许是我当时的少年意气太盛,叫朋友难堪,反引起他们的反感来了,就使他们不能平心静气的考虑我的历史见解,就使他们走上了反对的路上去。但是因为他们的反驳,我才有实地试验白话诗的决心。庄子说得好:“彼出于是,是亦因彼。”一班朋友做了我多年的“他山之错”,我对他们,只有感激,决没有丝毫的怨望。

  我的决心试验白话诗,一半是朋友们一年多讨论的结果,一半也是我受的实验主义的哲学的影响。实验主义教训我们:一切学理都只是一种假设,必须要证实了(veritied),然后可算是真理。证实的步骤,只是先把一个假设的理论的种种可能的结果都推想出来,然后想法子来试验这些结果是否适用,或是否能解决原来的问题。我的白话文学论不过是一个假设,这个假设的一部分(小说词曲等)已有历史的证实了,其余一部分(诗)还须等待实地试验的结果。我的白话诗的实地试验,不过是我的实验主义的一种应用。所以我的白话诗还没有写得几首,我的诗集已有了名字了,就叫作《尝试集》。我读陆游的诗,有一首诗云“能仁院前有石像丈余,盖作大像时样也”:
  江阁欲开千尺像,云龛先定此规模。

  斜阴徙倚空长叹,尝试成功自古无。

  陆放翁这首诗大概是别有所指。他的本意大概是说:小试而不得大用,是不会成功的。我借他这句诗,做我的白话诗集的名字,并且做了一首诗,说明我的尝试主义:
  尝试篇

  “尝试成功自古无”,放翁这话未必是。我今为下一转语,自古成功在尝试。请看药圣尝百草,尝了一味又一味。又如名药试丹药,何嫌六百零六次。莫想小试便成功,那有这样容易事!有时试到千百回,始知前功尽抛弃。即使如此已无愧,即此失败便足记。告人此路不通行,可使脚力莫浪费。我生求师二十年,今得“尝试”两个字。作诗做事要如此,虽未能到颇有志。作《尝试歌》颂吾师,愿大家都来尝试!

  (8月3日)
  这是我的实验主义的文学观。

  这个长期讨论的结果,使我自己把许多散漫的思想汇集起来,成为一个系统。1916年的8月19日,我写信给朱经农,中有一段说:

  新文学之要点,约有八事:
  (一)不用典。

  (二)不用陈套语。

  (三)不讲对仗。

  (四)不避俗字俗语(不嫌以白话作诗词)。

  (五)须讲求文法(以上为形式的方面)。

  (六)不作无病之呻吟。

  (七)不模仿古人。

  (八)须言之有物〔以上为精神(内容)的方面〕。

  那年十月中,我写信给陈独秀先生,就提出这八个“文学革命”的条件,次序也是这样的。不到一个月,我写了一篇《文学改良刍议》,用复写纸抄了两份,一份给《留美学生季刊》发表,一份寄给独秀在《新青年》上发表。在这篇文字里,八件事的次序大改变了:

  (一)须言之有物。

  (二)不模仿古人。

  (三)须讲求文法。

  (四)不作无病之呻吟。

  (五)务去烂调套语。

  (六)不用典。

  (七)不讲对仗。

  (八)不避俗字俗语。

  这个新次第是有意改动的。我把“不避俗字俗语”一件放在最后,标题只是很委婉的说“不避俗字俗语”,其实是很郑重的提出我的白话文学的主张。我在那篇文字里说:
  吾惟以施耐庵、曹雪芹、吴趼人为文学正宗,故有“不避俗字俗语”之论也。盖吾国言文之背驰久矣。自佛书之输入,译者以文言不足以达意,故以浅近之文译之,其体已近白话。其后佛氏讲义语录尤多用白话为之者,是为语录体之原始。及宋人讲学,以白话为语录,此体遂成讲学正体(明人因之)。当是时,白话已久入韵文,观宋人之诗词可见。乃至元时,中国北部在异族之下三百余年矣。此三百年中,中国乃发生一种通俗行远之文学,文则有《水浒》、《西游》、《三国》,曲则尤不可胜计。以今世眼光观之,则中国文学当以元代为至盛;传世不朽之作,当以元代为最多。此无可疑也。当是时,中国之文学最近言文合一,白话几成文学的语言矣。使此趋势不受阻遏,则中国几有一“活文学”出现,而但丁、路得之伟业几发生于神州。不意此趋势骤为明代所阻,政府即以八股取士,而当时文人以何李七子之徒,又争以复古为高。于是此千年难遇言文合一之机会,遂中道夭折矣。然以今世历史进化的眼光观之,则白话文学之为中国文学之正宗,又为将来文学必用之利器,可断言也。以此之故,吾主张今日作文作诗,宜采用俗语俗字。与其用三千年前之死字,不如用二十世纪之活字。与其作不能行远不能普及之秦汉六朝文字,不如作家喻户晓之《水浒》、《西游》文字也。

  这完全是用我三四月中写出的中国文学史观(见上文引的4月5日日记),稍稍加上一点后来的修正,可是我受了在美国的朋友的反对,胆子变小了,态度变谦虚了,所以标题但称《文学改良刍议》,而全篇不敢提起“文学革命”的旗子。篇末还说:
  上述八事,乃我年来研思此一大问题之结果。……谓之“刍议”,犹云未定草也。伏惟国人同志有以匡纠是正之。

  这是一个国外留学生对于国内学者的谦逊态度。文字题为“刍议”,诗集题为“尝试”,是可以不引起很大的反感的了。

  陈独秀先生是一个老革命党,他起初对于我的八条件还有点怀疑(《新青年》二卷二号)。其时国内好学深思的少年,如常乃德君,也说“说理纪事之文,必当以白话行之,但不可施于美术文耳”(见《新青年》二卷四号)。但独秀见了我的《文学改良刍议》之后,就完全赞成我的主张;他接着写了一篇《文学革命论》(《新青年》二卷六号),正式在国内提出“文学革命”的旗帜。他说:
  文学革命之气运,酝酿已非一日。其首举义旗之急先锋则为吾友胡适。余甘冒全国学究之敌,高张“文学革命军”之大旗,以为吾友之声援。旗上大书特书吾革命三大主义:

  曰: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

  曰:推倒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

  曰:推倒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

  独秀之外,最初赞成我的主张的,有北京大学教授钱玄同先生(《新青年》二卷六号《通讯》,又三卷一号《通讯》)。此后文学革命的运动就从美国几个留学生的课余讨论,变成国内文人学者的讨论了。

  《文学改良刍议》是1917年1月出版的,我在1917年4月9日还写了一封长信给陈独秀先生,信内说:

  此事之是非,非一朝一夕所能定,亦非一二人所能定。甚愿国中人士能平心静气与吾辈同力研究此问题。讨论既熟,是非自明。吾辈已张革命之旗,虽不容退缩,然亦决不敢以吾辈所主张为必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独秀在《新青年》(第三卷三号)上答我道:

  鄙意容纳异议,自由讨论,固为学术发达之原则,独至改良中国文学当以白话为正宗之说,其是非甚明,必不容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盖以吾国文化倘已至文言一致地步,则以国语为文,达意状物,岂非天经地义?尚有何种疑义必待讨论乎?其必欲摈弃国语文学,而悍然以古文为正宗者,犹之清初历家排斥西法,乾嘉畴人非难地球绕日之说,吾辈实无余闲与之作此无谓之讨论也。

  这样武断的态度,真是一个老革命党的口气。我们一年多的文学讨论的结果,得着了这样一个坚强的革命家做宣传者,做推行者,不久就成为一个有力的大运动了。

  台湾版自记

  这七篇自述,是二十多年前一时高兴写了在杂志上发表的。前六篇都是在《新月》杂志上登出的,后来(民国二十二年)亚东图书馆的朋友们劝我印成单行本,题作《四十自述》。后一篇是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三日补写的,曾在《东方杂志》上登出,后来收在《中国新文学大系》第一册里。

  《四十自述》的前六篇,叙述到我十九岁考取官费出洋留学时,就没有写下去了。当时我曾对朋友说:“四十岁写儿童时代,五十岁写留学时代到壮年时代,六十岁写中年时代。”

  但我的五十岁生日(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十七日)正是日本的空军海军偷袭珍珠港的后十天,我正在华盛顿作驻美大使,当然没有闲工夫写自传。我的六十岁生日(1951年12月17日)正当大陆沦陷的第三年,正当韩战的第二年,我当然没有写个人自传的情绪。

  在抗战之前,亚东图书馆曾把我留学美国的七年日记排印出来,依我原题的书名,叫作《藏晖室札记》。这四册日记,在抗战胜利之后,改归商务印书馆出版,改题作《胡适留学日记》。这是我留学时代的自传原料。《逼上梁山》一篇,写文学革命运动的原起就是根据留学日记的资料写的。

  今年我回到台北,我的朋友卢逮曾先生同他的夫人劝我把《四十自述》六篇在台湾排印出版,加上《逼上梁山》一篇,仍题作《四十自述》。他们的好意,使这几篇试写的自传居然有一部台湾版,这是我很感谢的。我在六十年前,曾随我的先父、先母,到台南、台东,住了差不多两年。甲午中日战事发生时,我们一家都在台东。今年又是“甲午”了,我把这一部台湾版的《自述》献给青年朋友。

  1954年2月26日夜
  胡适记于台北

  附录
  我的信仰
  一
  我父胡传,是一位学者,也是一个意志坚强,有行政才干的人。经过一个时期的古典文史训练后,他对于地理研究,特别是边省的地理,抱有浓厚的兴趣。他怀揣一封介绍书,前往京师;又走了四十二日而达北满吉林,去晋见钦差大臣吴大澂。吴氏作为中国的一个伟大考古学家,现在见知于欧洲的汉学家们。

  吴氏延见他,问有什么可以替他为力的。我父说道:“没有什么,只求准我随节去解决中俄界务的纠纷,俾我得以研究东北各省的地理。”吴氏对于这个只有秀才底子,且在关外长途跋涉之后,差不多已是身无分文的学者,觉得有味。他带着这个少年去干他那历史上有名的差使,得他做了一个最有价值、最肯做事的帮手。

  有一次与我父亲同走的一队人,迷陷在一个广阔的大森林之内,三天找不着出路。到粮食告罄,一切侦察均归失败时,我父亲就提议寻觅溪流。溪流是多半流向森林外面去的。一条溪流找到了手,他们一班人就顺流而行,得达安全的地方。我父亲作了一首长诗纪念这一件事。及四十年后,我在一篇《杜威论思想》的论文里,以这件事实为例证,虽则我未尝提到他的名字,有好些与我父亲相熟而犹生存着的人,都还认得出这件故事,并写信问我是不是他们故世已久的朋友的一个小儿子。

  吴大澂对我父亲虽曾一度向政府荐举他为“有治省才能的人”,他在政治上却并未得臻通显,历官江苏、台湾后,遂于台湾因中日战争的结果而割让与日本时,以五十五岁的寿辰逝世。

  二

  我是我父亲的幼儿,也是我母亲的独子。我父亲娶妻凡三次:前妻死于太平天国之乱,乱军掠遍安徽南部各县,将其化为灰烬。次妻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子从小便证明是个难望洗心革面的败子。我父亲丧了次妻后,写信回家,说他一定要讨一个纯良强健的、做庄稼人家的女儿。

  我外祖父务农,于年终几个月内且兼业裁缝。他是出身于一个循善的农家,在太平天国之乱中,全家被杀。因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故被太平军掠做俘虏,带往军中当差。为要防他逃走,他的脸上就刺了“太平天国”四字,终其身都还留着,但是他吃了种种困苦,居然逃了出来,回到家乡,只寻得一片焦土,无一个家人还得活着。他勤苦工作,耕种田地,兼做裁缝,裁缝的手艺,是他在贼营里学来的。他渐渐长成,娶了一房妻子,生下四个儿女,我母亲就是最长的。

  我外祖父一生的心愿就是想重建被太平军毁了的家传老屋。他每天早上,太阳未出,便到溪头去拣选三大担石子,分三次挑回废屋的地基。挑完之后,他才去种田或去做裁缝。到了晚上回家时,又去三次,挑了三担石子,才吃晚饭。凡此辛苦恒毅的工作,都给我母亲默默看在眼里,她暗恨身为女儿,毫无一点法子能减轻她父亲的辛苦,促他的梦想实现。

  随后来了个媒人,在田里与我外祖父会见,雄辩滔滔的向他替我父亲要他大女儿的庚帖。(按,胡先生《我的母亲的订婚》一章里面,用的是“八字”二字,英文系Birth date paper,故译庚帖似较贴切。)我外祖父答应回去和家里商量。但到他在晚上把所提的话对他的妻子说了,她就大生气。她说:“不行!把我女儿嫁给一个大她三十岁的人,你真想得起?况且他的儿女也有年纪比我们女儿还大的!还有一层,人家自然要说我们嫁女儿给一个老官,是为了钱财体面而把她牺牲的。”于是这一对老夫妻吵了一场。后来做父亲的说:“我们问问女儿自己。说来说去,这到底是她自己的事。”

  到这个问题对我母亲提了出来,她不肯开口。中国女子遇到同类的情形常是这样的。但她心里却在深思沉想。嫁与中年丧偶、兼有成年儿女的人做填房,送给女家的聘金财礼比一般婚姻却要重得多,这点于她父亲盖房子的计划将大有帮助。况且她以前又是见过我父亲的,知道他为全县人所敬重。她爱慕他,愿意嫁他,为的半是英雄崇拜的意识,但大半却是想望帮助劳苦的父亲的孝思。所以到她给父母逼着答话,她就坚决的说:“只要你们俩都说他是好人,请你们俩作主。男人家四十七岁也不能算是老。”我外祖父听了,叹了一口气,我外祖母可气的跳起来,忿忿的说:“好呵!你想做官太太了!好罢,听你情愿罢!”

  三

  我母亲于1889年结婚,时年十七,我则生在1891年12月。我父殁于1895年,留下我母亲二十三岁做了寡妇。我父弃世,我母便做了一个有许多成年儿女的大家庭的家长。中国做后母的地位是十分困难的,她的生活自此时起,自是一个长时间的含辛茹苦。

  我母亲最大的禀赋就是容忍。中国史书记载唐朝有个皇帝垂询张公仪那位家长,问他家以什么道理能九世同居而不分离拆散。那位老人家因过于衰迈,难以口述,请准用笔写出回答。他就写了一百个“忍”字。中国道德家时常举出“百忍”的故事为家庭生活最好的例子,但他们似乎没有一个曾觉察到许多苦恼、倾轧、压迫和不平,使容忍成了一种必不可少的事情。

  那班接脚媳妇凶恶不善的感情,利如锋刃的话语,含有敌意的嘴脸,我母亲事事都耐心容忍。她有时忍到不可再忍,这才早上不起床,柔声大哭,哭她早丧丈夫。她从不开罪她的媳妇,也不提开罪的那件事,但是这些眼泪,每次都有神秘莫测的效果。我总听得有一位嫂嫂的房门开了,和一个妇人的脚步声向厨房走去。不多一会,她转来敲我们房门了。她走进来捧着一碗热茶,送给我的母亲,劝她止哭。母亲接了茶碗,受了她不出声的认错,然后家里又太平清静得个把月。

  我母亲虽则并不知书识字,却把她的全副希望放在我的教育上。我是一个早慧的小孩,不满三岁时,就已认了八百多字,都是我父亲每天用红笺方块教我的。我才满三岁零点,便在学堂里念书。我当时是个多病的小孩,没有搀扶,不能跨一个六英寸高的门槛。但我比学堂里所有别的学生都能读能记些。我从不跟着村中的孩子们一块儿玩。更因我缺少游戏,我五岁时就得了“先生”的绰号。十五年后,我在康奈耳(Cornell University,现译康奈尔)大学读二年级时,也同是为了这个弱点,而被Doc(Doctor缩读,音与dog同,故用作谐称。——译者)的诨名。

  每天天还未亮时,我母亲便把我喊醒,叫我在床上坐起。她然后把对我父亲所知的一切告诉我。她说她望我踏上他的脚步,她一生只晓得他是最善良最伟大的人。

  据她说,他是一个多么受人敬重的人,以致在他间或休假回家的时期中,附近烟窟赌馆都概行停业。她对我说我唯有行为好,学业科考成功,才能使他们两老增光;又说她所受的种种苦楚,得以由我勤敏读书来酬偿。我往往眼睛半睁半闭的听。但她除遇有女客与我们同住在一个房间的时候外,罕有不施这番晨训的。

  到天大明时,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学。我年稍长,我总是第一个先到学堂,并且差不多每天早晨都是去敲先生的门要钥匙去开学堂的门。钥匙从门缝里递了出来。我隔一会就坐在我的座位上朗念生书了。学堂里到薄暮才放学,届时每个学生都向朱印石刻的孔夫子大像和先生鞠躬回家。每日上课的时间平均是十二小时。

  我母亲一面不许我有任何种的儿童游戏,一面对于我建一座孔圣庙的孩子气的企图,却给我种种鼓励。我是从我同父异母的姊姊的长子,大我五岁的一个小孩那里学来的。他拿各种华丽的色纸扎了一座孔庙,使我心里羡慕。我用一个大纸匣子作为正殿,背后开了一个方洞,用一只小匣子糊上去,做了摆孔子牌位的内堂。外殿我供了孔子的各大贤徒,并贴了些小小的匾对,书着颂扬这位大圣人的字句,其中半系录自我外甥的庙里,半系自书中抄来。在这座玩具的庙前,频频有香炷燃着。我母亲对于我这番有孩子气的虔敬也觉得欢喜,暗信孔子的神灵一定有报应,使我成为一个有名的学者,并在科考中成为一个及第的士子。

  我父亲是一个经学家,也是一个严守朱熹(1130—1200)的新儒教理学的人。他对于释道两教强烈反对。我还记得见我叔父家(那是我的开蒙学堂)的门上有一张日光晒淡了的字条,写着“僧道无缘”几个字。我后来才得知道这是我父亲所遗理学家规例的一部。但是我父亲业已去世,我那彬彬儒雅的叔父,又到皖北去做了一员小吏,而我的几位哥子则都在上海。剩在家里的妇女们,对于我父亲的理学遗规,没有什么拘束了。他们遵守敬奉祖宗的常礼,并随风俗时会所趋,而自由礼神拜佛。观音菩萨是他们所最爱的神,我母亲为了是出于焦虑我的健康福祉的念头,也做了观音的虔诚信士。我记得有一次她到山上观音阁里去进香,她虽缠足,缠足是苦了一生的,在整段的山路上,还是步行来回。

  我在村塾(村中共有七所)里读书。读了九年(1895—1904)。在这个期间,我读习并记诵了下列几部书:
  1. 《孝经》:孔子后的一部经籍,作者不明。

  2. 《小学》:一部论新儒教道德学说的书,普通谓系宋哲朱熹所作。

  3. “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

  4. “五经”中的四经:《诗经》《尚书》《易经》《礼记》。

  我母亲对于家用向来是节省的,而付我先生的学金,却坚要比平常要多三倍。平常学金两块银元一年,她首先便送六块钱,后又逐渐增加到十二元。由增加学金这一点小事情,我得到千百倍于上述数目比率所未能给的利益。因为那两元的学生,单单是高声朗读,用心记诵,先生从不劳神去对他讲解所记的字。独我为了有额外学金的缘故,得享受把功课中每字每句解给我听,就是将死板文字译作白话这项难得的权利。

  我年还不满八岁,就能自己念书,由我二哥的提议,先生使我读《资治通鉴》。这部书,实在是大历史家司马光于1084年所辑编年式的中国通史。这番读史,使我发生很大的兴趣,我不久就从事把各朝代各帝王各年号编成有韵的歌诀,以资记忆。

  随后有一天,我在叔父家里的废纸箱中,偶然看见一本《水浒传》的残本,便站在箱边把它看完了。我跑遍全村,不久居然得着全部。从此以后,我像老饕一般读尽了本村邻村所知的小说。这些小说都是用白话或口语写的,既易了解,又有引人入胜的趣味。它们教我人生,好的也教,坏的也教,又给了我一件文艺的工具,若干年后,使我能在中国开始民众所称为“文学革命”的运动。

  其时,我的宗教生活经过一个特异的激变。我系生长在拜偶像的环境,习于诸神凶恶丑怪的面孔和天堂地狱的民间传说。我十一岁时,一日,温习朱子的《小学》,这部书是我能背诵而不甚了解的。我念到这位理学家引司马光那位史家攻击天堂地狱的通俗信仰的话。这段话说:“形既朽灭,神亦飘散,虽有剉烧舂磨,亦无所施。”这话好像说得很有道理,我对于死后审判的观念,就开始怀疑起来。

  往后不久,我读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读到第一百三十六卷中有一段,使我成了一个无神论者。所说起的这一段,述纪公元五世纪一位名叫范缜的哲学家,与朝众竞辩“神灭论”。朝廷当时是提倡大乘佛法的。范缜的见解,由司马光摄述为这几句话:“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也。神之于形,犹利之于刃。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哉?”

  这比司马光的形灭神散的见解——一种仍认有精神的理论——还更透彻有理。范缜根本否认精神为一种实体,谓其仅系神之用。这一番化繁为简合着我儿童的心胸。读到“朝野喧哗,难之,终不能屈”,更使我心悦。

  同在那一段内,又引据范缜反对因果轮回说的事。他与竟陵王谈论,王对他说:“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贵贫贱?”范缜答道:“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散;或拂帘幌,坠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堕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因果之说,由印度传来,在中国人思想生活上已成了主要部分的少数最有力的观念之一。中国古代道德家,常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训。但在现实生活上并不真确。佛教的因果优于中国果报观念的地方,就是可以躲过这个问题,将其归之于前世来世不断的轮回。

  但是范缜的比喻,引起了我幼稚的幻想,使我摆脱了恶梦似的因果绝对论。这是以偶然论来对定命论。而我以十一岁的儿童就取了偶然论而叛离了运命。我在那个儿童时代是没有牵强附会的推理的,仅仅是脾性的迎拒罢了。我是我父亲的儿子,司马光和范缜又得了我的心。仅此而已。

  四

  但是这一种心境的激变,在我早年不无可笑的结果。1903年的新年里,我到我住在二十四里外的大姊家去拜年。在她家住了几天,我和她的儿子回家,他是来给我母亲拜年。他家的一个长工替他挑着新年礼物。我们回到路上,经过一个亭子,供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神像。我停下来对我外甥说:“这里没有人看见,我们来把这几个菩萨抛到污泥坑里去罢。”我这带孩子气的毁坏神像主张,把我的同伴大大地吓住了。他们劝我走路,莫去惹那些本来已经濒于危境的神道。

  这一天正是元宵灯节。我们到了家中,家里有许多客人,我的肚子已经饿了,开饭的时候,我外甥又劝我喝了一杯烧酒。酒在我的肚子里,便作怪起来。我不久便在院子里跑,喊月亮下来看灯。我母亲不悦,叫人来捉我。我在他们前头跑,酒力因我跑路,作用更起得快。我终被捉住,但还努力想挣脱。我母亲抱住我,不久便有许多人朝我们围拢来。

  我心里害怕,便胡言乱道起来。于是我外甥家的长工走到我母亲身边,低低的说:“外婆,我相信他定是精神错乱了。恐怕是神道怪了他。今天下午我们路过三门亭,他提议要把几尊菩萨抛到污泥坑里去。一定是这番话弄出来的事。”我窃听了长工的话,忽然想出一条妙计。我喊叫得更凶,好像我就真是三门亭的一个神一样。我母亲于是便当空焚香祷告,说我年幼无知无咎,许下如果蒙神恕我小孩子的罪过,定到亭上去烧香还愿。

  这时候,得报说龙灯来了,在我们屋里的人,都急忙跑去看,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一会儿我就睡着了。母亲许的愿,显然是灵应了。一个月后,我母亲和我上外婆家去,她叫我恭恭敬敬地在三门亭还我们许下的愿。

  五

  我年甫十三,即离家上路七日,以求“新教育”于上海。自这次别离后,我于十四年之中,只省候过我母亲三次,一总同她住了大约七个月。出自她对我伟大的爱忱,她送我出门,分明没有洒过一滴眼泪就让我在这广大的世界中,独自求我自己的教育和发展,所带着的,只是一个母亲的爱,一个读书的习惯和一点点怀疑的倾向。

  我在上海过了六年(1904—1910),在美国过了七年(1910—1917)。在我停留在上海的时期内,我经历过三个学校(无一个是教会学校),一个都没有毕业。我读了当时所谓的“新教育”的基本东西,以历史、地理、英文、数学和一点零碎的自然科学为主。从已故林纾氏及其他诸人的意译文字中,我初次认识一大批英国和欧洲的小说家,司各提(Scott)、狄更司(Dickens),大小仲马(Dumas père and fils)、嚣俄(Hugo),以及托尔斯泰(Tolstoy)等氏的都在内。我读了中国上古、中古几位非儒教和新儒教哲学家的著作,并喜欢墨翟的兼爱说与老子、庄子有自然色彩的哲学。

  从当代力量最大的学者梁启超氏的通俗文字中,我渐得略知霍布士(Hobbes)、笛卡儿(Descartes)、卢梭(Rousseau)、边沁(Bentham)、康德(Kant)、达尔文(Darwin)等诸泰西思想家。梁氏是一个崇拜近代西方文明的人,连续发表了一系列文字,坦然承认中国人以一个民族而言,对于欧洲人所具有的许多良好特性,感受缺乏;显著的是注重公共道德,国家思想,爱冒险,私人权利观念与热心防其被侵,爱自由,自治能力,结合的本事与组织的努力,注意身体的培养与健康等。就是这几篇文字猛力把我以我们古旧文明为自足,除战争的武器,商业转运的工具外,没有什么要向西方求学的这种安乐梦中,震醒出来。它们开了给我,也就好像开了给几千几百别的人一样,对于世界整个的新眼界。

  我又读过严复所译穆勒(John Stuart Mill)的《自由论》(On Liberty)和赫胥黎(Huxley)的《天演论》(Evolution and Ethic)。严氏所译赫胥黎的论著,于1898年就出版,并立即得到智识阶级的接受。有钱的人拿钱出来翻印新版以广流传(当时并没有版权),因为有人以达尔文的言论,尤其是它在社会上与政治上的运用,对于一个感受惰性与濡滞日久的民族,乃是一个合宜的刺激。

  数年之间,许多的进化名词在当时报章杂志的文字上,就成了口头禅。无数的人,都采来做自己的和儿辈的名号,由是提醒他们国家与个人在生存竞争中消灭的祸害。向尝一度闻名的陈炯明以“竞存”为号。我有两个同学名杨天择和孙竞存。

  就是我自己的名字,对于中国以进化论为时尚,也是一个证据。我请我二哥替我起个学名的那天早晨,我还记得清楚。他只想了一刻,他就说,“‘适者生存’中的‘适’字怎么样?”我表同意;先用来做笔名,最后于1910年就用作我的名字。

  六

  我对于达尔文与斯宾塞两氏进化假说的一些知识,很容易的与几个中国古代思想家的自然学说联了起来。例如在道家伪书《列子》所述的下面这个故事中,发现二千年前有一个一样年轻,同抱一样信仰的人,使我的童心欢悦: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大小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而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岂天本为蚊蚋的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1906年,我在中国公学同学中,有几位办了一个定期刊物,名《竞业旬报》,——达尔文学说通行的又一例子——其主旨在以新思想灌输于未受教育的民众,系以白话刊行。我被邀在创刊号撰稿。一年之后,我独自做编辑。我编辑这个杂志的工作不但帮助我启发运用现行口语为一种文艺工具的才能,且以明白的话语及合理的次序,想出自我幼年就已具了形式的观念和思想。在我为这个杂志所著的许多论文内,我猛力攻击人民的迷信,且坦然主张毁弃神道,兼持无神论。

  1908年,我家因营业失败,经济大感困难。我于十七岁上,就必需供给我自己读书,兼供养家中的母亲。我有一年多停学,教授初等英文,每日授课五小时,月得修金八十元。1910年,我教了几个月的国文。

  那几年(1909—1910)是中国历史上的黑暗时代,也是我个人历史上的黑暗时代。革命在好几省内爆发,每次都归失败。中国公学原是革命活动的中心,我在那里的旧同学参加此等密谋的实繁有徒,丧失生命的为数也不少。这班政治犯有好些来到上海与我住在一起,我们都是意气消沉,厌世悲观的。我们喝酒,作悲观的诗词,日夜谈论,且往往作没有输赢的赌博。我们甚至还请了一个老伶工来教我们唱戏。有一天早上,我作了一首诗,中有这一句:“霜浓欺日淡”!(How proudly does the wintry frost scorn the powerless rays of the sun.)

  意气消沉与执劳任役驱使我们走入了种种的流浪放荡。有一个雨夜,我喝酒喝得醺醺大醉,在街上与巡捕角斗,把我自己弄进监里去关了一夜。到我次晨回寓,在镜中看出我脸上的血痕,就记起李白饮酒歌中的这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Some use might yet be made of this material born in me)我决心脱离教书和我的这班朋友。下了一个月的苦工夫,我就前往北京投考用美国退还庚子赔款所设的学额。我考试及格,即于七月间放洋赴美。

  七

  我到美国,满怀悲观。但不久便交结了些朋友,对于那个国家和人民都很喜爱。美国人出自天真的乐观与朝气给了我很好的印象。在这个地方,似乎无一事一物不能由人类智力做得成的。我不能避免这种对于人生持有喜气的眼光的传染,数年之间,就渐渐治疗了我少年老成的态度。

  我第一次去看足球比赛时,我坐在那里以哲学的态度看球赛时的粗暴及狂叫欢呼为乐。而这种狂叫欢呼在我看来,似乎是很不够大学生的尊严的。但是到竞争愈渐激烈,我也就开始领悟这种热心。随后我偶然回头望见白了头发的植物学教授劳理先生(Mr.W.W.Rowlee)诚心诚意的在欢呼狂叫,我觉得如是的自惭,以致我不久也就热心的陪着众人欢呼了。

  就是在民国初年最黑暗的时期内,我还是想法子打起我的精神。在致一个华友的信里面,我说道:“除了你我自己灰心失意,以为无希望外,没有事情是无希望的。”在我的日记上,我记下些引录的句子,如引克洛浦(Clough)的这一句:“如果希望是麻醉物,恐惧就是作伪者。”又如我自己译自勃朗宁的这一节诗:

  从不转背而挺身向前,
  从不怀疑云要破裂,
  虽合理的弄糟,违理的占胜,

  而从不作迷梦的,
  相信我们沉而再升,败而再战,
  睡而再醒。

  1914年1月,我写这一句在我的日记上:“我相信我自离开中国后,所学得的最大的事情,就是这种乐观的人生哲学了。”1915年,我以关于勃朗宁最优的论文得受柯生奖金(Hiram Corson Prize)。我论文的题目是《勃朗宁乐观主义辩》(In Defense of Browning's Optimism)。我想来大半是我渐次改变了的人生观使我于替他辩护时,以一种诚信的意识来发言。

  我系以在康奈耳大学做纽约农科学院的学生开始我的大学生涯。我的选择是根据了当时中国盛行的,谓中国学生须学点有用的技艺,文学、哲学是没有什么实用的这个信念。但是也有一个经济的动机。农科学院当时不收学费,我心想或许还能够把每月的月费省下一部来汇给我的母亲。

  农场上的经验我一点都不曾有过,并且我的心也不在农业上。一年级的英国文学及德文课程,较之农场实习和养果学,反使我感觉兴趣。踌躇观望了一年又半,以立即缴纳四个学期的学费为处罚,以受了八个月困扰为代价,我最后转入文理学院。但是我对于我的新学科觉得更为自然,从不懊悔这番改变。

  有一科“欧洲哲学史”——归故克莱顿教授(Professor J. E. Creighton)那位恩师主持,——领导我以哲学做了主科。我对于英国文学与政治学也深有兴趣。康奈耳的哲学院是唯心论的重镇。在其领导之下,我读了古代近代古典派哲学家比较重要的著作,我也读过晚近唯心论者如布拉特莱(Bradley)、鲍森揆(Bosanquet)等的作品,但是他们提出的问题从未引起我的兴趣。

  1915年,我往哥林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就学于杜威(John Dewey)教授,直至1917年我回国之时为止。得着杜威的鼓励,我著成我的论文《先秦名学史》这篇论文,使我把中国古代哲学著作重读一过,并立下我对于中国思想史的一切研究的基础。

  八

  我留美的七年间,我有许多课外的活动,影响我的生命和思想,说不定也与我的大学课业一样。当意气颓唐的时候,我对于基督教大感兴趣,且差不多把《圣经》读完。1911年夏,我出席在宾雪凡尼亚(Pennsylvania)普柯诺派恩司(Pocono Pines)举行的中国基督教学生会的大会做来宾时,我几乎打定主意做了基督徒。

  但是我渐渐的与基督教脱离,虽则我对于其发达的历史曾多有习读,因为有好久时光我是一个信仰无抵抗主义的信徒。耶稣降生前五百年,中国哲学家老子曾传授过上善若水,水善应万物而不争。我早年接收老子的这个教训,使我大大的爱着《登山宝训》。

  1914年,世界大战爆发,我深为比利时的命运所动,而成了一个确定的无抵抗者。我在康奈耳大同俱乐部(Cornell Cosmopolitan Club)住了三年,结交了许多各种国籍的热心朋友。受着像那士密氏(George Nasmyth)和麦慈(John Mez)那样唯心的平和论者的影响,我自己也成了一个热心的平和论者。大学废军联盟因维腊特(Oswald Garrison Villard)的提议而成立于1915年,我是其创办人之一。

  到后来,各国际政治俱乐部(International Polity Clubs)成立,我在那士密氏和安格尔(Norman Angell)的领导之下,做了一个最活动的会员,且曾参加过其起首两届的年会。1916年,我以我的论文《国际关系中有代替武力的吗?》得受国际政治俱乐部的奖金。在这篇论文里,我阐明依据以法律为有组织的武力建立一个国际联盟的哲理。

  我的和平主义与国际大同主义往往使我陷入十分麻烦的地位。日本由攻击德国在山东的领土以加入世界大战时,向世界宣布说,这些领土“终将归还中国”。我是留美华人中唯一相信这个宣言的人,并以文字辩驳说,日本于其所言,说不定是意在必行的。关于这一层,我为许多同辈的学生所嘲笑。及1915年日本提出有名的对华二十一条件,留美学生,人人都赞成立即与日本开战。我写了一封公开的信给《中国留美学生月报》,劝告处之以温和,持之以冷静。我为这封信受了各方面的严厉攻击,且屡被斥为卖国贼。战争是因中国接受一部要求而得避免了,但德国在华领土则直至七年之后才交还中国。

  我读易卜生(Ibsen)、莫黎(John Morley)和赫胥黎诸氏的著作,教我思考诚实与发言诚实的重要。我读过易卜生所有的戏剧,特别爱看《人民之敌》、莫黎的《论妥协》,先由我的好友威廉思女士(Miss Edith Clifford Williams)介绍给我,她是一直做了左右我生命最重要的精神力量。莫黎曾教我:“一种主义,如果健全的话,是代表一种较大的便宜的。为了一时似是而非的便宜而将其放弃,乃是为小善而牺牲大善。疲弊时代,剥夺高贵的行为和向上的品格,再没有什么有这样拿得定的了。”

  赫胥黎还更进一步教授一种理知诚实的方法。他单单是说:“拿也如同可以证明我相信别的东西为合理的那种种证据来,那么我就相信人的不朽了。向我说类比和或能是说无用的。我说我相信倒转平方律时,我是知道我意何所指的,我必不把我的生命和希望放在较弱的信证上。”赫胥黎也曾说过:“一个人生命中最神圣的举动,就是说出并感觉得我相信某项某项是真的。生在世上一切最大的赏,一切最重要的罚,都是系在这个举动上。”

  人生最神圣的责任是努力思想得好,我就是从杜威教授学来的。或思想得不精,或思想而不严格的到它的前因后果,接受现成的整块的概念以为思想的前提,而于不知不觉间受其个人的影响,或多把个人的观念由造成结果而加以测验,在理知上都是没有责任心的。真理的一切最大的发现,历史上一切最大的灾祸,都有赖于此。

  杜威给了我们一种思想的哲学,以思想为一种艺术,为一种技术。在《思维术》(How to Think)和《实验逻辑论文集》(Essays in Experimental Logic)里面,他制出这项技术。我察出不但于实验科学上的发明为然,即于历史科学上最佳的探讨,内容的详定,文字的改造及高等的批评等也是如此。在这种种境域内,曾由同是这个技术而得到最佳的结果。这个技术主体上是具有大胆提出假设,加上诚恳留意于制裁与证实。这个实验的思想技术,堪当创造的智力这个名称,因其在运用想象机智以寻求证据,做成实验上,和在自思想有成就的结实所发出满意的结果上,实实在在是有创造性的。

  奇怪之极,这种功利主义的逻辑竟使我变成了一个做历史探讨工作的人。我曾用进化的方法去思想,而这种有进化性的思想习惯,就做了我此后在思想史及文学工作上的成功之钥。尤更奇怪的,这个历史的思想方法并没有使我成为一个守旧的人,而时常是进步的人。例如,我在中国对于文学革命的辩论,全是根据无可否认的历史进化的事实,且一向都非我的对方所能答复得来的。

  九

  我母亲于1918年逝世。她的逝世,就是引导我把我在这广大世界中摸索了十四年多些的信条第一次列成条文的时机。这个信条系于1919年发表在以《不朽》为题的一篇文章里面。

  因有我在幼童时期读书得来的学识,我早久就已摒弃了个人死后生存的观念了。好多年来,我都是以一种“三不朽”的古说为满意,这种古说我是在《春秋左氏传》里面找出来的。传记里载贤臣叔孙豹于纪元前548年(时孔子还只有三岁)谓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此三者“虽久不忘,此之谓不朽”。这种学说引动我心有如是之甚,以致我每每向我的外国朋友谈起,并给了它一个名字,叫做“三W的不朽主义”(三W即Worth,Work,Words三字的头一个字母)。

  我母亲的逝世使我重新想到这个问题。我就开始觉得三不朽的学说有修正的必要。第一层,其弱点在太过概括一切。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其在德行功绩言语上的成就,其哲理上的智慧能久久不忘的呢?例如哥伦布是可以不朽的了,但是他那些别的水手怎样呢?那些替他造船或供给他用具的人,那许多或由作有勇敢的思考,或由在海洋中作有成无成的探险,替他铺下道路的前导又怎样呢?简括的说,一个人应有多大的成就,才可以得不朽呢?
  次一层,这个学说对于人类的行为没有消极的裁制。美德固是不朽的了,但是恶德又怎样呢?我们还要再去借重审判日或地狱之火吗?
  我母亲的活动从未超出家庭间琐屑细事之外,但是她的左右力,能清清楚楚的从来吊祭她的男男女女的脸上看得出来。我检阅我已死的母亲的生平,我追忆我父亲个人对她毕生左右的力量,及其对我本身垂久的影响,我遂诚信一切事物都是不朽的。我们所做的一切什么人,我们所干的一切什么事,我们所讲的一切什么话,从在世界上某个地方自有其影响这个意义看来,都是不朽的。这个影响又将依次在别个地方有其效果,而此事又将继续入于无限的空间与时间。

  正如列勃涅慈(Leibnitz)有一次所说:“人人都感觉到在宇宙中所经历的一切,以使那目睹一切的人,可以从经历其他各处的事物,甚至曾经并将识别现在的事物中,解释出在时间与空间上已被移动的事物。我们是看不见一切的,但一切事物都在那里,达到无穷境无穷期。”一个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所以达柯塔的务农者,加利芳尼亚的种果者,以及千百万别的粮食供给者的工作,都是生活在他的身上。一个人就是他所想的东西,所以凡曾于他有所左右的人——自苏格拉底(Socrates)、柏拉图(Plato)、孔子以至于他本区教会的牧师和抚育保姆——都是生活在他的身上。一个人也就是他所享乐的东西,所以无数美术家和以技取悦的人,无论现尚生存或久已物故,有名无名,崇高粗俗,都是生活在他的身上。诸如此类,以至于无穷。

  一千四百年前,有一个人写了一篇论“神灭”的文章,被认为亵渎神圣,有如是之甚,以致其君皇敕七十个大儒来相驳难,竟给其驳倒。但是五百年后,有一位史家把这篇文章在他的伟大的史籍中纪了一个撮要。又过了九百年,然后有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偶然碰到这个三十五个字的简单撮要,而这三十五个字,于埋没了一千四百年之后,突然活了起来而生活于他的身上,更由他而生活于几千百个男男女女的身上。

  1912年,我的母校来了一位英国讲师,发表一篇演说:《论中国建立共和的不可能》。他的演讲当时我觉得很为不通,但是我以他对于母音O的特异的发音方法为有趣,我就坐在那里摹拟以自娱。他的演说久已忘记了,但是他对于母音O的发音方法,这些年来却总与我不离,说不定现在还在我的几千百个学生的口上,而从没有觉察到是由于我对于布兰特先生(Mr.J.C.P.Bland)的恶作剧的摹仿,而布兰特先生也是从不知道的。

  两千五百年前,喜马拉雅山的一个山峡里死了一个乞丐。他的尸体在路旁已在腐溃了,来了一个少年王子,看见这个怕人的景象,就从事思考起来。他想到人生及其他一切事物的无常,遂决心脱离家庭,前往旷野中去想出一个自救以救人类的方法。多年后,他从旷野里出来,做了释迦佛,而向世界宣布他所找出的拯救的方法。这样,甚至一个死丐尸体的腐溃,对于创立世界上一个最大的宗教,也曾不知不觉的贡献了其一部分。

  这一个推想的线索引导我信了可以称为社会不朽(Social Immortality)的宗教,因为这个推想在大体上全系根据于社会对我的影响,日积月累而成小我,小我对于其本身是些什么,对于可以称社会、人类或大自在的那个大我有些什么施为,都留有一个抹不去的痕记这番意思。小我是会要死的,但是他还是继续存活在这个大我身上。这个大我乃是不朽的,他的一切善恶功罪,他的一切言行思想,无论是显著的或细微的,对的或不对的,有好处或有坏处——样样都是生存在其对于大我所产生的影响上。这个大我永远生存,做了无数小我胜利或失败的垂久宏大的佐证。

  这个社会不朽的概念之所以比中国古代三不朽学说更为满意,就在于包括英雄圣贤,也包括贱者微者,包括美德,也包括恶德,包括功绩,也包括罪孽。就是这项承认善的不朽,也承认恶的不朽,才构成这种学说道德上的许可。一个死尸的腐烂可以创立一个宗教,但也可以为患全个大陆。一个酒店侍女偶发一个议论,可以使一个波斯僧侣豁然大悟,但是一个错误的政治或社会改造议论,却可以引起几百年的杀人流血。发现一个极微的杆菌,可以福利几千百万人,但是一个害痨的人吐出的一小点痰涎,也可以害死大批的人,害死几世几代。

  人所做的恶事,的确是在他们身后还存在的!就是明白承认行为的结果才构成我们道德责任的意识。小我对于较大的社会的我负有巨大的债项,把他干的什么事情,作的什么思想,做的什么人物,概行对之负起责任,乃是他的职分。人类之为现在的人类,固是由我们祖先的智行愚行所造而成,但是到我们做完了我们分内时,我们又将由人类将成为怎么样而受裁判了。我们要说,“我们之后是大灾大厄”吗?抑或要说,“我们之后是幸福无疆”吗?

  十

  1923年,我又得了一个时机把我的信条列成更普通的条文。地质学家丁文江氏所著,在我所主编的一个周报上发表,论《科学与人生观》的一篇文章,开始了一场用差不多延持了一个足年的长期论战。在中国凡有点地位的思想家,全都曾参与其事。到1923年终,由某个善经营的出版家把这论战的文章收集起来,字数竟达二十五万。我被请为这个集子作序。我的序言给这本已卷帙繁重的文集又加了一万字,而以我所拟议的“新宇宙观和新人生观的轮廓”为结论,不过有些含有敌意的基督教会,却以恶作剧的口吻,称其为“胡适的新十诫”,我现在为其自有其价值而选择出来:

  (1)根据于天文学和物理学的知识,叫人知道空间的无限之大。

  (2)根据于地质学及古生物学的知识,叫人知道时间的无穷之长。

  (3)根据于一切科学,叫人知道宇宙及其中万物的运行变迁皆是自然的,——自己如此的,——正用不着什么超自然的主宰或造物者。

  (4)根据于生物学的科学知识,叫人知道生物界的生存竞争的浪费与惨酷,——因此叫人更可以明白那“有好生之德”的主宰的假设是不能成立的。

  (5)根据于生物学、生理学、心理学的知识,叫人知道人不过是动物的一种;他和别种动物只有程序的差异,并无种类的区别。

  (6)根据于生物的科学及人类学、人种学、社会学的知识,叫人知道生物及人类社会演进的历史和演进的原因。

  (7)根据于生物的及心理的科学,叫人知道一切心理的现象都是有因的。

  (8)根据于生物学及社会学的知识,叫人知道道德礼教是变迁的,而变迁的原因都是可以用科学的方法寻求出来的。

  (9)根据于新的物理化学的知识,叫人知道物质不是死的,是活的;不是静的,是动的。

  (10)根据于生物学及社会学的知识,叫人知道个人——“小我”——是要死灭的,而人类——“大我”——是不死的,不朽的;叫人知道“为全种万世而生活”就是宗教,就是最高的宗教。而那些替个人谋死后的“天堂”“净土”的宗教,乃是自私自利的宗教。

  我结论道:

  这种新人生观是建筑在二三百年的科学常识之上的一个大假设,我们也许可以给他加上“科学的人生观”的尊号。但为避免无谓的争论起见,我主张叫他做“自然主义的人生观”。

  我们在那个自然的宇宙里,在那无穷之大的空间里,在那无穷之长的时间里,这个平均高五尺六寸,上寿不过百年的两手动物——人——真是一个藐乎其小的微生物了。在那个自然主义的宇宙里,天行是有常度的,物变是有自然法则的,因果的大法支配着他——人——的一切生活,生存竞争的惨剧鞭策着他的一切行为,——这个两手动物的自由真是很有限的了。

  然而那个自然主义的宇宙里的这个渺小的两手动物,却也有他的相当的地位和相当的价值。他用的两手和一个大脑,居然能做出许多器具,想出许多方法,造成一点文化。他不但驯伏了许多禽兽,他还能考究宇宙间的自然法则,利用这些法则来驾驭天行,到现在他居然能叫电气给他赶车,以太给他送信了。

  他的智慧的长进就是他的能力的增加。然而智慧的长进却又使他的胸襟扩大,想象力提高。他也曾拜物拜畜生,也曾怕神怕鬼,但他现在渐渐的脱离了这种种幼稚的时期,他现在渐渐明白:空间之大只增加他对于宇宙的美感;时间之长只使他格外明了祖宗创业之艰难;天行之有常只增加他制裁自然界的能力。

  甚至于因果律之笼罩一切,也并不见得束缚他的自由。因为因果律的作用,一方面使他可以由因求果,由果推因,解释过去,预测未来;一方面又使他可以运用他的智慧,创造新因,以求新果。甚至于生存竞争的观念也并不见得就使他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畜生,也许还可以格外增加他对于同类的同情心,格外使他深信互助的重要,格外使他注重人为的努力,以减免天然竞争的惨酷与浪费。总而言之,这个自然主义的人生观里,未尝没有美,未尝没有诗意,未尝没有道德的责任,未尝没有充分运用创造的智慧的机会。

  胡适生平年表

  1891年12月17日,生于上海。

  1892年2月底,随母冯顺弟移居浦东。

  1893年2月,随母去台湾其父胡传任所,先住台南,后迁台东。

  1894年,在台东由胡传教认方块汉字。

  1895年2月,因中日战争爆发,随母离台湾回上海。3月,去祖籍安徽绩溪上庄,进家塾读书。8月胡传病死于厦门。

  1896年至1903年,在家塾读书。

  1904年1月,与江冬秀订婚。2月,从三兄洪到上海,进梅溪学堂。是年,读梁启超的《新民说》和邹容的《革命军》。

  1905年春,改进澄衷学堂,在那里读了严复译的《天演论》和《群己权界论》等书。

  1906年暑间,考取中国公学。是年,加入“竞业学会”,并在《竞业旬报》上发表文章。

  1907年5月至7月,因脚病回绩溪疗养。

  1908年7月,主编《竞业旬报》。9月,转入中国新公学,兼任英文教员。

  1909年10月,新公学解散,因失学失业,在上海过放荡生活。

  1910年春,在华童公学教国文。5月,同二哥绍之去北京温习功课。7月,考取清华庚子赔款留学美国官费生,因用“胡适”的名字报考,此后就正式叫胡适。8月,从上海坐船去美国。9月,入康奈尔大学,选读农科。

  1911年7月,被举为赔款学生会中文书记。

  1912年9月,转入文学院,修哲学、经济、文学。11月,发起组织“政治研究会”。12月,代表康奈尔大学大同会,到费城参加世界大同总会,被推为宪法部干事。

  1913年5月,被举为世界学生会会长。

  1914年4月,被委为康奈尔大学学生会哲学群学部部长。6月,行毕业式,得学士学位。9月,被举为《学生英文月报》主笔之一,负责国内新闻。

  1915年1月9日,康奈尔世界学生会举行十周年纪念祝典,以干事长身份作《世界会之目的》的演说。9月,进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系主任为杜威。

  1916年2月起,与陈独秀、朱经农、梅光迪、任鸿、杨杏佛等讨论文学革命问题,并作白话诗。

  1917年1月,在费城演讲《美国如何能协助中国之发展》。5月,通过哲学博士学位的最后考试。6月,起程返国。7月,到达上海。8月,任北京大学教授。12月,回安徽绩溪与江冬秀结婚。是年,参加《新青年》的编辑工作。

  1918年3月,任选为北大英文部教授会主任。11月,去天津与梁启超见面。是年,母冯顺弟病死。

  1919年1月,被聘为《新潮》杂志顾问。2月,参加《新教育》编辑部工作。又被选为国语统一筹备会会员。5月,在上海迎接杜威来华讲学。不久,与蒋梦麟去拜会孙中山,谈“知难行易”学说。6月,接办《每周评论》,挑起“问题与主义”的论战。10月,参加教育部及北京大学等在中山公园为杜威六十岁生日举办的祝寿活动。是月,陪同杜威去山西讲学。11月,代理北大教务长。

  1920年4月,在国语讲习所讲“国语文学史”。5月,和蒋梦麟联名发表《我们对于学生的希望》。年底,与《新青年》脱离关系。

  1921年春,养病在家。7月,高梦旦邀其去上海暂住,拟请他担任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未允,转荐王云五。下半年,去国语讲习所讲了八周“国语文学史”。

  1922年2月,被推为中华教育改进社筹划全国教育经费委员会赔款部部员。3月,去天津南开大学讲学。4月,当选为北大教务长及英文学系主任。5月7日,由他主撰的《努力周报》第一期出版。5月14日,与蔡元培、王宠惠等联名发表《我们的政治主张——好人政治》。7月,在济南讲《再论中学的国文教学》。8月,出席“国语统一筹备会”第四届年会。9月,《努力周报》增刊——《读书杂志》出版。8月底,出席国民政府教育部召开的学制会议,为起草宣言者之一。10月,赴济南出席全国教育会联合会。

  1923年1月,向北大请假一年,到杭州烟霞洞养病。4月,得鲁案委员会授予的三等嘉禾章。10月,到上海商科大学讲“哲学与人生”,又去南京东南大学讲“书院制史略”,月底回北京。是年,任《国学季刊》编辑委员主任。

  1924年6月,筹备《现代评论》。10月,推荐王国维为清华学校研究院院长。11月,致书王正廷,对冯军包围清宫、逐去清帝,提出抗议。12月,《现代评论》第一期出版。

  1925年2月,参加段祺瑞政府召开的善后会议。3月,应聘为“中英庚款顾问委员会”中国会员。5月,被选为中华图书馆协会董事兼财政委员会委员、索引委员会书记。10月,到上海治病。在此期间,至政治大学及中国公学讲中国哲学,并与郑振铎、高梦旦同游南京。11月,被推举为北平图书馆委员会书记。

  1926年2月至7月中旬,参加“中英庚款顾问委员会”的中国访问团,从上海到汉口、南京、杭州、北平、天津、哈尔滨等地访问。7月下旬至12月中旬,经西伯利亚到英国,参加“中英庚款”全体委员会议。12月,坐轮船去美国。

  1927年1月至4月中旬,在美国纽约、费城等地游历并演讲。5月底,回上海,与徐志摩等创办新月书店。6月,被选为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董事。7月至12月,在上海写作与讲学。是年,复被选为中华图书馆协会董事。任新月书店董事会董事长及编辑委员会委员。

  1928年2月,受上海东吴大学及光华大学之聘,作哲学讲座。3月,受聘为上海中国公学校长。4月,就任上海中国公学校长,兼文理学院院长。5月,赴南京出席全国教育会议。

  1929年1月,赴杭州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第三次常委会,辞去董事。6月,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在天津举行第五次年会,复选其为董事。

  1930年4月,在《我们走那条路》中提出:“要铲除打倒的是贫穷、疾病、愚昧、贪污、扰乱五大仇敌。”7月,到南京出席中华文化教育基金委员会第六次年会,会上被聘为编译委员会委员长。8月,赴青岛小住。9月,在北平大学演讲。11月月初,回上海。11月28日,全家搬至北平。

  1931年1月,赴上海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第五次常会。会后回北平任北大文学院院长兼中国文学系主任。4月,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第三十六次执行财政联席会议,通过北大与中基会合作研究特款办法。8月,应丁文江之邀,到青岛小住。11月,写信给宋子文,主张依据日本政府提出的五项原则与日本交涉东三省的善后问题。是年,任太平洋学会在华会议的主席。

  1932年1月,到上海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第六次常会。5月,与蒋廷黻、丁文江、傅斯年等合办的《独立评论》出版。7月,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第八次年会。12月,去武汉大学讲学,并与蒋介石第一次见面。是年,德国普鲁士科学院选其为通讯委员。

  1933年1月,到上海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第七次常会。3月3日,与丁文江、翁文灏密电蒋介石:“热河危急……非公即日飞来挽教,政府将无以自解于天下。”13日,与丁文江、翁文灏同去保定谒蒋。19日,又找何应钦、于学忠,策动中日停战谈判。6月,在上海起程赴美国。7月,在芝加哥演讲《中国文化的趋势》。是月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第九次年会聘他为国立北平图书馆委员会委员长。8月至9月,在加拿大的班府出席太平洋学会第五次大会,并到加沙大学演讲。10月初,乘船回国。

  1934年2月,赴南京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第八次常会。5月,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会第十次年会。11月,去南京出席考铨会议。

  1935年1月5日,在香港接受香港大学法学名誉博士学位。9日,到广州。11日起,在梧州、南宁、柳州、桂林、阳朔等地演讲、游览。25日,到香港,旋回北平。4月19日,在上海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第十一次董事年会。9月,被选为国民政府中央研院第一届评议会评议员。10月,在上海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第九次常会。

  1936年7月7日,到上海。14日,起程赴美,出席太平洋国际学会大会。8月至10月,在美国和加拿大各地演讲。11月初,在旧金山起程回国。

  1937年7月8日,离北平。11日,到庐山参加庐山谈话会。8月,被聘为国民政府“国防参政会”参议员。9月至12月,去美国做非式的外交工作,见过罗斯福,并在旧金山哥伦比亚电台发表《中国在目前的危机中对美国的期望》。

  1938年1月至5月,在美国及加拿大游历及演讲。6月,被选为国民政府“国民参政会”参政员。6月至7月,继续在美国及加拿大游历及演讲。8月,转游法国、瑞士和普鲁士。9月,国民政府任命其为驻美大使。10月3日,由欧返抵纽约。5日,赴华盛顿就任。31日,作《题在自己的照片上,送给陈光甫》的诗:“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1939年至1941年,仍任驻美大使。

  1942年9月,辞去驻美大使职务,移居纽约,从事学术研究。

  1943年1月,应聘为美国国会图书馆东方部名誉顾问。

  1944年9月,应哈佛大学之聘,前往讲学。

  1945年4月,作为国民政府代表团代表之一,在旧金山出席联合国制宪会议。9月,被国民政府任命为北平大学校长,在回国前暂由傅斯年代职。11月,以国民政府代表团首席代表的身份,在伦敦出席联合国教育、科学、文化组织会议,制定该组织的宪章。

  1946年6月,由美国动身回国。7月5日,抵上海。7月底,到北平。9月11日,飞抵南京。15日,出席国民政府的“制宪国民大会”。12月,出任国民大会“宪草决议案”整理小组成员。

  1947年春,国民政府拟委他为考试院长及国府委员,未接受,说:“不入政府,则更能为政府助力。”12月主编《申报·文史》周刊。

  1948年3月,在南京出席国民政府中央研究院评议会,当选为第一届的人文组院士。4月,当选为“国民大会”主席团成员。9月,被选为北平研究院学术会议会员。

  1949年1月,蒋介石聘他为总统府资政。4月,在上海坐船前往美国。11月,《自由中国》创刊号在台北出版,推其做发行人。

  1950年3月初,到华盛顿出席“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会议,被推为该会干事长。5月,普林斯顿大学聘他担任葛思德东方图书馆馆长,为期两年。9月,就任葛思德东方图书馆馆长。

  1951年4月,出席美国哲学会议,讲演《十年来中美关系急趋恶化的原因》。是年,在美国全国社会科学协会讲演《共产主义在中国》。

  1952年2月,联合国文教组织聘其为“世界人类科学文化编辑委员会”委员。是年夏,普林斯顿大学聘约期满,仍任荣誉主持人。11月下旬至年底,在台湾作演说和讲学。

  1953年1月,离台经日本返美。

  1954年2月至3月,到台湾参加第一届“国民大会”第二次会议。4月,离台赴美。7月,蒋介石聘他任“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1955年3月中旬,“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出版《胡适先生六十五岁论文集》,为他祝寿。

  1957年11月,蒋介石正式任命他为“中央研究院”院长。

  1958年4月,举行“中央研究院”院长就职典礼。9月,在华盛顿主持“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第二十九次年会。

  1959年2月,蒋介石任命他为“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主席。7月,出席夏威夷大学主办的第三次东西方哲学会议,接受夏威夷大学人文博士学位。9月,在华盛顿主持“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第三十次年会。11月,主持“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第二次全体委员会议及第三届评议会第六次会议。

  1960年2月,出席第一届“国民大会”第三次会议。3月,“国民大会”举行第七次大会,任主席。

  1961年1月,主持蔡元培九十四岁纪念会。11月,应美国国际开发总署之邀,在亚东区科学教育会议开幕式上,作《科学发展所需要的社会改革》报告。

  1962年2月14日,参加第四次“全国教育会议”开幕式。2月24日上午,主持“中央研究院”第五次院士会议。下午6时半,在欢迎新院士酒会结束时,因心脏病猝发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