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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白话文学史(下册)》(3)

2022-12-17 作者: 胡适
  第六章《白话文学史(下册)》(3)

  老 恨

  无子抄文字,老吟多飘零。有时吐向床,枕席不解听。斗蚁甚微细,病闻亦清冷。小大不自识,自然天性灵。

  这种诗开一种新风气:一面完全打破六朝以来的骈偶格律,一面用朴实平常的说话,炼作诗句。韩愈说他“横空盘硬语”,其实他只是使用平常说话,加点气力炼铸成诗而已。试听他自己说:
  偷诗
  饿犬齚枯骨,自吃馋饥涎。今文与古文,各各称可怜。亦如婴儿食,饧桃口旋旋。唯有一点味,岂见逃景延?绳床独坐翁,默览有所传。终当罢文字,别著《逍遥》篇。从来文字净,君子不以贤。

  他的“硬语”,只是删除浮华,求个“文字净”而已。

  孟郊的诗是得力于杜甫的。试看下面的几首绝句,便知他和杜甫的关系:

  济 源 寒 食 七之五

  女婵童子黄短短,耳中闻人惜春晚。逃蜂匿蝶踏花来,抛却斋糜一瓷椀。

  一日踏春一百回,朝朝没脚走芳埃。饥童饿马扫花餵,向晚饮溪三两杯。

  长安落花飞上天,南风引至三殿前。可怜春物亦朝谒,唯我孤吟渭水边。

  枋口花开掣手归,嵩山为我留红晖。可怜踯躅(花名)千万尺,柱地柱天疑欲飞。

  蜜蜂为主各磨牙,咬尽村中万木花。君家甕甕今应满,五色冬笼甚可夸。

  这种诗的声调与风味,都很像杜甫晚年的白话绝句。(看上章,页二四三——二四六)中唐晚唐的诗人都不能欣赏杜甫这种“小诗”的风趣;只有孟郊可算例外。

  孟郊作的社会乐府也像是受了杜甫的影响。如《织妇辞》云:

  夫是田中郎,妾是田中女,当得嫁得君,为君秉机杼。筋力日已疲,不息窗下机。如何织纨素,自着蓝缕衣!官家榜村路,更索栽桑树。

  后人的“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即是这首诗的意思。又《寒地百姓吟》云:

  无火炙地眠,半夜皆立号。冷箭何处来?棘针风骚骚。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高堂捶钟饮,到晓闻烹炮。寒者愿为蛾,烧死彼华膏。华膏隔仙罗,虚绕千万遭。到头落地死,踏地为游遨。游遨者是谁?君子为郁陶。

  前一首即是“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会城阙;”后一首即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看上章,页二二八——二三〇)《寒地百姓吟》题下有自注:“为郑相(故相郑余庆),其年居河南,畿内百姓大蒙矜恤。”大概孟郊作此诗写河南百姓的苦况,感动了郑相,百姓遂受他的恩恤。此诗也可以表示孟郊用心思作诗,用气力修辞炼句。他说,门外寒冻欲死的人想变作飞蛾,情愿死在高堂上的华灯油膏里;谁知灯油有仙罗罩住,飞不进去,到头落在地上,被人一脚踏死。“为游遨”大概只是“好玩而已”。

  张籍,字文昌,东郡人,(《全唐诗》作苏州人,《新唐书》作和州乌江人),贞元中登进士第,为太常寺太祝。白居易《与元九书》云:

  近日……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

  又白居易《读张籍古乐府》诗云:
  ……如何欲五十,官小身贱贫,病眼街西住,无人行到门?

  他五十岁时,还做太祝穷官;我们可用《与元九书》的时代(此书作于白居易在江州,元稹在通州时,但无正确年月,约在元和十年,西历八一五)考张籍的年岁,可以推定他大概生于代宗初年(约七六五)。《旧唐书》说他后来

  转国子助教,秘书郎,……累授国子博士,水部员外郎,转水部郎中,卒。世谓之张水部云。(卷百六十)

  《新唐书》说他

  历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仕终国子司业。

  二书不合,不知那一书不错。

  他的死年也不能确定。他集中有《祭退之》诗(韩愈死在八二四),又有《庄陵挽歌词》(敬宗死在八二六),又有《酬浙东元尚书》诗(元稹加检校礼部尚书在八二七),又有《寄白宾客分司东都》诗(白居易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在八二九),故我们可以推想他死时与元稹大约相同,约在八三〇年左右。

  上文引白诗有“病眼”的话。张籍的眼睛有病,屡见于他自己和他的朋友的诗里。他有《患眼》诗;孟郊有《寄张籍》诗,末段云:

  穷瞎张太祝,纵尔有眼谁尔珍?天子咫尺不得见,不如闭眼且养真。

  张籍与孟郊,韩愈相交最久。韩愈很敬重他,屡次推荐他,三十年敬礼不衰。他也很感激韩愈,他有《祭退之》一篇中说:
  籍在江湖间,独以道自将,学诗为众体,久乃溢笈囊,略无相知人,黯如雾中行。北游偶逢公,盛语相称明,名因天下闻,传者入歌声。……由兹类朋党,骨肉无以当。……出则连辔驰,寝则对榻床,搜穷古今书,事事相酌量;有花必同寻,有月必同望。……到今三十年,曾不少异更。公文为时师,我亦有微声。而后之学者,或号为“韩张”。

  他有两篇劝告韩愈的书(文见东雅堂《昌黎先生集》卷十四,页三六——四十注中),劝戒他不要赌博,期望他用全副精力著一部书。这边可以表见张籍的人格和他们两人的交谊。

  白居易《读张籍古乐府》云:

  张君何为者?业文三十春,尤工乐府词,举代少其伦。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读君《学仙》诗,可讽放佚君。读君《董公》诗,可诲贪暴臣。读君《商女》诗,可感悍妇仁。读君《勤齐》诗,可劝薄夫敦。(今所传张籍诗中无《商女》《勤齐》两篇,大概已佚了。)上可裨教化,舒之济万民。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始从青衿岁,迨此白发新,日夜秉笔吟,心苦力亦勤。时无采诗官,委弃如泥尘。……

  白居易是主张“歌诗合为事而作”的(详见下章),故他认张籍为同志。张籍《遗韩愈书》中有云:

  君子发言举足,不远于理;未尝闻以驳杂无实之说为戏也。……

  这也可见张籍的严肃态度。白居易说他“未尝著空文”,大致是不错的。张籍有《沈千运旧居》一篇,对于千运表示十分崇敬。诗中有云:
  汝北君子宅,我来见颓墉。……君辞天子书,放意任体躬。……高议切星辰,余声激喑聋。方将旌旧闾,百世可封崇。嗟其未积年,已为荒林丛!时岂无知音?不能崇此风。浩荡竟无覩,我将安所从?
  沈千运即上文元结《箧中集序》中说过的“凡所为文皆与时异”的吴兴沈千运。他代表天宝以前的严肃文学的运动,影响了元结,孟云卿一班人,孟云卿似乎又影响了杜甫。(看本章第一节。)张籍这样崇敬沈千运,故他自己的文学也属于这严肃认真的一路。

  这一路的文学只是要用文学来表现人生,要用诗歌来描写人生的呼号冤苦。老杜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类的问题诗,便是这种文学的模范。张籍的天才高,故他的成绩很高。他的社会乐府,上可以比杜甫,下可以比白居易。元结,元稹都不及他。

  他的《董公诗》,虽受白居易的称许,其实算不得好诗。他的《学仙诗》稍好一点,也只是平铺直叙,没有深刻的诗味。《学仙》的大略是:
  楼观开朱门,树木连房廊。中有学仙人,少年休谷粮。……自言天老书,秘覆云锦囊。百年度一人,妄泄有灾殃。每占有仙相,然后传此方。……守神保元气,动息随天罡。炉烧丹砂尽,昼夜候火光。药成既服食,计日乘鸾凰。虚空无灵应,……寿命多夭伤。身殁惧人见,夜埋山谷傍。求道慕灵异,不如守寻常。先王知其非,戒之在国章。

  这样叙述,竟是一篇有韵的散文,严格地说,不能叫做诗。但唐朝的皇帝自附于老子的后裔,尊道教为国教,炼丹求长生是贵族社会的一种风尚,公主贵妇人往往有入道院作女道士的,热中的文人往往以隐居修道作求仕宦的捷径。张籍这样公然攻击学仙,可以代表当日这班新文人的大胆的精神。

  他的乐府新诗讨论到不少的社会问题。其中有一组是关于妇人的问题的。他的诗很表示他对于妇人的同情,常常代妇人喊冤诉苦。试看他写离别之苦:
  离怨

  切切重切切,秋风桂枝折。人当少年嫁,我当少年别。念君非征行,年年长远途。妾身甘独殁,高堂有舅姑。山川岂遥远?行人自不返!

  这是很严厉的责备男子。

  妾 薄 命

  薄命嫁得良家子,无事从军去万里。……与君一日为夫妇,千年万岁亦相守。君爱龙城征战功,妾愿青楼欢乐同。(此处青楼并不指妓家,只泛指闺房。)人人各各有所欲,讵得将心入君腹!
  这是公然承认妇人有她的正当要求;忍心不顾这种要求,便是不人道。

  别 离 曲

  行人结束出门去,几时更踏门前路?忆昔君初纳采时,不言身属辽阳戍。早知今日当别离,成君家计良为谁?男儿生身自有役,那得误我少年时?不如逐君征战死:谁能独老空闺里!

  这样承认妇人“少年时”应当爱护珍贵,与前一首相同。这三首都是很明白地攻击“守活寡”的婚姻生活。

  离 妇

  十载来夫家,闺门无瑕疵。薄命不生子,古制有分离。(古礼有“无子去”之条。)……堂上谢姑嫜,长跪请离辞。姑嫜见我往,将决复沉疑;与我古时钏,留我嫁时衣;高堂拊我身,哭我于路陲。——昔日初为妇,当君贫贱时,昼夜常纺织,不得事蛾眉;辛勤积黄金,济君寒与饥。洛阳买大宅,邯郸买侍儿;夫婿乘龙马,出入有光仪。将为富家妇,永为子孙资。谁谓出君门,一身上车归!——有子未必荣,无子坐生悲。为人莫作女,作女实难为!

  这是公然攻击“无子去”的野蛮礼制。男女之间的不平等,最无理的是因无子而出妻。张籍此诗是代妇女鸣不平的最有力的喊声。

  张籍有一篇《节妇吟》,虽然是一篇寓言,却算得一篇最哀艳的情诗。当时李师道父子三世割据一方,是最跋扈的一个藩镇。李师道大概慕张籍的名,想聘他去;张籍虽是一个穷瞎的太祝,却不愿就他的聘,故寄此诗去婉转辞谢:

  节 妇 吟 寄东平李司空师道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明光殿)。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

  这种诗有一底一面:底是却聘,面是一首哀情诗。丢开了谜底,仍不失为一首绝好的情诗。这才叫做“言近而旨远。”旨远不难,难在言近。旨便是底子,言便是面子。凡不知谜底便不可懂的,都不成诗。

  他的《商女诗》,大概是写娼妓问题的,故白居易说此诗“可感悍妇仁”,可惜不传了,集中现存《江南行》一首,写的是江南水乡的娼家生活。

  他的《乌夜啼引》,用古代民间的一个迷信——“乌夜啼则遇赦”——作题目,描写妇女的心理最真实,最恳切;在他的诗里,这一篇可算是最哀艳的了。

  乌 夜 啼 引

  秦乌啼哑哑,
  夜啼长安吏人家。

  吏人得罪囚在狱,
  倾家卖产将自赎。

  少妇起听夜啼乌,
  知是官家有赦书,
  下床心喜不重寐,
  未明上堂贺舅姑。

  少妇语啼乌:
  汝啼慎勿虚!
  借汝庭树作高巢,
  年年不令伤尔雏。

  他不说这吏人是否冤枉,也不说后来他曾否得赦;他只描写他家中少妇的忧愁,希冀,——无可奈何之中的希冀。这首诗的见地与技术都是极高明的。

  张籍不但写妇女问题,他还作了许多别种社会问题的诗。他是个最富于同情心的人,对于当时的民间苦痛与官场变幻,都感觉深厚的同情。他的《沙堤行》与《伤歌行》都是记当时的政治状态的。我们举一篇为例:
  伤 歌 行(元和中,杨凭贬临贺尉)

  黄门诏下促收捕,京兆尹系御史府。出门无复部曲随,亲戚相逢不容语。辞成谪尉南海州,受命不得须臾留。身着青衫骑恶马,中门之外无送者。邮夫防吏急諠驱,往往惊堕马蹄下。长安里中荒大宅,朱门已除十二戟。高堂舞榭锁管絃,美人遥望西南天。

  他写农民的生活云:

  山 农 词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疎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山 头 鹿

  山头鹿,角芟芟,尾促促。贫儿多租输不足,夫死未葬儿在狱。早日熬熬蒸野罔,禾黍不收无狱粮。县官唯忧少军食,谁能令尔无死伤?

  这已是很大胆的评论了。但最大胆的还得算他的一篇写兵乱的《废宅行》:
  废 宅 行

  胡马崩腾满阡陌,都人避乱唯空宅。宅边青桑垂宛宛,野蚕食叶还成茧。黄雀衔草入燕窠,啧啧啾啾白日晚。去时禾黍埋地中,饥兵掘土翻重重。鸱枭养子庭树上,曲墙空屋多旋风。——乱后几人还本土?唯有官家重作主!

  末两句真是大胆的控诉。大乱过后,皇帝依旧回来做他的皇帝,只苦了那些破产遭劫杀老百姓,有谁顾惜他们?

  孟郊,张籍,韩愈的朋友卢仝,是一个有点奇气的诗人,用白话作长短不整齐的新诗,狂放自恣,可算是诗体解放的一个新诗人。卢仝的原籍是范阳,寄居洛阳,自号玉川子。韩愈有《寄卢仝诗》云:

  玉川先生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辛勤奉养十余人,上有慈亲下妻子。先生结发憎俗徒,闭门不出动一纪。……先生事业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绳己。《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往年弄笔嘲同异,(卢仝《与马异结交诗》,有“仝不同。异不异,……仝自同,异自异”的话)怪辞惊众谤不已。近来自说寻坦途,犹上虚空跨绿駬。……昨晚长须来下状:隔墙恶少恶难似,每骑屋山下窥瞰,浑舍惊怕走折趾。……

  这首诗写卢仝的生活很详细。卢仝爱做白话怪诗,故韩愈此诗也多用白话,并且很有风趣。这大概可说是卢仝的影响。

  卢仝死於“甘露之变”,在八三五年。他在元和五年(八一〇)作了一首最奇怪的《月蚀诗》,这诗约有一千八百字,句法长短不等,用了许多很有趣的怪譬喻,说了许多怪话。这诗里的思想实在幼稚的可笑,如云:

  玉川子,
  涕泗下,
  中庭独自行。(“中庭”可属上行读,便多一韵。但韩愈改本,此句无“自”字,故知当如此读。)
  念此日月者,
  太阴太阳精;
  皇天要识物,
  日月乃化生;
  走天汲汲劳四体,
  与天作眼行光明。

  此眼不自保,
  天公行道何由行!
  又如云:
  吾见患眼人

  必索良工诀。

  想天不异人,
  爱眼固应一。

  安得嫦娥氏

  来习扁鹊术,
  手操舂喉戈,
  去此睛上物?
  其初犹朦胧,
  既久如抹漆;
  但恐功业成,
  便此不吐出。

  这种思想固然可笑,但这诗的语言和体裁都是极大胆的创例,充满着尝试的精神。如他写月明到月全蚀时的情形云:
  森森万木夜僵立,
  寒气赑屃(音bì xì有力之状)顽无风。

  烂银盘从海底出,
  出来照我草屋东。

  天色绀滑凝不流,

  冰光交贯寒曈昽。……

  此时怪事发,
  有物吞食来!
  轮如壮士斧斫坏,
  桂似雪山风拉摧。

  百炼镜照见胆,

  平地埋寒灰。

  火龙珠飞出脑,

  却入蚌蛤胎。

  摧环破璧眼看尽,
  当天一搭如煤炱。

  磨踪灭迹须臾间,
  便似万古不可开。

  不料至神物,
  有此大狼狈!
  星如撒沙出,
  争头事光大。

  奴婢炷暗灯,
  揜菼如玳瑁,
  今夜吐焰长如虹,
  孔隙千道射户外。

  诗里的怪话多着呢。中间有诅告四方的四段,其告北方寒龟云:
  北方寒龟被蛇缚,
  藏头入壳如入狱,
  蛇筋束紧束破壳。

  寒龟夏鳖一种味,

  且当以其肉充臛;
  死壳没信处,
  唯堪支床脚,
  不堪钻灼与天卜。

  这种诗体真是“信口开河”。我疑心这种体裁是从民间来的:佛教的梵呗和唱导,民间的佛曲俗文,街头的盲词鼓书,也许都是这种新体诗的背景。

  卢仝的《月蚀》诗,在思想方面完全代表中古时代的迷信思想,但在文学形式方面却很有开辟新路的精神。他的朋友韩愈那时做河南令,同他很相得,见了他的《月蚀》诗,大删大改,另成了一篇《月蚀》诗。卢仝大概不承认韩愈的删改,故此诗现存在韩愈的集子里(东雅堂本,卷五,页三六——三九)。卢仝的原诗约有一千八百字,韩愈的改本只存六百字,简炼干净多了;中古的迷信思想依然存在,然而卢仝的奇特的语言和大胆创造的精神却没有了。这样“买椟还珠”未免太傻了。

  卢仝似是有意试做这种奔放自由,信口开河的怪诗。如他《与马异结交诗》中一段云:

  神农画八卦,
  凿破天心胸。

  女娲本是伏羲妇,
  恐天怒,
  擣炼五色石,
  引日月之针,五星之缕,把天补。

  补了三日不肯归婿家。

  走向日中放老鸦,

  月里栽桂养虾蟆。

  天公发怒化龙蛇。

  此龙此蛇得死病,
  神农合药救死命。

  天怪神农党龙蛇,

  罚神农为牛头,

  今载元气车。

  不知车中有毒药,
  药杀元气天不觉。

  尔来天地不神圣,
  日月之光无正定。

  不知元气元不死,
  忽闻空中唤马异!……

  这是真上天下地瞎嚼蛆了。其中又有一段云:

  白玉璞里斲出相思心。

  黄金矿里铸出相思泪。

  忽闻空中崩崖倒谷声,
  绝胜明珠千万斛买得西施南威一双婢。

  此婢娇饶恼杀人,
  凝脂为肤翡翠裙,
  唯解画眉朱点唇。

  自从获得君,
  敲金摐玉凌浮云,
  却返顾一双婢子何足云!

  又一段云:

  青云欲开白日没,
  天眼不见此奇骨。

  此骨纵横奇又奇,
  千岁万岁枯松枝,
  半折半残压山谷,
  盘根蹙节成蛟螭。

  忽雷霹雳卒风暴雨撼不动,
  欲动不动,千变万化总是鳞皴皮。

  此奇怪物不可欺!
  韩愈说他这首诗

  往年弄笔嘲同异,怪辞惊众谤不已。

  可见这种诗在当时确是一种惊动流俗的“怪辞”,确有开风气的功效。

  我说这种诗体是从民间的佛曲鼓词出来的。这固然是我的猜测,却也有点根据。卢仝有《感古》四首,其第四首咏朱买臣的故事,简直是一篇唱本故事:
  君莫以富贵轻忽他年少,

  听我暂话会稽朱太守。

  正受冻饿时,索得人家贵傲妇。

  读书书史未润身,
  负薪辛苦胝生肘。

  谓言琴与瑟,
  糟糠结长久。

  不分杀人羽翮成,

  临临冲天妇嫌丑。

  (原文阙一句)
  其奈太守一朝振羽仪,

  乡关昼行衣锦衣。

  哀哉旧妇何眉目,

  新婿随行向天哭!
  寸心金石徒尔为,
  杯水庭沙空自覆。

  乃知愚妇人,
  妒忌阴毒心,
  唯救眼底事,
  不思日月深。

  等闲取羞死,
  岂如甘布衾?
  这首诗通篇说一个故事,并且在开篇两句指出这个故事的命意与标题。“听我暂话会稽朱太守”,这便是后来无数说书唱本的开篇公式。这不可以帮助证明卢仝的诗同当时俗文学的关系吗?
  卢仝只是一个大胆尝试的白话诗人,爱说怪话,爱做怪诗。他有《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云:
  一椀喉吻润,两椀破孤闷。三椀搜枯肠,唯有文学五千卷。四椀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椀肌骨清,六椀通仙灵。七椀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这是打油诗。打油诗也是白话诗的一个重要来源。(看上文页一五七——一六四)左思《娇女》,陶潜《责子》,都是嘲戏之作,其初不过脱口而出,发泄一时忍不住的诙谐风趣;后来却成了白话诗的一个来源。卢仝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抱孙,小的叫添丁。他有《寄男抱孙》诗,又有《示添丁》诗,都是白话诙谐诗:

  寄 男 抱 孙

  别来三得书,书道违离久。书处其麤杀,且喜见汝手。殷十七又报,汝文颇新有。……《尚书》当毕功,《礼记》速须剖。喽啰儿读书,何异摧枯朽?寻义低作声,便可养年寿。莫学村学生,麤气强叫吼。下学偷功夫,新宅锄藜莠。……引水灌竹中,蒲池种莲藕。捞漉蛙蟆脚,莫遣生科斗。竹林吾最惜,新笋好看守。……两手莫破拳(“破拳”似即是今之猜拳),一吻莫饮酒。莫学捕鸠鸽,莫学打鸡狗。小时无大伤,习性防已后。顽发苦恼人,汝母必不受。任汝恼弟妹,任汝恼姨舅:姨舅非吾亲,弟妹多老丑。(据此句,“弟妹”似不是抱孙的弟和妹。若是他的弟和妹,丑还可说,怎么会老?)莫引添丁郎,泪子作面垢。莫引添丁郎,赫赤日里走。添丁郎小小,别吾来久久,脯脯不得吃,兄兄莫捻搜。他日吾归来,家人若弹纠,一百放一下,打汝九十九。

  此诗显出王褒《僮约》与左思《娇女》的影响不少。

  示 添 丁

  春风苦不仁,呼逐马蹄行人家。惭愧瘴气却怜我,入我憔悴骨中为生涯。数日不食强强行,何忍索我抱看满树花?不知四体正困惫,泥人啼哭声呀呀。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父怜母惜掴不得,却生痴笑令人嗟。宿舂连晓不成米,日高始进一碗茶。气力龙钟头欲白,凭仗添丁莫恼爷。

  卢仝的白话诗还有好几首,我且举几首作例,在这些诗里都可以看出诙谐的风趣同白话诗的密切关系。

  赠金鹅山人沈师鲁
  金鹅山中客,来到扬州市。买药床头一破颜,撇然便有上天意。……光不外照刃不磨,回避人间恶富贵。……示我插血不死方,赏我风格不肥腻。肉眼不试天上书,小儒安敢窥奥秘。昆仑路临西北天,三山后浮不着地,君到头来忆我时,金简为吾镌一字。

  忆金鹅山沈山人二首

  (一)

  君家山头松树风,适来入我竹林里。一片新茶破鼻香,请君速来助我喜。莫合九转大还丹,莫读三十六部《大洞经》;闲来共我说真意,齿下领取真长生。不须服药求神仙,神仙意智或偶然。自古圣贤放入土,淮南鸡犬驱上天!白日上升应不恶;药成且啜一丸药。暂时上天少问天,蛇头蝎尾谁安著?(请你稍稍问天:蛇的头,蜴的尾,那样毒害人的东西,是谁安排的?——这是打破“天有意志”“上天有好生之德”等等迷信的话。)
  (二)

  君爱炼药药欲成,我爱炼骨骨已清。试自比校得仙者,也应合得天上行。天门九重高崔嵬。清空凿出黄金堆。夜叉守门昼不启。夜半醮祭夜半开!夜叉喜欢动关锁,锁声?地生风雷。地上禽兽重血食,性命血化飞黄埃。大上道君莲花台,九门隔阔安在哉?——呜呼沈君大药成,兼须巧会鬼物情,无求长生丧厥生!

  卢仝有许多好笑的思想:他信月蚀是被虾蟆精吃了,日中的老鸦和月中的桂树是女蜗留下的,他信姜太公钓鱼用的是直钩(《直钩行》)。他的社会思想也不高明:例如他的《小妇吟》那样歌颂妻妾和睦“永与同心事我郎”的生活,读了使人肉麻。他虽是个处士,却有奴有婢,有妻有妾,没有孟郊,张籍的贫困经验,故他对于社会问题没有深刻的见解。但他这三首送给沈山人的诗,这样指斥道士的迷信,嘲讽那有意志安排的天道观念,却与张籍,韩愈,白居易等人的态度相同,可以表现一个时代的精神。

  卢仝的特别长处只是他那压不住的滑稽风趣,同他那大胆尝试的精神。他游扬州,住在萧庆中的宅里,后来萧到歙州去了,想把宅子卖去。卢仝作“萧宅二三子赠答诗”二十首,托为他同园中石头,竹子,马兰,蛱蝶,蛤蟆相赠答的诗,其中很有许多诙谐的怪诗,其中最怪特的《石再请客》云:

  ……我在天地间,自是一片物。可得杠压我,使我头不出!

  这种句子大可比梵志,寒山的最好句子。

  我且选一首我最爱的小诗作结束:
  村 醉

  村醉黄昏归,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惊着汝。

  这时期里最著名的人物自然是韩愈。韩愈字退之,河内南阳人。(《旧唐书》作昌黎人,《新书》作邓州南阳人,此从朱子考定。)他生于大历三年(七六八),三岁时,父死,他跟他哥哥韩会到岭南。会死后,他家北归,流寓江南。他登进士第后,曾在董晋和张封建的幕下,后来做到监察御史。他是个爱说话的人,得罪了政府,贬为阳山令。元和三年(八〇八)始做国子博士;升了几次官,隔了几年(八一二)仍旧降到国子博士,那时他已四十五岁了。他那时已有盛名,久不得志,故作了一篇诙谐的解嘲文字,题为《进学解》。其中说他自己口不绝唫於六艺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编。……烧膏油以继晷,常矻矻以穷年。……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芒芒,独旁搜而远绍。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沈浸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

  这样的自夸,可想见他在当时的声望。

  当时的执政把他改在史馆做修撰,后来进中书舍人,知制诰。裴度宣慰淮西,奏请韩愈为行军司马。蔡州平定后,他被升作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八一九),有迎佛骨的事,韩愈因此几乎有杀身之祸。《旧唐书》(卷一六〇)记此事稍详:
  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其书本传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泰。元和十四年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宫人三十人,持香花,赴临臯驿迎佛骨,自光顺门入大内,留禁中三日,乃送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

  韩愈向不喜佛教,上疏谏曰: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此时(上古)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汉明帝时始有佛法,……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梁武帝……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

  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相迎养。……百姓愚冥,……见陛下如此,……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惟恐后时。……若不即加禁遏,……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於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

  此疏上去,宪宗大怒,怪他说奉佛的皇帝都短命遭祸殃,因此说他毁谤,要加他死罪。因有许多人营救,得贬为潮州刺史。不久(同年十月)改袁州刺史。当他谏佛骨时,气概勇往,令人敬爱。遭了挫折之后,他的勇气销磨了,变成了一个卑鄙的人。他在潮州时,上表谢恩,自述能作歌颂皇帝功德的文章,“虽使古人复生,臣亦未肯多让”;并劝皇帝定乐章,告神明,封禅泰山,奏功皇天!这已是很可鄙了。他在潮州任内,还造出作文祭鳄鱼,鳄鱼为他远徙六十里的神话,这更可鄙了。他在袁州任内,上表说他的境内“有庆云现于西北,……五采五色,光华不可遍观。……斯为上瑞,实应太平。”这真是阿谀献媚,把他患得患失的心理完全托出了。

  这样的悔过献媚,他遂得召回作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又转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八二四)死,年五十七。

  韩愈提倡古文,反对六朝以来的骈偶浮华的文体。这一个古文运动,下编另有专章,我在此且不讨论。在这一章里,我们只讨论他的诗歌。

  宋人沈括曾说:

  韩退之诗乃押韵之文耳。虽健美富赡,而格不近诗。(引见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卷十八)

  这句话说尽韩愈的诗:他的长处短处都在此。韩愈是个有名的文家,他用作文的章法来作诗,故意思往往能流畅通达,一扫六朝初唐诗人扭扭捏捏的丑态。这种“作诗如作文”的方法,最高的地界往往可到“作诗如说话”的地位,便开了宋朝诗人“作诗如说话”的风气。后人所谓“宋诗”,其实没有什么玄妙,只是“作诗如说话”而已。这是韩诗的特别长处。上文引他《寄卢仝》的诗,便是很好的例子。今录其全文如下:

  寄 卢 仝

  玉川先生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 。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辛勤奉养十余人,上有慈亲下妻子。先生结发憎俗徒,闭门不出动一纪。至令邻僧乞米送,仆忝县尹能不耻?俸钱供给公私余,时致薄少助祭祀。劝参留守谒大尹,言语才及辄掩耳。水北山人(石洪)得名声,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温造)又继往,鞍马仆从塞闾里。少室山人(李渤)索价高,两以谏官征不起。彼皆刺口论世事,有力未免遭驱使。先生事业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绳己。《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往年弄笔嘲同异,怪词惊众谤不已。近来自说寻坦途,犹上虚空跨绿駬。去年生儿名添丁,意令与国充耘耔。国家丁口连四海,岂无农夫亲耒?先生抱才终大用,宰相未许终不仕,假如不在陈力列,立言垂范亦足恃。苗裔当蒙十世宥,岂谓贻厥无基址?故知忠孝生天性,洁身乱伦安足拟?昨晚长须来下状:“隔墙恶少恶叹似,每骑屋山下窥阚,浑舍惊怕走折趾。凭依婚媾欺官吏,不信令行能禁止。”先生受屈未曾语,忽此来告良有以。嗟我身为赤县令,操权不用欲何俟?立召贼曹呼伍伯,尽取鼠辈尸诸市。先生又遣长须来:“如此处置非所喜。况又时当长养节,都邑未可猛政理。”先生固是余所畏,度量不敢窥涯涘。放纵是谁之过欤?效尤戮仆愧前史。买羊沽酒谢不敏;偶逢明月曜桃李,先生有意许降临,更遣长须致双鲤。

  这便是“作诗如作文”,也便是“作诗如说话”。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张功曹名署。愈与署以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赦自南方俱徙掾江陵,至是俟命于郴,而作是诗。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桮相属君当歌。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皐。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棰楚尘埃间。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

  这种叙述法,也是用作文的法子作诗,扫去了一切骈偶诗体的滥套。中间一段屡用极朴素没有雕饰的文字(如“州家申名使家抑”等句),也是有意打破那浮艳的套语。

  山石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疎粝亦足饱我饥。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这真是韩诗的最上乘。这种境界从杜甫出来,到韩愈方才充分发达,到宋朝的苏轼,黄庭坚以下,方才成为一种风气。故在文学史上,韩诗的意义只是发展这种说话式的诗体,开后来“宋诗”的风气。这种方法产出的诗都属于豪放痛快的一派,故以七言歌行体为最宜。但韩愈的五言诗也往往有这种境界,如他的《送无本师(即贾岛)归范阳》云:

  无本于为文,身大不及胆。吾尝示之难,勇往无不敢。……

  又如《东都遇春》云:

  少年气真狂,有意与春竞。行逢二三月,九州花相映。川原晓服鲜,桃李晨妆靓。荒乘不知疲,醉死岂辞病?饮噉唯所便,文章倚豪横。——尔来曾几时?白发忽满镜!……心肠一变化,羞见时节盛。得闲无所作,贵欲辞视听。……

  这里的声调口吻全是我所谓说话式。更明显的如他的《赠张籍》:
  吾老嗜读书,余事不挂眼。有儿虽甚怜,教示不免简。君来好呼出,踉蹡越门限。惧其无所知,见则先媿赧。昨因有缘事,上马插手版,留君住厅食,使立侍盘盏。薄暮归见君,迎我笑而莞,指渠相贺言,“此是万金产。”……

  这里面更可以看见说话的神气。这种诗起源于左思《娇女》,陶潜《责子》《自挽》等诗;杜甫的诗里最多这种说话式的诗。七言诗里用这种体裁要推卢仝与韩愈为大功臣。卢仝是个怪杰,便大胆地走上了白话新诗的路上去。韩愈却不敢十分作怪。他总想作圣人,又喜欢“掉书袋”,故声调口吻尽管是说话,而文学却要古雅,押韵又要奇僻隐险,于是走上了一条魔道,开后世用古字与押险韵的恶风气,最恶劣的例子便是他的《南山诗》。那种诗只是沈括所谓“押韵之文”而已,毫没有文学的意味。

  他并不是没有作白话新诗的能力,其实他有时做白话的诙谐诗也很出色,例如:

  赠 刘 师 复

  羡君齿牙牢且洁,大肉硬饼如刀截。我今牙豁落者多,所存十余皆兀臲。匙抄烂饭稳送之,合口软嚼如牛呞。妻儿恐我生怅望,盘中不饤栗与梨。只今年才四十五,后日悬知渐莽卤。朱颜皓颈讶莫亲,此外诸余谁更数?……

  但他当时以“道统”自任,朋友也期望他担负道统,——张籍劝戒他的两封书,便是好例子,——故他不敢学卢仝那样放肆,故他不敢不摆出规矩尊严的样子来。他的《示儿》诗中有云:
  嗟我不修饰,事与庸人俱。安能坐如此,比肩于朝儒?

  这几句诗画出他不能不“修饰”的心理。他在那诗里对他儿子夸说他的阔朋友:
  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问客之所为,峨冠讲唐虞。……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

  他若学卢仝,刘义的狂肆,就不配“比肩”于这一班“玉带悬金鱼”的阔人了。

  试把他的《示儿》诗比较卢仝示添丁抱孙的两首诗,便可以看出人格的高下。左思,陶潜,杜甫,卢仝对他们的儿女都肯说真率的玩笑话;韩愈对他的儿子尚且不敢真率,尚且教他羡慕阔官贵人,教他做作修饰,所以他终于作一个祭鳄鱼贺庆云的小人而已。做白话诗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却也要个敢于率真的人格做骨子。

  第十六章 元稹 白居易

  九世纪的初期——元和,长庆的时代——真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很光荣灿烂的时代。这时代的几个领袖文人,都受了杜甫的感动,都下了决心要创造一种新文学。中国文学史上的大变动向来都是自然演变出来的,向来没有有意的,自觉的改革。只有这一个时代可算是有意的,自觉的文学革新时代。这个文学革新运动的领袖是白居易与元稹,他们的同志有张籍,刘禹锡,李绅,李馀,刘猛等。他们不但在韵文方面做革新的运动。在散文的方面,白居易与元稹也曾做一番有意的改革,与同时的韩愈,柳宗元都是散文改革的同志。

  元稹,字微之,河南人,本是北魏拓跋氏帝室之后。他九岁便能作文,少年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他为第一,除右拾遗;因他锋芒太露,为执政所忌,屡次受挫折,后来被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量移通州司马。他的好友白居易那时也被贬为江州司马。他们往来赠答的诗歌最多,流传于世;故他们虽遭贬逐,而文学的名誉更大。元和十四年(八一九),他被召回京。穆宗为太子时,已很赏识元稹的文学;穆宗即位后,升他为祠部郎中,知制诰。知制诰是文人最大的荣誉,而元稹得此事全出于皇帝的简任,不由于宰相的推荐,故他很受相府的排挤。但元稹用散体古文来做制诰,对于向来的骈体制诰诏策是一种有意的革新。(看他的《元氏长庆集》,《四部丛刊》本。)《新唐书》说他“变诏书体,务纯厚明切,盛传一时。”《旧唐书》说他的辞诰“夐然与古为侔,遂盛传于代”。

  穆宗特别赏识他,两年之中,遂拜他为宰相(八二二)。当时裴度与他同做宰相,不很瞧得起这位骤贵的诗人,中间又有人挑拨,故他们不能相容,终于两人同时罢相。元稹出为同州刺史,转为越州刺史;他喜欢越中山水,在越八年,做诗很多。文宗太和三年(八二九),他回京为尚书左丞;次年(八三〇),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军节度使。五年(八三一)七月,死于武昌,年五十三(生于七七九)。

  白居易,字乐天,下邽人,生于大历七年(七七二),在杜甫死后的第三年。他自己叙他早年的历史如下:
  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之”字“无”字示仆者,仆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暗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盖以苦学力文之所致。又自悲家贫多故,年二十七方从乡试。既第之后,虽专于科试,亦不废诗。(《与元九书》)
  贞元十四年(七九八),他以进士就试,擢甲科,授秘书省校书郎。宪宗元和二年(八〇七),召入翰林为学士;明年,拜左拾遗。他既任谏官,很能直言。元稹被谪,他屡上疏切谏,没有效果。五年(八一〇),因母老家贫,自请改官,除为京兆府户曹参军。明年,丁母忧;九年(八一四),授太子左赞善大夫。

  当时很多人忌他,说他浮华无行,说他的母亲因看花堕井而死,而他作《赏花》诗及《新井》诗,“甚伤名教”。他遂被贬为江州司马。他自己说这回被贬逐其实是因为他的诗歌讽刺时事,得罪了不少人。他说:
  凡闻仆《贺雨》诗,众口籍籍以为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原》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不相与者,号为沽誉,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诫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世不过三两人。……

  元和十三年冬(八一八——八一九),他量移忠州刺史。他自浔阳浮江上峡,带他的兄弟行简同行;明年三月,与元稹会于峡口;在夷陵停船三日,他们三人在黄牛峡口石洞中,置酒赋诗,恋恋不能诀别。

  元和十四年冬(八一九——八二〇),他被召还京师;明年(八二〇),升主客郎中,知制诰。那时元稹也召回了,与他同知制诰。长庆元年(八二一),转中书舍人。《旧唐书》说:

  时天子荒纵不法,执政非其人,制御乖方,河朔复乱。居易累上疏论其事,天子不能用,乃求外任。〔二年〕(八二二)七月,除杭州刺史。俄而元稹罢相,自冯翊转浙东观察使,交契素深,杭越邻境,篇咏往来,不间旬浃。尝会于境上,数日而别。

  他在杭州秩满后,除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宝历中(八二五——六),复出为苏州刺史。文宗即位(八二七),征拜秘书监,明年转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食邑三百户。太和三年(八二九),他称病东归,求为分司官,遂除太子宾客分司。《旧唐书》说:

  居易初……蒙英主特别顾遇,颇欲奋厉效报。苟致身于訏谟之地,则兼济生灵。蓄意未果,望风为当路者所挤,流徙江湖,四五年间,几沦蛮瘴。自是宦情衰落,无意於出处,唯以逍遥自得,吟咏情性为事。太和以后,李宗闵,李德裕用事,朋党事起,是非排陷,朝升暮黜,天子亦无如之何。杨颖士,杨虞卿与宗闵善,居易妻,颖士从父妹也。居易愈不自安,惧以党人见斥,乃求致身散地,冀于远害。凡所居官,未尝终秩,率以病免,固求分务,识者多之。

  太和五年(八三一),他做河南尹;七年(八三三),复授太子宾客分司。(洛阳为东都,故各官署皆有东都“分司”,如明朝的南京,清朝的盛京;其官位与京师相同,但没有事做。)他曾在洛阳买宅,有竹木池馆,有家妓樊素蛮子能歌舞,有琴有书,有太湖之石,有华亭之鹤。他自己说:
  水香莲开之旦,露清鹤唳之夕,拂杨石(杨贞一所赠),举陈酒(陈孝仙所授法子酿的),援崔琴(崔晦叔所赠),弹姜《秋思》(姜发传授的;《旧唐书》脱‘姜’字,今据《长庆集》补),颓然自适,不知其他。酒酣琴罢。又命乐童登中岛亭,合奏《霓裳散序》,声随风飘,或凝或散,悠扬于竹烟波月之际者久之。曲未竟,而乐天陶然石上矣。(《池上篇》自序)
  开成元年(八三六),除同州刺史,他称病不就;不久,又授他太子少傅,进封冯翊县开国侯。会昌中,以刑部尚书致仕。他自己说他能“栖心释梵,浪迹老庄”;晚年与香山僧如满结香火社,白衣鸠杖,往来香山,自称香山居士。他死在会昌六年(八四六),年七十五。(《旧唐书》作死于大中元年【八四七】,年七十六。此从《新唐书》,及李商隐撰的《墓志》。)
  白居易与元稹都是有意作文学改新运动的人:他们的根本主张,翻成现代的术语,可说是为人生而作文学!文学是救济社会,改善人生的利器;最上要能“补察时政”,至少也须能“洩导人情”;凡不能这样的,都“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白居易在江州时,作长书与元稹论诗(《白氏长庆集》卷二十八,参看《旧唐书》本传所引),元稹在通州也有“叙诗”长书寄白居易(《元氏长庆集》卷三十)。这两篇文章在文学史上要算两篇最重要的宣言。我们先引白居易书中论诗的重要道:

  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贤圣,下至愚騃,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二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

  这是诗的重要使命。诗要以情为根,以言为苗,以声为华,以义为实。托根于人情而结果在正义,语言声韵不过是苗叶花朵而已。

  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洩导人情。乃至於谄成之风动,救时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刓矣。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於苏李。诗骚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於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六义始缺矣。

  这就是说,《楚辞》与汉诗已偏向写主观的怨思,已不能做客观地表现人生的工作了。

  晋宋已远,得者盖寡。以康乐(谢灵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江鲍之流又狭于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百无一二。于时六义浸微矣。

  陵夷至於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矣。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归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

  他在这里固然露出他受了汉朝迂腐诗说的恶影响,把《三百篇》都看作“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的美刺诗,因此遂抹煞一切无所为而作的文学。但他评论六朝的文人作品确然有见地,六朝文学的绝大部分真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

  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感兴》诗十五篇。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首;至於贯穿古今,覙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然撮其《新安》,《石壕》,《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十三四。(《旧唐书》作“三四十”,误。今据《长庆集》。)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

  以上是白居易对于中国诗的历史的见解。在这一点上,他的见解完全与元稹相同。元稹作杜甫的墓志铭,前面附了一篇长序,泛论中国诗的演变,上起三百篇,下迄李杜,其中的见解多和上引各节相同。此序作于元和癸巳(八一三),在白居易寄此长书之前不多年。(看《元氏长庆集》卷五十六。)
  元白都受了杜甫的绝大影响。老杜的社会问题诗在当时确是别开生面,为中国诗史开一个新时代。他那种写实的艺术和大胆讽刺朝廷社会的精神,都能够鼓舞后来的诗人,引他们向这种问题诗的路上走。元稹受老杜的影响似比白居易更早。元稹的《叙诗寄乐天书》(《元氏长庆集》卷三十)中自述他早年作诗的政治社会的背景,最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当时一班诗人作“讽谕”诗的动机。他说:
  稹九岁学赋诗,长者往往惊其可教。年十五六,粗识声病。时贞元十年(七九四)已后,德宗皇帝春秋高,理务因人,最不欲文法吏生天下罪过。外阃节将动十余年不许朝觐,死於其地,不易者十八九。而又将豪卒愎之处,因丧负众,横相贼杀,告变骆驿。使者迭窥,旋以状闻天子曰,某色(邑?)将某能遏乱,乱众宁附,愿为帅。名为众情,其实逼诈。因而可之者又十八九。前置介倅,因缘交授者,亦十四五。由是诸侯敢自为旨意,有罗列儿孩以自固者,有开导蛮夷以自重者。省寺符篆固几阁,甚者碍诏旨。视一境如一室,刑杀其下,不啻仆畜。厚加剥夺,名为进奉,其实贡入之数百一焉。京城之中,亭第邸店,以曲巷断。侯甸之内,水陆腴沃,以乡里计。其余奴婢资财生生之备称是。朝廷大臣以谨慎不言为朴雅。以时进见者,不过一二亲信。直臣义士往往抑塞。禁省之间,时或缮完隤坠;豪家大帅乘声相扇,延及老佛,土木妖炽。习俗不恠。上不欲令有司备宫闼中小碎须求,往往持币帛以易饼饵。吏缘其端,剽夺百货,势不可禁。仆时孩騃,不惯闻见,独于书传中初习理乱萌渐,心体悸震,若不可活,思欲发之久矣。适有人以陈子昂《感遇诗》相示,吟翫激烈,即日为《寄思玄子诗》二十首。……又久之,得杜甫诗数百首,爱其浩荡津涯,处处臻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兴,而讶子昂之未暇旁备矣。不数年,与诗人杨巨源友善;日课为诗;性复僻,嬾人事;常有闲暇,间则有作。识足下时,有诗数百篇矣。习惯性灵,遂成病蔽。……又不幸年三十二时,有罪谴弃,今三十七矣。五六年之间,是丈夫心力壮时,常在闲处,无所役用;性不近道,未能淡然忘怀;又复嬾于他欲,全盛之气注射语言,杂糅精粗,遂成多大。……

  八世纪末年,九世纪初年,唐朝的政治到了很可悲观的田地,少年有志的人都感觉这种状态的危机。元稹自己说他那时候竟是“心体悸震,若不可活”。他们觉得这不是“嘲风雪,弄花草”的时候了,他们都感觉文学的态度应该变严肃了。所以元稹与白居易都能欣赏陈子昂《感遇》诗的严肃态度。但《感遇》诗终不过是发点牢骚而已,“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还不能满足这时代的要求。后来元稹发见了杜甫,方才感觉大满意。杜甫的新体诗便不单是发牢骚而已,还能描写实际的人生苦痛,社会利弊,政府得失。这种体裁最合于当时的需要,故元白诸人对于杜甫真是十分崇拜,公然宣言李杜虽然齐名,但杜甫远非李白所能比肩。元稹说:

  ……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能所不能,无可不可,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杜甫墓志铭序》)
  这还是大体从诗的形式上立论,虽然崇拜到极点,却不曾指出杜甫的真正伟大之处。白居易说的话便更明白了。他指出李白的诗,“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而杜甫的诗之中,有十之三四是实写人生或讽刺时政的;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类的话,李白便不能说,这才是李杜优劣的真正区别。当时的文人韩愈曾作诗道: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有人说,这诗是讥刺元稹的李杜优劣论的。这话大概没有根据。韩愈的诗只是借李杜来替自己发牢骚,与元白的文学批评没有关系。

  元白发愤要作一种有意的文学革新运动,其原因不出于上述的两点:一面是他们不满意于当时的政治状况,一面是他们受了杜甫的绝大影响。老杜只是忍不住要说老实话,还没有什么文学主张。元白不但忍不住要说老实话,还要提出他们所以要说老实话的理由,这便成了他们的文学主张了。白居易说:
  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长庆集》作“惯”)发,或食辍哺,夜辍寝(此依《长庆集》),不量才力,欲扶起之。

  这便是有意要作文学改革。他又说:

  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唐高宗名治,故唐人书讳“治”字,多改为“理”字。此处之“理道”即“治道”;上文元氏《叙诗》书的“理务因人”,“理乱萌渐”,皆与此同。)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
  最末十四个字便是元白的文学主张。这就是说,文学是为人生作的,不是无所为的,是为救人救世作的。白居易自己又说:

  是时皇帝(宪宗)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屡降玺书,访人急病。仆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谏官,手请谏纸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于指言者,辄咏歌之,欲稍稍递进闻于上。

  “救济人病,裨补时阙”便是他们认为文学的宗旨。白居易在别处也屡屡说起这个宗旨。如《读张籍古乐府》云:

  张君何为者?业文三十春,尤工乐府词,举代少其伦。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上可裨教化,舒之济万民。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

  又如他《寄唐生》诗中自叙一段云:

  我亦君之徒,郁郁何所为?不能发声哭,转作乐府诗。篇篇无空文,句句必尽规。……非求宫律高,不务文字奇,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

  唐生即是唐衢,是当时的一个狂士,他最富于感情,常常为了时事痛哭。故白居易诗中说:

  唐生者何人?五十寒且饥;不悲口无食,不悲身无衣,所悲忠与义,悲甚则哭之。太尉击贼日(段秀实以笏击朱泚),尚书叱盗时(颜真卿叱李希烈),大夫死凶寇(陆长源为乱兵所害),谏议谪蛮夷(阳城谪道州),每见如此事,声发涕辄随。……

  这个人的行为也可以代表一个时代的严肃认真的态度。他最赏识白居易的诗,白氏《与元九书》中有云:

  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

  唐衢死时,白居易有《伤唐衢》二首,其一有云:

  忆昨元和初,忝备谏官位。是时兵革后,生民正憔悴。但伤民病痛,不识时忌讳。遂作《秦中吟》,一吟悲一事。贵人皆怪怒,闲人亦非訾。天高未及闻,荆棘生满地。惟有唐衢见,知我平生志。一读兴叹嗟,再吟垂涕泗。因和三十韵,手题远缄寄,致吾陈(子昂)杜(甫)间,赏爱非常意。……

  总之,元白的文学主张是“篇篇无空文,……惟歌生民病”。这就是“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注脚。他们一班朋友,元白和李绅等,努力作讽刺时事的新乐府,即是实行这个文学主义。白居易的《新乐府》五十篇,有自序云:
  ……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喻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戒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于乐章歌曲也。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

  总而言之,文学要为人生而作,不为文学而作。

  这种文学主张的里面,其实含有一种政治理想。他们的政治理想是要使政府建立在民意之上,造成一种顺从民意的政府。白居易说:
  天子之耳不能自聪,合天下之耳听之而后聪也。天子之目不能自明,合天下之目视之而后明也。天子之心不能自圣,合天下之心思之而后圣也。若天子唯以两耳听之,两目视之,一心思之,则十步之内(疑当作“外”)不能闻也,百步之外不能见也,殿庭之外不能知也,而况四海之大,万枢之繁者乎?圣王知其然,故立谏诤讽议之官,开献替启沃之道,俾乎补察遗阙,辅助聪明。犹惧其未也,于是设敢谏之鼓,建进善之旌,立诽谤之木,工商得以流议,士庶得以传言,然后过日闻而德日新矣。……(《策林》七十,《长庆集》卷四十八)
  这是很明白的民意政治的主张。(《策林》七十五篇,是元白二人合作的,故代表他们二人的共同主张。)他们又主张设立采诗之官,作为采访民意的一个重要方法。故《策林》六十九云:
  问:圣人之致理(理即治,下同)也,在乎酌人言,察人情;而后行为政,顺为教者也。然则一人之耳安得徧闻天下之言乎?一人之心安得尽知天下之情乎?今欲立采诗之官,开讽刺之道,察其得失之政,通其上下之情,子大夫以为如何?

  这是假设的问,答案云:

  臣闻圣王酌人之言,补己之过,所以立理本,导化源也,将在乎选观风之使,建采诗之官,俾乎歌咏之声,讽刺之兴,日采于下,岁献于上者也。所谓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

  他的理由是:
  大凡人之感於事则必动於情,然后兴於嗟叹,发於吟咏,而形於歌诗矣。故闻《蓼萧》之诗,则知泽及四海也;闻《华黍》之咏,则知时和岁丰也;闻《北风》之言,则知威虐及人也;闻《硕鼠》之刺,则知重敛於下也;闻“广袖高髻”之谣,则知风俗之奢荡也;闻“谁其获者妇与姑”之言,则知征税之废业也。故国风之盛衰由斯而见也,王政之得失由斯而闻也,人情之哀乐由斯而知也。然后君臣亲览而斟酌焉:政之废者,修之;阙者,补之;人之忧者,乐之;劳者,逸之;所谓善防川者,决之使导;善理人者,宣之使言。故政有毫发之善,下必知也;教有锱铢之失,上必闻也。则上之诚明何忧乎不下达,下之利病何患乎不上知?上下交和,内外胥悦,若此,而不臻至理,不致升平,自开辟以来,未之闻也。

  这个主张又见于元和三年(八〇八)白居易作府试官时所拟《进士策问》的第三问,意思与文字都与《策林》相同(《长庆集》卷三十,页二一——二二),可见他们深信这个采诗的制度。白居易在元和四年(八〇九)作《新乐府》五十篇,其第五十篇为《采诗官》,仍是发挥这个主张的,我且引此篇的全文如下:

  采诗官 监前王乱亡之由也
  采诗官,采诗听歌导人言。言者无罪闻者诫,下流上通上下泰。周灭秦兴至隋氏,十代采诗官不置。郊庙登歌赞君美,乐府艳词悦君意。若求兴谕规刺言,万句千章无一字。不是章句无规刺,渐及朝廷绝讽议。诤臣杜口为冗员,谏鼓高悬作虚器。一人负扆常端默,百辟入门两自媚。夕郎所贺皆德音,春官每奏唯祥瑞。君之堂兮千里远,君之门兮九重閟,君耳唯闻堂上言,君眼不见门前事。贪吏害民无所忌,奸臣蔽君无所畏?君不见厉王胡亥之末年,群臣有利君无利。君兮君兮愿听此:欲开壅蔽达人情,先向歌诗求讽刺。

  这种政治理想并不是迂腐不能实行的。他们不期望君主个个都是圣人,那是柏拉图的妄想。他们也不期望一班文人的一字褒贬都能使“乱臣贼子惧”,那是孔丘,孟轲的迷梦。他们只希望两种“民意机关”:一是许多肯说老实话的讽刺诗人,一是采访诗歌的专官。那时候没有报馆,诗人便是报馆记者与访员,实写人生苦痛与时政利弊的诗便是报纸,便是舆论。那时没有议会,谏官御史便是议会,采诗官也是议会的一部分。民间有了什么可歌可泣的事,或朝廷官府有了苛税虐政,一班平民诗人便都赶去采访诗料:林步青便编他的滩簧,刘宝全便编他的大鼓书,徐志摩便唱他的硖石调,小热昏便唱他的小热昏。几天之内,街头巷口都是这种时事新诗歌了。于是采诗御史便东采一只小调,西抄一只小热昏,编集起来,进给政府。不多时,苛税也豁免了,虐政也革除了。于是感恩戴德的小百姓,饮水思源,发起募捐大会,铜板夹银毫并到,鹰洋与元宝齐来,一会儿,徐志摩的生祠遍于村镇,而小热昏的铜像也矗立街头。猗欤休哉!文学家的共和国万岁!
  文学既是要“救济人病,裨补时阙”,故文学当侧重写实,“删淫辞,削丽藻”,“黜华于枝叶,反实于根源”。白居易说:
  凡今秉笔之徒,率尔而言者有矣,斐然成章者有矣。故歌咏诗赋碑碣赞咏之制,往往有虚美者矣,有媿辞者矣。若行於时,则诬善恶而惑当代;若传於后,则混真伪而疑将来。……

  且古之为文者,上以纽王教,系国风,下以存炯戒,通讽谕。故惩劝善恶之柄执于文士褒贬之际焉,补察得失之端操于诗人美刺之间焉。今褒贬之文无核实,则惩劝之道缺矣。美刺之诗不稽政,则补察之义废矣。虽雕章镂句,将焉用之?
  臣又闻,稂莠秕稗,生於谷,反害谷者也。淫辞丽藻,生於文,反伤文者也。故农者耘稂莠,簸秕稗,所以养谷也。王者删淫辞,削丽藻,所以养文也。

  伏惟陛下诏主文之司,谕“养文”之旨,俾辞赋合炯戒讽谕者,虽质,虽野,采而奖之;碑诔有虚美媿辞者,虽华,虽丽,禁而绝之。若然,则为文者必当尚质抑淫,著诚去伪,小疵小弊荡然无遗矣。(《策林》六十八)

  “尚质抑淫,著诚去伪”,这是元白的写实主义。

  根据于他们的文学主张,元白二人各有一种诗的分类法。白居易分他的诗为四类:
  (1)讽谕诗:“自拾遗来,凡所适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讫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

  (2)闲适诗:“或退公独处,或移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者。”

  (3)感伤诗:“事物牵于外,情理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

  (4)杂律诗:“五言七言,长句绝句,自一百韵至两韵者。”

  他自己只承认第一和第二两类是值得保存流传的,其余的都不重要。都可删弃。他说:
  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义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其余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略之可也。(《与元九书》)
  元稹分他的诗为八类:
  (1)古讽:“旨意可观,而词近往古者。”

  (2)乐讽:“意亦可观,而流在乐府者。”

  (3)古体:“词虽近古,而止於吟写性情者。”

  (4)新题乐府:“词实乐流,而止於模象物色者。”

  (5)律诗

  (6)律讽:“稍存寄兴,与讽为流者。”

  (7)悼亡

  (8)艳诗(见《叙诗寄乐天书》)
  元氏的分类,体例不一致,其实他也只有两大类:
  元稹在元和丁酉(八一七)作《乐府古题序》,讨论诗的分类,颇有精义,也可算是一篇有历史价值的文字。他说:
  乐府古题序 丁酉
  诗讫於周,《离骚》讫於楚。是后诗之流为二十四名:赋,颂,铭,赞,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章,篇,操,引,谣,讴,歌,曲,词,调,皆诗人六义之余,而作者之言(《长庆集》作“旨”,《全唐诗》同。今依张元济先生用旧抄本校改本)。

  由操而下八名,皆起于郊祭军宾吉凶苦乐之际,在音声者,因声以度词,审调以节唱,句度短长之数,声韵平上之差,莫不由之准度。而又别其在琴瑟者为操引。采民甿者为讴谣,备曲度者总得谓之歌曲词调,斯皆由乐以定词,非选调以配乐也。

  由诗而下九名,皆属事而作,虽题号不同,而悉谓之为诗,可也。后之审乐者,往往采取其词,度为歌曲。盖选词以配乐,非由乐以定词也。

  而纂撰者,由诗而下十七名,尽编为“乐录”“乐府”等题。除铙吹,横吹,郊祀,清商等词在乐志者,其余《木兰》,《仲卿》,《四愁》,《七哀》之辈,亦未必尽播於管弦,明矣。

  后之文人达乐者少,不复如是配别,但遇兴纪题,往往兼以句读短长为歌诗之异。……况自风雅至於乐流,莫非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代之人。沿袭古题,唱和重复,於文或有短长,於义咸为赘賸。尚不如寓意古题,刺美见事,犹有诗人引古以讽之义焉。曹,刘,沈,鲍之徒,时得如此,亦复稀少。近代唯诗人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复倚傍。余少时与友人白乐天,李公垂辈谓是为当,遂不复拟赋古题。

  昨南(各本无“南”字,依张校)梁州,见进士刘猛,李馀各赋古乐府诗数十首,其中一二十章咸有新意。余因选而和之。其有虽用古题,全无古义者,若《出门行》不言离别,《将进酒》特书列女之类,是也。其或颇同古义,全创新词者,则《田家》止述军输,《捉捕》词先蝼蚁之类,是也。刘李二子方将极意於斯文,因为粗明古今歌诗同异之音(似当作“旨”)焉。

  他的见解以为汉以下的诗有两种大区别:一是原有乐曲,而后来依曲调而度词;一是原来是诗,后人采取其词,制为歌曲。但他指出,诗的起源虽然关系乐曲,然而诗却可以脱离音乐而独立发展。历史上显然有这样的趋势。最初或采集民间现行歌曲,或乐人制调而文人造词,或文人作诗,而乐工制调。稍后乃有文人仿作乐府,仿作之法也有两种:严格地依旧调,作新词,如曹操,曹丕作《短歌行》,字数相同,显然是同一乐调,这是一种仿作之法。又有些人同作一题,如罗敷故事,或秋胡故事,或秦女休故事,题同而句子的长短,篇章的长短皆不相同,可见这一类的乐府并不依据旧调,只是借题练习作诗,或借题寄寓作者的感想见解而已。这样拟作乐府,已是离开音乐很远了。到杜甫的《兵车行》,《丽人行》诸篇,讽咏当时之事,“即事名篇,无复倚傍”,便开“新乐府”的门径,完全脱离向来受音乐拘束或沿袭古题的乐府了。

  当时的新诗人之中,孟郊,张籍,刘猛,李馀与元稹都还作旧式的古乐府,但都“有新意”,有时竟“虽用古题,全无古义”。(刘猛,李馀的诗都不传了。)这已近于作新乐府了。元稹与白居易,李绅(公垂)三个人做了不少的新乐府,(李绅的新乐府今不传了。)此外如元氏的《连昌宫词》诸篇,如白氏的《秦中吟》诸篇,都可说是新乐府,都是“即事名篇,无复倚傍”的新乐府。故我们可以说,他们认定新乐府为实现他们的文学主张的最适宜的体裁。

  元稹自序他的《新体乐府》道:

  ……昔三代之盛也,士议而庶人谤。又曰,“世理(治)则词直,世忌则词隐。”余遭理世而君盛圣,故直其词,以示后,使夫后之人谓今日为不忌之时焉。

  白居易的新乐府的自序,已引在上文了,其中有云:

  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喻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於乐章歌曲也。

  要做到这几个目的,只有用白话做诗了。元白的最著名的诗歌大都是白话的。这不是偶然的事,似是有意的主张。据旧时的传说,
  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曰,“解”,则录之。不解,则又复易之。(《墨客挥犀》)
  这个故事不见得可靠,大概是出于后人的附会。英国诗人华次华斯(Wordsworth)主张用平常说话做诗,后人也造成一种传说,说他每做诗都念给一个老妪听,她若不懂,他便重行修改。这种故事虽未必实有其事,却很可暗示大家公认这几个诗人当时确是有意用平常白话做诗。

  近年敦煌石室发见了无数唐人写本的俗文学,其中有《明妃曲》,《孝子董永》,《季布歌》,《维摩变文》,……等等(另有专章讨论)。我们看了这些俗文学的作品,才知道元白的著名诗歌,尤其是七言的歌行,都是有意仿效民间风行的俗文学的。白居易的《长恨歌》,元稹的《连昌宫词》,与后来的韦庄的《秦妇吟》,都很接近民间的故事诗。白居易自序说他的新乐府不但要“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喻”,还要“其体顺而肆,可以播於乐章歌曲”。这种“顺而肆,可以播于乐章歌曲”的诗体,向那里去寻呢?最自然的来源便是当时民间风行的民歌与佛曲。试引《明妃传》一段,略表示当时民间流行的“顺而肆”的诗体:

  昭军(君)昨夜子时亡,突厥今朝发使忙。三边走马传胡令,万里非(飞)书奏汉王。解剑脱除天子服,披头还着庶人裳。衙官坐位刀离面,(离面即杜诗所谓“花门剺面”),九姓行哀截耳珰。□□□□□□□(原文此处为“□”),枷上罗衣不重香。可惜未央宫里女,嫁来胡地碎红妆。……寒风入帐声犹苦,晓日临行哭未殃(央)。昔日同眠夜即短,如今独寝觉天长。何期远远离京兆,不忆(意)冥冥卧朔方。早知死若埋沙里,悔不教君还帝乡!(《明妃传》残卷,见羽田亨编的《敦煌遗书》,活字本第一集,上海东亚研究会发行。)
  我们拿这种俗文学来比较元白的歌行,便可以知道他们当日所采“顺而肆”的歌行体是从那里来的了。

  因为元白用白话做诗歌,故他们的诗流传最广。白居易自己说:
  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

  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

  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与元九书》)
  元稹也说他们的诗,

  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至于缮写模勒,衒卖于市井,或持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勒”是雕刻。此处有原注云:“扬越间多作书模勒乐天及予杂诗,卖于市肆之中也”。此为刻书之最早记载。)其甚者,有至于盗窃名姓,苟求是(日本本《白氏长庆集》作“自”)售,杂乱间厕,无可奈何。

  予于平水市中(原注:镜湖傍草市名。),见村校诸童竞习诗,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固亦不知予之为微之也。……

  自篇章已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白氏长庆集序》)
  不但他们自己如此说,反对他们的人也如此说。杜牧作李戡的墓志,述戡的话道:
  自元和以来,有元白者,纤艳不逞,……流于民间,疏于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语,冬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

  元白用平常的说话做诗,他们流传如此之广,“入人肌骨,不可除去”,这是意料中的事。但他们主张诗歌须要能救病济世,却不知道后人竟诋毁他们的“淫言媟语,纤艳不逞”!
  这也是很自然的。白居易自己也曾说:
  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于“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澹而词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与元九书》)
  他又批评他和元稹的诗道:
  顷者在科试间,常与足下同笔砚,每下笔时,辄相顾语,患其意太切而理太周,故理太周则辞繁,意太切则言激。然与足下为文,所长在于此,所病亦在于此。……(《和答诗十首序》)
  他自己的批评真说的精辟中肯。他们的讽谕诗太偏重急切收效,往往一气说完,不留一点余韵,往往有史料的价值,而没有文学的意味。然其中确有绝好的诗,未可一笔抹煞。如元稹的《连昌宫词》,《织妇词》,《田家词》,《听弹乌夜啼引》等,都可以算是很好的诗的作品。白居易的诗,可传的更多了。如《宿紫阁山北村》,如《上阳白发人》,如《新丰折臂翁》,如《道州民》,如《杜陵叟》,如《卖炭翁》,都是不朽的诗。白居易最佩服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两句,故他早年作《秦中吟》时,还时时模仿老杜这种境界。如《秦中吟》第二首云:
  ……昨日输残税,因窥官库门,缯帛如山积,丝絮如云屯。……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

  如第三首云:
  ……厨有臭败肉,库有贯朽钱。……岂无穷贱者,忍不救饥寒?……

  如第七首云:
  ……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如第九首云:
  ……欢酣促密坐,醉煖脱重裘。秋官为主人,廷尉居上头;日中为一乐,夜半不能休。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

  如第十首云: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这都是模仿老杜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两句,引申他的意思而已。白氏在这时候的诗还不算能独立。

  他作《新乐府》时,虽然还时时显出杜甫的影响,却已是很有自信力,能独立了,能创造了。如《新丰折臂翁》云:

  是时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捶折臂。张弓簸旗俱不堪,从兹始免征云南。……

  这样朴素而有力的叙述,最是白氏独到的长处。如《道州民》云:

  ……城云“臣按《六典》书,任土贡有不贡无。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无矮奴。”……

  这样轻轻的十四个字,写出一个人道主义的主张,老杜集中也没有这样大力气的句子。在这种地方,白居易的理解与天才融合为一,故成功最大,最不可及。

  但那是一个没有言论自由的时代,又是一个朋党暗斗最厉害的时代。韩愈,柳宗元,刘禹锡,元稹,白居易都是那时代的牺牲者。元白贬谪之后,讽谕诗都不敢作了,都走上了闲适的路,救世主义的旗子卷起了,且做个独善其身的醉吟先生罢。

  元稹的诗:

  连 昌 宫 词

  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蔌蔌。宫边老翁为余泣:小年进食曾因入。上皇正在望仙楼,太真同凭阑干立。楼上楼前尽珠翠,炫转荧煌照天地。归来如梦复如痴,何暇备言宫里事?初过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宫树绿。夜半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须臾觅得又连催,特敕街中许然烛。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鬓旋装束。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逡巡《大徧凉州》彻,色色《龟兹轰录》续。李謩擪笛傍宫墙,偷得新翻数般曲。(念奴,天宝中名娼,善歌,每岁楼下酺宴累日之后,万众喧隘,韦黄裳辈辟易不能禁。众乐为之罢奏。明皇遣高力士大呼于楼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看人能听否。未尝不悄然奉诏。其为当时所重如此。然而明皇不欲夺侠游之盛,未尝置在宫禁。或幸岁汤泉,时巡东洛,有司潜遣从行而已。又明皇尝于上阳宫夜后按新翻一曲。属明夕正月十五日,潜游灯下,忽闻酒楼上有笛奏前夕新曲。大骇之。明日密遣捕捉笛者诘验之,自云“其夕窃于天津桥玩月,闻宫中度曲,遂于桥柱上插谱记之。臣即长安少年善笛者李謩也。”明皇异而遣之。)平明大驾发行宫,万人歌舞涂路中。百官队仗避岐薛(歧王范,薛王业,明皇之弟),杨氏诸姨(贵妃三姊,帝呼为姨。封韩,虢,秦国三夫人)车斗风。——明年十月东都破(天宝十三年禄山破洛阳),御路犹存禄山过。驱令供顿不敢藏,万姓无声泪潜堕。两京定后六七年,却寻家舍行宫前。庄园烧尽有枯井,行宫门闭树宛然。尔后相传六皇帝(肃,代,德,顺,宪,穆),不到离宫门久闭。往来年少说长安,玄武楼成花萼废。去年敕使因斫竹,偶值门开暂相逐。荆榛栉比塞池塘,狐兔骄痴缘树木。舞榭敧倾基尚在,文窗窈窕纱犹绿。尘埋粉壁旧花钿,乌啄风筝碎珠玉。上皇偏爱临砌花,依然御榻临阶斜。蛇出燕巢盘斗拱,菌生香案正当衙。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晨光未出帘影黑,至今反挂珊瑚钩。指似傍人因恸哭,却出宫门泪相续。自从此后还闭门,夜夜狐狸上门屋。——我闻此语心骨悲,太平谁致乱者谁?翁言“野父何分别,耳闻眼见为君说。姚崇宋璟作相公,劝谏上皇言语切。燮理阴阳禾黍丰,调和中外无兵戎。长官清平太守好,拣选皆言由相公。开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渐渐由妃子。禄山宫里养作儿,虢国门前闹如市。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庙谟颠倒四海摇,五十年来作疮痏。今皇神圣丞相明,诏书才下吴蜀平。官军又取淮西贼,此贼亦除天下宁。年年耕种宫前道,今年不遣子孙耕。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庙谋休用兵。”

  人 道 短(乐府古题)

  古道天道长,人道短。我道天道短,人道长。天道昼夜回转不曾住,春秋冬夏忙,颠风暴雨雷电狂。晴被阴暗,月夺日光。往往星宿,日亦堂堂。天既职性命,道德人自强。尧舜有圣德,天不能遣寿命永昌。泥金刻玉与秦始皇。周公传说何不长宰相?老聃仲尼何事栖遑?莽卓恭显皆数十年富贵,梁冀夫妇车马煌煌。若此颠倒事,岂非天道短,岂非人道长?尧舜留得神圣事,百代天子有典章。仲尼留得孝顺语,千年万岁父子不敢相灭亡;殁后千余载,唐家天子封作文宣王。老君留得五千字,子孙万万称圣唐。谥作玄元帝,魂魄坐天堂。周公《周礼》二十卷,有能行者知纪纲。傅说《说命》三四纸,有能师者称祖宗。天能夭人命,人使道无穷。若此神圣事,谁道人道短?岂非人道长?天能种百草,莸得十年有气息,蕣才一日芳:人能拣得丁沈兰蕙,料理百和香。天解养禽兽,喂虎豹豺狼。人解和曲蘖,充礿祀烝尝。杜鹃无百作,天遣百鸟哺雏不遣哺凤皇。巨蟒寿千岁,天遗食牛吞象充腹肠。蛟螭与(与是授与,给与)变化,鬼怪与隐藏。蚊蚋与利觜,枳棘与锋芒。赖得人道有拣别,信任天道真茫茫。若此撩乱事,岂非天道短,赖得人道长?(这篇诗很少文学意味,止是一篇有韵的议论文而已。但其中思想却很大胆,可破除许多宗教迷信。参看上章引卢仝诗云:“暂时上天少问天,蛇头蝎尾谁安著?”即此诗“蚊蚋与利嘴,枳棘与锋芒”之意。)
  将 进 酒(乐府古题)

  将进酒,将进酒,酒中有毒酖主父。言之主父伤主母。母为妾地父妾天,仰天俯地不忍言。阳为僵踣主父前,主父不知加妾鞭。旁人知妾为主说,主将泪洗鞭头血。推椎主母牵下堂,扶妾遣升堂上床。将进酒,酒中无毒令主寿。愿主回恩归主母。遣妾如此由主父。妾为此事人偶知,自慙不密方自悲。主今颠倒安置妾?贪天僭地谁不为。

  上阳白发人(新题乐府)

  天宝年中花鸟使(天宝中密号采取艳异者为花鸟使),撩花狎鸟含春思,满怀墨诏求嫔御,走上高楼半酣醉。醉酣直入卿士家,闺闱不得偷回避。良人顾妾心死别,小女呼爷血垂泪。十中有一得更衣,九配深宫作宫婢。御马南奔胡马蹙,宫女三千合宫弃。宫门一闭不复开,上阳花草青苔地。月夜闲闻洛水声,秋池暗度风荷气。日日长看提象门,终身不见门前事。近年又送数人来,自言兴庆南宫至。我悲此曲将彻骨,更想深冤复酸鼻。此辈贱嫔何足言?帝子天孙古称贵,诸王在閤四十年,七宅六宫门户閟。隋炀枝条袭封邑(近封前代子孙为二王三恪),肃宗血胤无官位(肃宗已后诸王并未出閤)。王无妃媵主无婿,阳亢阴淫结灾累。何如决壅顺众流,女遣从夫男作吏?(此诗也只是一篇有韵的议论文而已。其中所记唐朝诸王的待遇,可供史料。此诗当与下文白居易的《上阳宫人》比较看,可以知道元白的诗才的优劣。)
  织 妇 词

  织妇何太忙!蚕经三卧行欲老。蚕神女圣早成丝,今年丝税抽征早。早征非是官人恶,去岁官家事戌索。征人战苦束刀疮,主将勋高换罗幕。缫丝织帛犹努力,变缉撩机苦难织。东家头白双女儿,为解挑纹嫁不得。(余掾荆时,目击贡绫户有终老不嫁之女。)檐前嫋嫋游丝上,上有蜘蛛巧来往。羡他虫豸解缘天,能向虚空织罗网。

  田 家 词

  牛吒吒,田确确,旱块敲牛蹄趵趵,种得官仓珠颗谷。

  六十年来兵蔟蔟,月月食粮车辘辘。一日官军收海服,驱牛驾车食牛肉。归来收得牛两角,重铸锄犁作斤?。姑舂妇担去输官,输官不足归卖屋。愿官早胜雠早覆,农死有儿牛有犊,誓不遣官军粮不足!
  遣悲怀三首
  (元稹哀悼亡妻之诗有一卷之多。)
  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画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皆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听庾及之弹乌夜啼引

  (也是追忆亡妻之作)
  君弹《乌夜啼》,我传乐府解古题。良人在狱妻在闺,官家欲赦乌报妻。乌前再拜泪如雨,乌作哀声妻暗语。后人写出《乌啼引》,吴调哀弦声楚楚。四五年前作拾遗,谏书不密丞相知。谪官诏下吏驱遣,身作囚拘妻在远。归来相见泪如珠,唯说闲宵长拜乌;君来到舍是乌力,妆点乌盘邀女巫。今君为我千万弹,乌啼啄啄歌澜澜。感君此曲有深意,昨日乌啼桐叶坠。当时为我赛乌人,死葬咸阳原上地。(此诗在元氏集中可算是最上品。参看上章引张籍的《乌夜啼》。)
  过东都别乐天二首
  (乐天在洛,太和中,稹拜左丞,自越过洛,以二诗别乐天。未几,死于鄂。乐天哭之曰:“始以诗交终以诗诀,兹笔相绝,其今日乎?”)
  君应怪我留连久,我欲与君辞别难。白头徒侣渐稀少,明日恐君无此欢。

  自识君来三度别,这回白尽老髭须。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

  (元白两人终身相爱,他们往还的诗最多至性至情的话。举此两章作例。)
  白居易的诗,我们且依他自己的分类,每一类选几篇作例。

  第一类是讽谕诗:
  宿紫阁山北村
  晨游紫阁峰,暮宿山下村。村老见余喜,为余开一尊。举杯未及饮,暴卒来入门,紫衣挟刀斧,草草十余人,夺我席上酒,掣我盘中飧。主人退后立,敛手反如宾。中庭有奇树,种来三十春,主人惜不得,持斧断其根。口称采造家,身属神策军。——主人慎勿语:中尉正承恩。

  买 花(《秦中吟》之一)

  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上张幄幕庇,旁织巴篱护。水洒复泥封,移来色如故。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上阳白发人 愍怨旷也(《新乐府》)
  上阳人,红颜闇老白发新。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同时采择百余人,零落年深残此身。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妬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转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妬。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天宝末,有密采艳色者,当时号为“花鸟使”。吕向献《美人赋》以讽之。)
  道州民 美贤臣遇明主也(《新乐府》)
  道州民,多侏儒,长者不过三尺余。市作矮奴年进送,号为“道州任土贡”。任土贡,宁若斯!不闻使人生别离,老翁哭孙母哭儿。一自阳城来守郡,不进矮奴频诏问。城云“臣按《六典》书,任土贡有不贡无。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无矮奴。”吾君感悟圣书下:岁贡矮奴宜悉罢。道州民,老者幼者何欣欣!父兄子弟始相保,从此得作良人身。道州民,民到于今受其赐。欲说使君先下泪。仍恐儿孙忘使君,生男多以“阳”为字。

  卖炭翁苦官市也(《新乐府》)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上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重千余斤,官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新丰折臂翁戒边功也(《新乐府》)
  新丰老翁八十八,头鬓眉须皆似雪,玄孙扶向店前行,左臂凭肩右肩折。问翁臂折来几年,兼问致折何因缘。翁云贯属新丰县,生逢圣代无征战,惯听梨园歌管声,不识旗枪与弓箭。无何天宝大征兵,户有三丁点一丁。点得驱将何处去?五月万里云南行。闻道云南有沪水,椒花落时瘴烟起。大军徒涉水如汤,未过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声哀,儿别爷娘夫别妻,皆云前后征蛮者,千万人行无一回。是时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捶折臂。张弓簸旗俱不堪,从兹始免征云南。骨碎筋伤非不苦,且图拣退归乡土。此臂折来六十年,一肢虽废一身全。至今风雨阴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终不悔,且喜老身今独在。不然当时泸水头,身死魂孤骨不收,应作云南望乡鬼,万人冢上哭呦呦。老人言,君听取。君不闻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黜武?又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边功未立生人怨,请问新丰臂折翁。

  醉后狂言酬赠萧殷二协律

  余杭邑客多覉贫,其间甚者萧与殷,天寒身上犹衣葛,日高甑中未拂尘。江城山寺十一月,北风吹沙雪纷纷。宾客不见绨袍惠,黎庶未霑襦袴恩。此时太守自慙媿,重衣复衾有余温。因命染人与针女,先制两裘赠二君,吴县细软桂布密,柔如狐腋白似云。劳将诗书投赠我,如此小惠何足论?我有大裘君未见,宽广和暖如阳春,此裘非缯亦非纩,裁以法度絮以仁。刀尺钝拙制未毕,出亦不独裹一身。若令在郡得五考:与君展覆杭州人。(比较他少年时作的“新制布裘”一首,命意全同,技术大进步了。)
  第二类是闲适诗。白居易晚年诗多属于这一类。这一类的诗得力于陶潜的最多,他早年有“效陶潜体诗十六首”,自序云:“因咏陶渊明诗,适与意会,遂效其体,成十六篇。”我们抄其中的一首,作这一类的引子:

  效陶潜体诗十六首之一
  朝亦独醉歌,暮亦独醉睡。未尽一壶酒,已成三独醉。勿嫌饮太少,且喜欢易致。一杯复两杯,多不过三四,便得心中适,尽忘身外事。更复强一杯,陶然遗万累。一饮一石者,徒以多为贵。及其酩酊时,与我亦无异。笑谢多饮者,酒钱徒自费。

  洛阳有愚叟

  洛阳有愚叟,白黑无分别。浪迹虽似狂,谋身亦不拙。点检盘中饭,非精亦非粝。点检身上衣,无余亦无阙。天时方得所,不寒复不热。体气正调和,不饥仍不渴。闲将酒壶出,醉向人家歇。饮食或烹鲜,寓眠多拥褐。抱琴荣启乐,荷锸刘伶达。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途 中 作

  早起上肩舁,一杯平旦醉。晚憩下肩舁,一觉残春睡。身不经营物,心不思量事。但恐绮与里,只如吾气味。

  赠 梦 得

  前日君家饮,昨日王家宴,今日过我庐,三日三会面。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夏 日 闲 放

  时暑不出门,亦无宾客至。静室深下帘,小庭新扫地。褰裳复岸帻,闲傲得自恣。朝景枕簟清,乘凉一觉睡。午餐何所有?鱼肉一两味。夏服亦无多,蕉纱三五事。资身既给足,长物徒烦费。若比簟瓢人,吾今太富贵。

  问 少 年

  千首诗堆青玉案,十分酒写白金盂。回头却问诸年少,作箇狂夫得了无?

  新 沐 浴

  形适外无恙,心恬内无忧。夜来新沐浴,肌发舒且柔。宽裁夹乌帽,厚絮长白裘。裘温裹我足,帽暖覆我头。先进酒一杯,次举粥一瓯。半酣半饱时,四体春悠悠。是月岁阴暮,惨冽天地愁。白日冷无光,黄河冻不流。何处征戍行?何人羁旅游?穷途绝粮客,寒狱无灯囚。劳生彼何苦,遂性我何优?抚心但自媿,孰知其所由?
  醉后听唱桂华曲

  诗云:“遥知天上桂华孤,试问嫦娥更要无?月宫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此曲韵怨切,听辄感人,故云尔。

  《桂华词》意苦丁宁,唱到嫦娥醉便醒。

  此是人间肠断曲,莫教不得意人听。

  他早年有《折剑头》诗云:“莫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鉤”。晚年不得意,又畏惧党祸,故放情于诗酒,自隐于佛老,决心作个醉吟先生,自甘作“曲全钩”了。读上文的两首诗,可以知他的心境。

  达哉乐天行

  达哉达哉白乐天!分司东都十三年。七旬才满冠已挂,半禄未及车先悬。或伴游客春行乐,或随山僧夜坐禅。二年忘却问家事,门庭多草厨少烟。庖童朝告盐米尽,侍婢暮诉衣裳穿。妻孥不悦甥侄闷,而我醉卧方陶然。起来与尔画生计,薄产处置有后先。先卖南坊十亩园,次卖东都五顷田。然后兼卖所居宅,髣髴获缗二三千。半与尔充衣食费,半与吾供酒肉钱。吾今已年七十一,眼昏须白头风眩,但恐此钱用不尽,即先朝露归夜泉。未归且住亦不恶,饥餐乐饮安稳眠。死生无可无不可,达哉达哉白乐天!